第三十六章 一〇〇三年,六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那边。”福尔克里克朝空地远端的一座房子点了点头。

埃德加转身走出树林。“你好,卡特。”他平静地说,“你没事吧?”

卡特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埃德加!”她惶恐地环顾四周,“你来这儿太危险了。”

“别担心。”他说,“蕾格娜在这里吗?”

“是的。”卡特吞吞吐吐地说,“她怀孕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了。“我听说了。”

埃德加正要问孩子预计何时出生,埃尔夫加突然如梦初醒般猛然跳起来,大叫道:“嘿,你们干吗呢?”

福尔克里克说:“你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孩子。他们藏在树林里呢。”

埃德加说:“你认识我,埃尔夫加。我没有恶意。你的胳膊怎么了?”

“我在国王军中效力,被维京海盗的长矛刺伤了。”埃尔夫加骄傲地说,“正在一点点康复,但要等再好些之后,我才能战斗,所以他们把我送回来了。”

福尔克里克说:“继续走,你俩。”

他们穿过空地,但还没走到屋子跟前,温斯坦就推门出来了。奇怪的是,见到埃德加和奥尔德雷德,他只是流露出几分惊讶,丝毫没有慌乱。“看来你们找到这地方了!”他兴高采烈地说。

奥尔德雷德说:“我来这里见蕾格娜夫人。”

“我自己也没见着她。”温斯坦说,“刚才我一直……很忙。”他回头朝敞开的门里瞅了一眼,埃德加觉得好像看到了阿格尼丝。

这证实了另一条流言。

埃德加说:“你绑架了蕾格娜,还强行将她囚禁在这里。这是犯罪,你必须被追究责任。”

“恰恰相反,”温斯坦和颜悦色地说,“蕾格娜希望避开公众的视线,离群索居,哀悼亡夫一年。我主动提出她可以使用这处人迹罕至的营地,以免被外人打扰。她感激不尽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埃德加眯眼看着温斯坦。有时候,寡妇确实会为了悼念亡夫而隐居一段时间,但她们往往会去女修道院,而不是狩猎营地。难道这世上会有人相信这种骗小孩的鬼话吗?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厚颜无耻的谎言,但或许其他人还是会上当。温斯坦就是利用类似的狡猾伎俩逃脱了伪造货币罪的指控。埃德加说:“我坚决要求你立即释放蕾格娜夫人。”

“释放她完全没问题。”温斯坦说,依旧装出一副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模样,“她也表达出想返回夏陵的愿望,我就是来这里护送她回去的。”

埃德加难以置信地瞪着温斯坦:“你要带她回大院?”

“是的。她想见埃塞尔雷德国王,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国王要来夏陵?”

“没错,我们已得到消息,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到。”

“你要带蕾格娜去见国王?”

“当然。”

埃德加大惑不解。温斯坦这是安的什么心?他口蜜腹剑,这自不待言,但他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呢?

埃德加问:“她也会对我说同样的话吗?”

“那你去问她好了。”温斯坦说,“埃尔夫加,放他进去。”

埃尔夫加拉开门闩,埃德加走入屋内。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房间里十分昏暗,窗户被窗板封住了。空气污浊刺鼻,简直就像郡长大院里的奴隶房,晚上,那里不允许奴隶外出解手。苍蝇围着角落里一个盖住的罐子嗡嗡乱飞。地板上的灯芯草几个月前就该换了。老鼠在脚下窸窸窣窣地爬来爬去。屋里又热又闷。

眼睛渐渐适应幽暗的环境后,埃德加看见两个女人正面对面坐在一条长凳上,紧握着彼此的手。他显然打断了一场亲密的谈话。其中一个女人是希尔迪,她立刻起身离去。另一个女人应该就是蕾格娜,但埃德加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的头发是肮脏的褐色,而不是红金色,皮肤上布满恶心的斑点。或许先前她的衣服是蓝色的,但如今却是斑驳的灰棕色。她的鞋破烂不堪。

埃德加伸出双臂要抱蕾格娜,但她没有扑入他怀中。

埃德加曾经千百次想象过当下这一刻——幸福的微笑,缠绵的拥吻,蕾格娜紧贴着他,在他耳边嗫嚅着柔情与喜悦。但现实同想象天差地别。

埃德加朝蕾格娜迈出一步,但她起身后退。

埃德加意识到,自己必须体谅蕾格娜。她的精神已经崩溃,行为自然反常。他必须帮助她做出正常的反应。

他鼓起勇气,柔声问:“我能吻你吗?”

蕾格娜垂下目光。

埃德加继续用爱意绵绵的低沉嗓音说:“为什么不行?”

“我又脏又臭。”

“我见过你锦衣华服的样子。”他微笑道,“没关系的。你就是你。我们又在一起了,这才是我唯一关注的事。”

她摇了摇头。

埃德加道:“你倒是说话啊。”

“我怀孕了。”

“我看出来了。”他打量着蕾格娜的身形。小腹的隆起已经清晰可见,但还不是很大。“孩子预计什么时候出生?”

