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九八年,九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埃德加知道该走哪条路。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鹿道,穿过橡树和角树丛走了一英里,来到一块林中空地。德恩治安官和奥尔德雷德修士等在那里,还带上了二十名骑着马的士兵。这支队伍锐不可当,穿戴着刀剑、盾牌和头盔,全副武装,马匹健壮。埃德加出现的时候,其中两名士兵抽出了武器,埃德加认出了他们——那个矮小凶狠的是威格伯特,高大的是戈德温。埃德加举起双手,表示没带武器。

奥尔德雷德说:“大家不用紧张,他是村里的卧底。”于是二人放下了剑。

埃德加后退一步。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卧底。

他一直为此感到苦恼。伪造货币者会被抓捕,他们得到的惩罚是残忍的。德格伯特活该受到任何惩罚,但卡思伯特呢?他是个软弱的男人,他只是依照别人的指令行事而已。他之所以犯罪,是因为他人将他欺凌至此。

不管怎么样,埃德加对逾越法律感到恐惧。妈妈总是跟那些当权者争论,但她从来没有骗过他们。逾越法律是杀害了森妮的维京海盗的行为,是法外之徒铁面人的行为,是温斯坦和德格伯特这两个抢劫穷人、却假装关心他们灵魂的人的行为。最好的人是遵守规矩的人,比如奥尔德雷德这样的神职人员,以及蕾格娜这样的贵族。

埃德加叹了叹气。“是的,我是那个卧底。”他说,“温斯坦主教刚刚到。”

德恩说:“很好。”他抬头扫了一眼。树叶之间露出一小片天空,让中午的烈日变得柔和,投射出类似傍晚时分的光线。

埃德加回答了德恩心中的问题:“今天他们不会造多少货币。他们需要些时间来生火,把便士熔化。”

“也就是从明天开始。”

“我猜明天上午过半的时候,他们就全面开工了。”

德恩看起来不太自在:“我们不能冒险。你能不能时不时看看他们的进度,到了适合突袭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们?”

“可以。”

“他们会让你进作坊吗?”

“不会,就是他们不让我进去,我才知道他们在干吗。平时珠宝匠干活的时候,我会跟他聊天,我们谈论工具、金属和……”

“你通过什么知道?”德恩不耐烦地打断埃德加。

“卡思伯特唯一关上门的时候,就是温斯坦在场的时候。到那时,我会敲门找卡思伯特。如果我被拒绝了,也就是他们开工了。”

德恩点了点长着灰发的头。“可以了。”他说,“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们。我们会准备好的。”

那个晚上,温斯坦到村子里走了一圈,给每家每户送了一块熏肉。

第二天早餐之前,卡思伯特走进作坊,加木炭生火。木炭能比木头或者煤块烧得更热。

温斯坦确认作坊的外门已经关好、上闩之后,让克内巴站到门外把守。最后,温斯坦将一个铁箍箱交给卡思伯特,里面装着满满的银币。

卡思伯特拿出一口大黏土坩埚,将它埋入炭火中,火焰烧至锅口边缘。锅的温度逐渐升高,变成了拂晓时分的红色。

卡思伯特将已经切成圆柱形铸块的五磅重量的铜,与同样重量的银便士完全混合在一起,倒进坩埚之中,随后用风箱加大火力。混合物熔化后,他用一根木制搅炼棒将金属溶液搅拌均匀。木头在热金属中灼烧,但这不会有伤害。黏土坩埚继续变色,开始变成正午阳光那种明亮的黄。熔化的金属也变成了暗黄。

他在工作台上将十个黏土模具排成一列。将熔化的金属倒满一个模具,则会形成一磅的熔化混合物。这是温斯坦和卡思伯特不久前在反复试验中确定下来的模具。

最后,卡思伯特用两把长柄钳子将坩埚从火上抬出来,将混合物倒入黏土模具中。

温斯坦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过程时,他心惊胆战。伪造货币是一项严重的罪名。任何对货币制度的破坏行为都是对国王的谋反,是叛国罪。从理论上说,对此罪的惩罚是截肢,但实际执行的判罚也许更加严厉。

当时,温斯坦只是个副主教。他在社区教堂旁来回踱步,从作坊出来又进去,不停地看有没有人来。现在他意识到,他当时的表现简直就是一个有罪之人的模样。但没有人敢质问他。

温斯坦很快就发现,大多数人不希望知道自己的上级在犯什么罪,因为知情会让他们陷入麻烦。于是,温斯坦用送礼的方式来加强人们的这种感受。即便是现在,他怀疑村民们也不会猜他一年四次在这里干些什么。

