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〇〇三年,三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森里克说:“你说得对,院长,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要定个规矩——船上留下的最后一人负责把船撑回去,然后再过来。我会在这儿站一个小时,确保他们执行命令。”

德朗回头一看,发现一些士兵进了酒馆。他魂飞魄散地说:“哎哟,他们得付酒钱才行啊。”

“那你最好去服侍他们。”森里克说,“我们会努力让士兵明白酒水不是免费供应的。”然后他不无讥讽地补充道:“要知道,你可是在渡河问题上帮了大忙的啊。”

德朗飞也似的跑进酒馆。

森里克对布洛德说:“你再去运一轮,奴隶女孩,然后就会有士兵接替你。”

布洛德上船撑走了。

森里克对奥尔德雷德说:“你们修士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我们全买了。”

“我去看看我们能分出多少来。”

森里克摇头道:“不管你能不能分给我们,我们全都买了,院长神父。”他的语气并无恶意,但又不容反驳:“军队想要的东西,没人敢说‘不’。”

他们还会决定购买的所有东西的价格,奥尔德雷德想,而且不准讨价还价。

奥尔德雷德问出了谈话开始后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的问题:“埃塞尔雷德国王也在军中吗?”

“哦,是的。他在军队的前部,和高级贵族在一起。他马上就到这里。”

“那我最好在修道院为他准备一顿膳食。”

奥尔德雷德离开河岸,上山来到布卡·菲什家,将石板上的所有鲜鱼买走了,答应随后再付钱。布卡很开心能卖掉存货,因为他担心那些大兵说不定会来强征,或者干脆偷走。

奥尔德雷德回到修道院,下令做饭。他让修士们对来索要食物的军需官说,这儿的一切是专门为国王准备的。他们开始摆餐具,拿出红酒和面包、坚果和干果。

奥尔德雷德打开上锁的盒子,取出一个系在皮带上的银色十字架。他将皮带绕在自己颈上,重新锁上盒子。十字架会向所有来访者表明,他是一名高级修士。

奥尔德雷德要对国王说什么呢?多年以来,奥尔德雷德都在期待埃塞尔雷德能到法纪废弛的夏陵地区锄奸扬善,重整秩序。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搜索枯肠,寻找所需的语句。威尔武夫、温斯坦和威格姆作奸犯科的故事又长又复杂,而且他们的许多罪行很难找到证据。奥尔德雷德打算向国王出示威尔武夫遗嘱的副本,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更何况看到自己未批准的遗嘱,或许国王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实际上,奥尔德雷德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将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但到时候,国王多半不会阅读。许多贵族都识字,但阅读往往不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

奥尔德雷德听到了欢呼声。肯定是国王来了,他离开修道院,快步下山。

渡船向这边驶来。一名士兵正在撑篙,船上只有一人一马。那人站在船头,穿着一件带金色刺绣的花纹红外衣,披着一条丝绸镶边的蓝色披风。他的布绑腿上缠绕着窄窄的皮条,柔软的皮靴子上系着鞋带,一条黄色绸带上吊着一把装在剑鞘里的长剑。这无疑就是国王。

埃塞尔雷德没有看村子的方向,而是转头朝左,注视着被烧焦的浮桥废墟,黑黢黢的横梁依然破坏着码头一带的风景。

埃塞尔雷德牵马走下渡船,来到干燥的地面,奥尔德雷德看见他已经勃然大怒。

埃塞尔雷德见奥尔德雷德佩戴着十字架,知道他是这里的权威,于是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奥尔德雷德说道:“我本以为可以过桥呢!”

怪不得他选择走这条路,奥尔德雷德想。

“到底出了什么事?”国王质问道。

“桥被烧毁了,国王陛下。”奥尔德雷德说。

埃塞尔雷德眯着眼,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你没有说它‘烧毁了’,而是说‘被烧毁了’。谁干的?”

“我们不知道。”

“但你有怀疑对象。”

奥尔德雷德耸耸肩:“提出没有根据的指控是愚蠢的,尤其是在国王面前。”

“我会怀疑渡船主。他叫什么名字?”

“德朗。”

“好。”

“但他的表亲温斯坦主教发誓说,桥被烧毁那晚,德朗人在夏陵。”

“懂了。”

“请随我前往我们简陋的修道院用点餐吧,国王陛下。”

埃塞尔雷德将马交给随从,同奥尔德雷德一道走上山坡:“我的大军得花多久才能渡过这条该死的河?”

“两天。”

“见鬼。”

他们走进修道院,埃塞尔雷德略带惊讶地环顾四周。“唔,你说‘简陋’的时候看来不是故作谦虚啊。”他说。

奥尔德雷德给国王倒了一杯红酒。屋内没有专供国王坐的椅子,但他毫无怨言地坐到了长凳上。奥尔德雷德想,即便是国王,在率军出征的路上也不能太挑剔啊。奥尔德雷德偷偷观察国王的面容,发现尽管埃塞尔雷德还不到四十岁,但他看起来却像年近五旬一样。

怎样提出夏陵严重的暴政问题呢?奥尔德雷德仍然没想到最佳方案,但刚才关于浮桥的对话让他冒出一个新想法,于是他说:“如果得到资金的话,我就可以造出一座新桥来。”奥尔德雷德这话中有假,因为上座桥并没有花他一分钱。

“我没法儿给你造桥的钱。”埃塞尔雷德当即表示。

奥尔德雷德若有所思地说:“但您可以帮我搞到这笔钱。”

埃塞尔雷德长叹一声,奥尔德雷德意识到,觐见国王的人很可能有一半都提过类似的要求。“你想要什么?”国王问。

“如果修道院可以收取通行费,举办一周一次的市场和一年一次的集市,修士们就可以拿回投到造桥上的钱,还可以长期支付桥梁的维护费用。”奥尔德雷德飞速转动脑筋,临时编出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请求。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同国王发生这场对话,但他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奋力抓住。或许过了今天,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同国王说上话了。

埃塞尔雷德问:“是什么阻碍了你?”