“八月。”

虽然早有怀疑,但听到蕾格娜亲口证实时,埃德加还是觉得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这么说,孩子不是我的了。”

她摇摇头。

“那是谁的?”

“威格姆。”蕾格娜终于抬起头,“他的人把我的手脚摁住了。”她脸上流露出轻蔑的表情:“这发生过许多次。”

埃德加如遭雷击,呼吸几乎停滞了。难怪蕾格娜会陷入绝望的深渊。她没疯掉实属奇迹。

回过神之后,埃德加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但这句话对蕾格娜毫无影响。

蕾格娜看起来麻木不仁、不知所措,就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个梦游者。埃德加能做什么呢?他想安慰她,但无论他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他想触碰她,但他一抬手她就躲开了。埃德加可以不顾蕾格娜的反抗,强行将她搂入怀中,但他知道这会让她想起威格姆的暴行。他束手无策了。

蕾格娜说:“我要你走。”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那你就走啊。”

“我爱你。”

“请你走吧。”

“我这就走。”埃德加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我知道会的。”

蕾格娜沉默不语。埃德加觉得自己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花,但房里太暗,或许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至少同我说一声‘再见’吧。”埃德加说。

“再见。”

埃德加敲了敲门,门马上开了。

“再见。”他说,“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你的。”

蕾格娜转身背对他,埃德加走出了房间。

***

第二天,蕾格娜就带着卡特和孩子们离开了狩猎营地。他们坐的是把他们载到此地的那辆大车。他们出发得很早,在夜幕降临时便抵达了目的地。两个大人筋疲力尽,孩子们却哭闹个不停。他们一进屋,就全睡了。

第二天早上,卡特从厨房借了一只大铁壶,烧了一壶水。她和蕾格娜将孩子们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自己也洗了澡。穿上干净衣裳,蕾格娜开始觉得自己总算更像是人,而不是圈养的牲畜了。

厨房女工吉尔达带来了一条面包、新鲜黄油、鸡蛋和盐。他们全如同饿鬼似的一头扑到食物上。

蕾格娜需要重新组建仆从队伍,于是她决定首先招募吉尔达。“你愿意来为我工作吗?”她在吉尔达起身离开时问,“或许也可以带上你女儿薇尔诺德?”

吉尔达笑逐颜开:“好啊,我们求之不得呢,夫人。”

“现在我没钱付给你,但我很快就会有的。”用不了多久,诺曼底的信使就会抵达。

“没关系的,夫人。”

“过会儿,我跟厨房长说一下。先暂时别对任何人提这事。”

蕾格娜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在。她的长袍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好像已经晾晒过。大部分箱子看上去也在,里面装着她的刷子、梳子、香薰油、腰带和鞋子,就连珠宝也原封未动,只是钱不见了。

蕾格娜要去见一下司厨,那只是个仆人,但她必须一开始就宣示她的权威。她穿上一件深棕色丝绸裙子,系了一条金色腰带。她选了一顶又高又尖的帽子,又挑了一条镶有珠宝的发带来固定帽子,然后将坠子挂在脖子上,臂环套在胳膊上。

蕾格娜高昂着头,庄严地走过大院。

所有人都想见蕾格娜,好奇如今她是何等模样。蕾格娜同每个路过的人交换着目光,坚决不让自己表现出饱受屈辱、怯懦畏缩的样子。一开始,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决定谨慎行事,纷纷向蕾格娜鞠躬。她同几个人说了话,得到了热情的回应。她猜或许大家特别怀念威尔武夫和蕾格娜治理大院的那个时期,因为威格姆不大可能像他们那样和蔼可亲。

司厨叫巴萨。蕾格娜走到他面前说:“早上好,巴萨。”

巴萨受宠若惊。“早上好。”他说,然后犹豫片刻,补充道,“夫人。”

“吉尔达和薇尔诺德要到我的房子来工作。”蕾格娜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巴萨有点迟疑,但只是答道:“好的,夫人。”这句话大家早就说惯了。

“她们可以明天早上开始工作。”蕾格娜的声音柔和下来,“以便你有时间去另做安排。”

“谢谢,夫人。”

蕾格娜离开厨房,心情已舒畅不少。刚才她表现得如同一位大权在握的贵族女人,而大家也毕恭毕敬将她视为这样的人物。

蕾格娜返回自己的房子,德恩治安官带着两名手下来见她。“您需要侍卫。”德恩说。

这倒是实话。自从伯恩死后,她便全无保护,所以威格姆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半夜悄悄将她绑走。她再也不要那样脆弱无助了。

德恩说:“我先把卡德沃尔和杜多克借给您,直到您能雇到自己的侍卫为止。”

“谢谢。”蕾格娜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上哪儿可以雇到侍卫呢?”