温斯坦希望自己不是大意,只是更自信而已。

当金属在模具中冷却、变硬,卡思伯特把模具翻转过来,将厚厚的铜银合金圆盘弹出。随后,他锤击每块圆盘,将它们打薄、打宽,直到每块圆盘确切填满工作台上用圆规刻出的大圆。温斯坦知道,一块这样的圆盘可以做出两百四十枚没有图案的空白硬币。

卡思伯特做了一个与一便士直径完全相等的压割器,现在他把合金圆盘中与便士直径相等的部分压割出来。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扫起残余碎片,待再次将其熔化。

卡思伯特的工作台上有三个重重的铁圆柱体。其中两个是压模,有着卡思伯特煞费苦心雕刻的、埃塞尔雷德国王发行的便士的两面图案。下方的压模叫砧模,刻有国王的侧面头像,配有“英格兰国王”的拉丁文字样。卡思伯特将砧模牢牢地放在铁砧的槽里。上方的压模叫锤模,有个十字架图案,也伪造了出处,有一行“夏陵埃夫怀恩制造”的字样,同样是拉丁文。去年,英格兰对便士设计做了修改,十字架的两臂变长了,这个变化给伪造货币增加了难度——国王也正是此意。由于多次锤打,锤模的另一面已经成了个蘑菇的形状。第三个铁圆柱体用来校准上下压模是否对齐,叫校准圈。

卡思伯特将空白硬币放到砧模上,套上校准圈,又将锤模塞进校准圈,让它完全与空白硬币表面接触。随后,他用铁头锤子对准锤模猛地一击。

卡思伯特取下锤模,又拿开校准圈。现在,原本空白的金属硬币刻上了十字架的图案。卡思伯特用一把钝刀子将硬币从砧模上撬起,翻转过来,另一面出现了国王的头像。

硬币的颜色不对,这枚合金硬币是棕色的,不是银色的。但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卡思伯特用钳子将硬币在火里烧热,然后浸入一碗稀释的硫酸里。温斯坦在一旁看着,硫酸已经将铜从硬币的表面带走了,留下的是纯银的颜色。

温斯坦笑了。坐收其利,他想。没什么能比看到这个更让他欢心的了。

有两种东西令温斯坦快乐——钱与权。实际上,它们是一种东西。温斯坦享受驾驭人们的权力,而钱给了他这个权力。他永远希望拥有更多的权力和金钱。他是一个主教,但他还想当大主教,而当他当上大主教,他还会力求成为国王的大臣,或许,最后成为国王。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想要更大的钱和权。但生活就是如此,他想。晚饭吃饱之后,到了第二天早上,仍然会饿。

卡思伯特将黏土坩埚放回火里,重新倒入一拨真币和铜片。

金属熔化之后,卡思伯特再次敲打锤模,挑出新的便士。

“跟处女的乳头一样新鲜。”温斯坦赞赏地说。

卡思伯特将便士放入硫酸中。

外面传来了声音。

卡思伯特和温斯坦僵住了,一声不吭地听着。

他们听见克内巴说:“走开。”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想见见卡思伯特。”

卡思伯特小声道:“那是建筑匠埃德加。”

温斯坦放松下来。

外面的克内巴说:“你找卡思伯特干什么?”

“给他一条鳗鱼。”

“你可以给我。”

“我可以给魔鬼,但这是给卡思伯特的。”

“卡思伯特很忙。你现在滚开。”

“也向你问好,善良的先生。”

“傲慢无礼的狗。”

温斯坦和卡思伯特沉默地等着,外面的对话不再继续了。过了一会儿,卡思伯特再次开始工作。他加快速度,把空白硬币塞进压模,锤打锤模,挑出新便士,迅速重复整套流程,就像厨房女工挑豌豆一样。真正的铸币者,也就是夏陵的埃夫怀恩,是以三人一组为单位工作的,他们可以一个小时制造七百枚硬币。卡思伯特将棕色便士浸入硫酸中,每几分钟停下手头的活,将表面呈银色的新硬币从硫酸中取回。

温斯坦继续在一旁看着,他甚感奇妙,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这个流程中最难的部分,他苦笑着想,其实是把钱花出去。因为铜没有银重,假币不能用作需要将硬币称重的大笔交易。但温斯坦会把卡思伯特做的便士在酒馆、妓院和赌房中使用,他享受在那里自由挥霍金钱的时光。

温斯坦正看着卡思伯特第二次将熔化了金属的坩埚从烧着木炭的火里抬出来时,遐想又被门外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又怎么了?”他愠怒地低语道。

这一次,克内巴的语气不太一样。之前跟埃德加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现在,他听上去又惊又怕,温斯坦不自在地皱起眉头。克内巴说:“你是谁?”他声音响亮,却带着焦虑:“你们从哪儿来的?你们偷偷摸摸来找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卡思伯特将坩埚放到工作台上,说:“噢,耶稣啊,救我。是谁啊?”