“您也看到上座桥的下场了。我们是修士,我们手无寸铁,柔弱易欺。”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份王室特许证。如今,我们只是夏陵修道院的附属修道院。过去,这里是社区教堂,后来因为腐化堕落而被关闭了——他们在这里伪造银币。”

埃塞尔雷德面色阴沉:“我记得,温斯坦主教否认自己知情。”

奥尔德雷德不愿多谈那件事:“我们的权利没有任何保障,这导致我们软弱可欺。我们需要一份特许证,赋予本修道院独立的地位,有权建造桥梁,收取通行费,举办市场和集市,如此一来,掠夺成性的贵族就会在攻击我们之前有所忌惮。”

“如果我给你颁发这份特许证,你就会造一座桥?”

“是的。”奥尔德雷德说,他默默希望埃德加会像上次那样出手相助,“而且会很快造好。”他乐观地补充道。

“那就这么定了。”国王说。

奥尔德雷德觉得光有口头承诺是不行的。“我马上就草拟特许证。”他说,“您明天离开这里之前就可以签署。”

“很好。”国王说,“对了,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吃的?”

***

威格姆对温斯坦说:“国王已经上路。我们不知道他具体在什么地方,但他几天之内就会到达这里。”

“很有可能。”温斯坦忧心忡忡地说。

“然后他就会正式任命我当郡长啦。”

郡长大院里,威格姆代理着郡长的职务,尽管他从未得到国王的批准。兄弟二人正站在大堂前,望着东面那条从远方延伸到夏陵的大路,仿佛埃塞尔雷德的军队随时会出现一样。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大军将至的迹象,只有一人策马小跑过来。寒冷的空气中,马呼出的气体瞬间化为白烟。

温斯坦说:“国王仍然有可能提名小奥斯伯特做郡长,并指定蕾格娜担任那孩子的摄政。”

威格姆说:“我已经召集了四百名士兵,每天会有更多的人加入。”

“很好。如果国王攻击我们,这支军队就能保护我们;如果他没有攻击我们,这支军队就能去打维京海盗。”

“不管怎样,我会证明自己有能力征集军队,所以我也有能力担任夏陵郡长。”

“我打赌蕾格娜也同样可以出色地征集军队,但幸好国王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走运的话,国王会觉得必须依靠你的帮助才可以得到更多士兵。”

要求继任郡长的本该是温斯坦自己,但他早就错过机会了——大概三十五年前就错过了。威尔武夫是兄长,他们的母亲坚定地安排温斯坦走上了次佳的权力之路——进入教会,担任神职。可世事难料,母亲当年精心安排的一个意外结果便是,骡子一样拗的弟弟威格姆如今坐上了郡长大位。

“但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温斯坦说,“我们不能阻止埃塞尔雷德召开法庭,我们也不能阻止他谈起蕾格娜。他会命令我们交出蕾格娜,到时我们怎么办?”

威格姆叹了口气:“真希望能宰了她了事。”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我们在杀害威尔夫的事情上只是侥幸过关。如果我们再杀了蕾格娜,国王就会对我们宣战。”

刚才路上那名骑手已经策马跑进大院,温斯坦认出来者是德朗,不由得恼怒地咕哝道:“这个摇尾乞怜的白痴又来干什么?”

德朗将马留在马厩,然后来到大堂。“您好啊,我的表亲。”他一脸媚笑道,“希望您们一切安好。”

温斯坦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德朗?”

“埃塞尔雷德国王到我们村子了。”德朗说,“他的大军正在分批坐我的渡船过河。”

“那得花好久了。他等待士兵过河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给小修道院颁发了一份特许证。现在他们得到了国王同意,可以收取通行费,举办一周一次的市场和一年一次的集市。”

“奥尔德雷德在构筑他的权力基础。”温斯坦沉思道,“这些修士放弃了世俗生活,却很清楚如何确保自身的利益啊。”

见温斯坦没有过分震惊,德朗不禁有点失望。“然后军队就离开了。”他说。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到这儿?”

“他们不会来这儿。他们重新过了河。”

“什么?”这才是温斯坦不知道的新消息,尽管德朗并未觉察,“他们掉头回东边去了?为什么?”

“有情报送到,说八字胡斯韦恩袭击了威尔顿。”

威格姆说:“维京海盗肯定从克赖斯特彻奇沿河而上了。”

温斯坦并不关心斯韦恩国王是怎样抵达威尔顿的,“难道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埃塞尔雷德回去了!”

“他不会来夏陵了。”威格姆说。

“反正他现在不会来了。”温斯坦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他满怀希望地补充了一句,“可能最近都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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