“今年秋天,会有许多去打维京海盗的士兵复员回家,他们大多会继续在农场和作坊里的活儿,但也有一小部分会另谋生计。侍卫所需的经验,他们是不缺的。”

“好主意。”

“或许您应该给他们配备像样的武器,我推荐厚重的皮革短上衣,不仅冬天可以保暖,还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又过了一周,钱终于送到蕾格娜这里。护送这笔钱的是奥尔德雷德院长。自从蕾格娜失踪后,奥多和阿德莱德每三个月从诺曼底送来的现金由奥尔德雷德保管。

奥尔德雷德还带来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这是他在缮写室制作的威尔武夫遗嘱的副本。“您觐见埃塞尔雷德国王的时候,或许这个能作为证据派上用场。”

“我还需要证据吗?我要控告威格姆对我犯下了绑架罪和强奸罪,我的女仆卡特就是证人。”蕾格娜将手放在肚子上,“如果还需要证据,这就是。”

“如果我们生活在法治社会,那么这就足够了。”奥尔德雷德坐到凳子上,身体前倾,平静地说,“但您也知道,如今在英格兰,人比法大。”

“埃塞尔雷德国王肯定对威格姆的所作所为深感不悦。”

“没错,他可以兵锋直指夏陵,逮捕威格姆和温斯坦。老天知道,他们那是罪有应得。可国王忙着跟维京海盗作战,或许他会认为现在不适合同身为盟友的英格兰贵族撕破脸。”

“您是说,威格姆作恶之后,却能全身而退?”

“我是说,埃塞尔雷德会将这视为政治问题,而不是单纯的惩处犯罪。”

“该死。那他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或许他会觉得,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让您嫁给威格姆。”

蕾格娜横眉怒目地站起来。“我宁可去死!”她大叫道,“国王绝不会逼我嫁给强奸我的男人吧?”

“我认为他不会逼您,不会的。即便他有这样的倾向,我怀疑他新娶的诺曼王后也会站在您这边。可是,但凡能忍,您也不愿同国王发生冲突。您需要一个将您视作朋友的国王。”

蕾格娜拼命去理解和接受这一切。她记得自己也曾谙熟政治,不由得义愤填膺,但这无助于制定行动策略。她庆幸奥尔德雷德能来这里,帮她认清冷酷的现实。她问:“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趁埃塞尔雷德还没有建议您嫁给威格姆,您应该请求他对你的未来暂不做决断,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这才是明智的做法,蕾格娜想。如果孩子死了,或者母亲死了,一切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在分娩中乃是常见之事。

奥尔德雷德肯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嘴上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埃塞尔雷德会欣然应允的,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得罪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蕾格娜想,这样就会为她争取到时间去重拾同埃玛王后的友谊,并将王后发展为自己的盟友。而在法庭上,没有什么比盟友更宝贵了。

奥尔德雷德站起来:“我先走了,您好好想想吧。”

“谢谢您保管我的钱。”

“埃德加同我一起来的,您想见见他吗?”

蕾格娜迟疑了。上次他们的相遇让她深以为憾。当时她太厌弃自己,以至于整个人都麻木了,无法理智地交谈。埃德加肯定也对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大为不快,再加上见到她那般自暴自弃,就更加恼怒了。“我当然想见见他。”蕾格娜说。

埃德加进屋的时候,蕾格娜注意到他衣冠楚楚,身穿精致的羊毛外衣,脚蹬皮鞋,虽然没有佩戴珠宝,皮带扣环和尾端却有银饰。他开始发家致富了。

埃德加脸上又浮现出蕾格娜非常熟悉的那种热切而乐观的表情。

蕾格娜起身道:“见到你很高兴。”

埃德加张开双臂,蕾格娜走上前去,投入他的怀中。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不压到她肚子,但用力搂住了她的肩。虽然感到隐隐作痛,她却全不在意,因为触摸到埃德加让她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他们就以这样的姿势搂抱了好久。

两人分开的时候,埃德加眉开眼笑,就像一个跑赢了比赛的男孩。蕾格娜也报以嫣然一笑。“你怎么样了啊?”她问。

“见你重获自由,我心里爽快极了。”

“桥造好了没?”

“还没有,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必须待在这里,等国王过来。”

“然后你会来德朗渡口吗?我们先前的计划仍然行得通。只要有必要,你可以一直在女修道院里避难。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讨论……讨论我们的未来。”

“我也想这样。但只有见过国王之后,我才能制订出可行的计划。国王要为贵族寡妇负责。我不知道他会做何决断。”

埃德加点头道:“我会暂时离开这里去买铁。你会邀请我用餐吗?”

“当然。”

“你知道,我喜欢同一桌子仆人和孩子吃饭。”

“我知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埃德加抓起蕾格娜的手。

“问吧。”蕾格娜说。

“你爱我吗?”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那我就是一个幸福的男人了。”

埃德加吻了吻蕾格娜的嘴唇。蕾格娜让自己的嘴在他嘴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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