有人把门撞得嘎吱响,但门是锁上的。

温斯坦听见了个声音,他想自己应该知道是谁。“还有另一个入口,”外面的声音说,“从主房进去。”

是谁呢?一会儿温斯坦就想起了名字——夏陵修道院的奥尔德雷德修士。

温斯坦记得自己跟母亲说过,奥尔德雷德不是什么威胁。

“我要让他上绞刑架。”温斯坦嘟囔道。

卡思伯特仍一动不动,害怕得全身瘫软。

温斯坦迅速环顾四周。处处有他们的罪证——掺假的金属、非法的压模和伪造的硬币。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是不可能的——坩埚上炽热的熔化金属不可能塞进箱子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让外面的访客进来。

温斯坦穿过室内的门,走到教堂去。神职人员和他们的家人正在屋子各处,男人们在聊天,女人们在准备素菜,孩子们在玩耍。温斯坦猛地关上门时,他们全都突然抬头看去。

过了一会儿,德恩治安官穿过正门进来了。

他和温斯坦互相对视了一阵。温斯坦看起来既惊愕,又丧气。很明显,是奥尔德雷德把德恩带到了这里,只为一个目的。

我母亲警告过我的,温斯坦想,但我没有听。

温斯坦努力保持镇静。“德恩治安官!”他说,“实在是没有想到啊。进来,坐下,喝杯酒吧。”

奥尔德雷德也跟着德恩进来了,他指着温斯坦后面的门。“作坊就是从这儿进去。”他说。

后面跟着来的人是两名武装士兵,温斯坦知道他们,分别是威格伯特和戈德温。

温斯坦有四名武装士兵。克内巴在把守作坊外门,另外三名在马厩过夜。现在他们人呢?

更多治安官手下的士兵进入了教堂,温斯坦意识到,他自己的人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在人数上已经远远处于劣势。那几个可恶的懦夫可能早早就放下了武器。

奥尔德雷德大步穿过屋子,温斯坦整个人站在作坊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奥尔德雷德看着他,对德恩说:“就在里面。”

德恩说:“让开,主教阁下。”

温斯坦知道自己无法辩驳,除了利用他的官位。“出去!”他说,“这是司祭的房子。”

德恩朝四周看了看那些司祭和他们的家人,所有人静静地盯着这场对峙。“这可不像司祭的房子啊。”德恩说。

“你会在夏陵法庭为这句话付出代价的。”温斯坦说。

“噢,别担心,我们当然会去夏陵法庭。”德恩说,“现在,让开。”

奥尔德雷德从温斯坦身边推过去,把手放到门上。温斯坦勃然大怒,用尽全力朝奥尔德雷德脸上给了一拳。温斯坦的指关节都打疼了,他不常跟人拳斗。他用左手揉揉自己的右手。

德恩对武装士兵做了个手势。

威格伯特朝温斯坦走来。主教体形更大,但威格伯特似乎更危险。

“你敢碰主教!”温斯坦气愤地喊道,“你会招来上帝的诅咒!”

威格伯特犹豫了。

德恩说:“温斯坦这样的邪恶之徒不会为你招来上帝的诅咒,即便他是位主教也一样。”

德恩讽刺的语气把温斯坦气疯了。

“抓住他。”德恩说。

温斯坦动身,但威格伯特速度更快。温斯坦还没来得及躲,威格伯特就已经把他抓住,将他双脚离地提起,从门口移开了。温斯坦挣扎着,但徒劳——威格伯特的肌肉就像海船的绳索一般。

温斯坦的愤怒像卡思伯特坩埚上的金属一样滚烫。

奥尔德雷德冲进了作坊,德恩和戈德温紧随其后。温斯坦仍然被威格伯特抓着。有一会儿,他不想动了,被一个治安官的部下粗暴对待已经令他大惊失色。这时,威格伯特稍稍放松了自己抓牢的手。

温斯坦听见奥尔德雷德说:“看看这个,用来掺进银的铜、用来伪造货币的压模,还有工作台上的全新硬币。卡思伯特,我的朋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他们逼着我干的,”卡思伯特说,“我只想为教堂做装饰物。”

撒谎的狗,温斯坦想,你巴不得想要这工作,你的利润肥着呢。

温斯坦听见德恩说:“那位邪恶的主教这样逼着你践踏国王的货币,有多长时间了?”

“五年。”

“好,现在结束了。”

温斯坦看到白花花的银币就要从他身边流走,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推,从威格伯特手中挣脱开去。

奥尔德雷德惊讶地看着卡思伯特工作台上这座成熟的假币工厂——锤子、剪子、火里的坩埚、压模和模具,以及一堆发光的假银币。他正揉搓着被温斯坦打过的左颧骨上方,就听见温斯坦一声怒吼,随着威格伯特带着惊呼的咒骂,温斯坦冲进了作坊。

他满脸通红,唇上带着唾沫,就像生病的马嘴上的白沫。他像个疯子似的尖声叫骂着淫秽之词。

奥尔德雷德从来没有见过温斯坦发这么大的火。他似乎失去了控制。他语无伦次地宣泄着仇恨,猛地往德恩治安官身上撞去。德恩一时不备,被撞到了墙上。奥尔德雷德猜德恩对此类意外肯定很有经验,只见他抬起一条腿,往温斯坦的胸口踢过去,温斯坦踉跄几步。

温斯坦朝卡思伯特转过身去,卡思伯特畏缩后退。温斯坦抓起铁砧,将它打翻,工具和假便士洒向各处。

温斯坦又抓住铁头锤子,高高举起。他想杀人,奥尔德雷德从他的目光中看了出来。奥尔德雷德感觉自己生命中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魔鬼。

戈德温勇敢地向温斯坦进攻。温斯坦改变姿势,手臂一缩,把锤子甩向了工作台上装着熔化金属的坩埚。锅被打碎了,金属四溅。

奥尔德雷德看到滚烫的熔化金属立刻朝戈德温的整张脸溅去。这个高大的男人惊恐而痛苦地尖叫,但他刚一尖叫,就猛地停了。随后,奥尔德雷德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平生从没有感受过这般疼痛,然后昏了过去。

奥尔德雷德醒过来时,他尖叫起来,尖叫声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他的喊声变成了呻吟。有人给他喝了点烈酒,但这只能使他困惑而惊惧。

当惊慌终于缓和下来,奥尔德雷德能看清眼前事物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腿。他的腿肚子有一个知更鸟蛋般的洞,肉已经成了炭黑色,疼得要命。造成伤害的金属已经冷却,掉到地上去了,奥尔德雷德猜。

其中一个司祭的女人给他拿来了药膏涂抹伤口,但他拒绝了——不知道这药里会有什么样的异教徒神奇成分,可能是蝙蝠的脑袋,可能是捣碎了的槲寄生,也可能是黑鹂屎。这时奥尔德雷德瞧见了受人信赖的埃德加,便叫他为自己暖些酒清洗一下腿上的洞,再找块干净的布。

就在昏倒之前,奥尔德雷德看见戈德温被溅了满脸的熔化金属。德恩治安官跟他说,戈德温死了,奥尔德雷德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一小滴熔化金属便能马上在奥尔德雷德的腿上溅出一个洞来,那么打中戈德温那张脸的熔化金属则必然会在瞬息之间将他的脑袋全部烧伤。

“我已经逮捕了德格伯特和卡思伯特,”德恩说,“审判之前,我会把他们关在牢里。”

“温斯坦呢?”

“我不想马上把主教抓起来。我不想让整座教堂体系与我作对。但其实逮捕他也没有必要——温斯坦是逃不掉的了,如果他逃走,我会把他抓住。”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癫狂。他已经超出了一般的邪恶,他被魔鬼附了身。”

“我想你说得对,”德恩说,“这是一种新层次的邪恶。但别担心,我们抓了现行。”

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8章第11节。

1盎司,约合28.350克。

出自《圣经》,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时,罗马士兵脱下他的衣服,用赌博的方式赢取耶稣的衣服。

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实际上埃德加手中应该只剩两条鱼。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突然亡命天涯》《燃烧的密码》《永恒火焰》《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飞剪号奇航》《无尽世界》《世界的凛冬》《寒鸦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