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知道,事情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温斯坦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已发生的一切。他会反击,会对那些暴露他罪行的人施以残酷的报复。恐惧在埃德加心中升腾。他到底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危险之中呀?
埃德加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他一直藏在幕后。奥尔德雷德他们突袭珠宝匠时,他不在场。直到喧嚣过后,他才跟着一群好奇的村民来到社区教堂。他肯定自己不会被温斯坦发现。
但他错了。
突袭过后一周,温斯坦的秘书,圆脸、浅金发的伊塔马尔来到德朗渡口。弥撒过后,他宣布了一项管理决定:社区教堂的司铎中,最年长的德尔温神父已被任命为总铎,代替被抓走的德格伯特。这种事明明写封信告知就行了,而他却专程从夏陵赶来宣布,这似乎没多大必要。
会众离开小教堂时,伊塔马尔朝埃德加走来。埃德加正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包括埃尔曼、埃德博尔德、克雯宝和六个月大的宝宝温妮。伊塔马尔没有费神寒暄,毫不客气地对埃德加说:“你是夏陵修道院奥尔德雷德修士的朋友。”
这就是伊塔马尔此行的真实目的?埃德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说。”
埃尔曼愚蠢地插话道:“因为你就是白痴。”
埃德加恨不得冲埃尔曼的脸揍一拳,但他只是道:“没人同你说话,埃尔曼,闭上你的笨嘴。”他转身面对温斯坦的秘书,“我当然认识那位修士。”
“他被烧伤之后,你清洗了他的伤口。”
“谁都会这样做。您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看见你在德朗渡口这里同奥尔德雷德在一起,你们在夏陵和库姆的时候也有人看见了。我本人还看见你同他一起出现在奥神村。”
伊塔马尔是说埃德加认识奥尔德雷德,仅此而已。伊塔马尔似乎不知道埃德加其实是奥尔德雷德的卧底,那他这番话又是何意?埃德加决定直奔主题:“您想说什么,伊塔马尔?”
“你打算当奥尔德雷德的助誓人吗?”
原来如此。伊塔马尔的任务是找出奥尔德雷德的助誓人是谁。埃德加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情况严重得多。
埃德加说:“没人请我当助誓人。”
这话没错,但也并非百分百诚实。埃德加非常希望有人请他当助誓人。如果助誓人亲身了解所涉事件的真实情况,那么他就会增加誓言的分量。埃德加去过作坊,见过那些金属、压模和刚刚铸造出的钱币,所以他的誓言可以帮助奥尔德雷德,同时打击温斯坦。
伊塔马尔明白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会有人请你的。”他说。他那张娃娃脸带着恶意扭曲起来:“我建议你到时候拒绝。”
埃尔曼再次开口:“他说得对,埃德加。我们这样的人应该少掺和司铎之间的争端。”
“你哥是个明白人。”伊塔马尔说。
埃德加说:“谢谢二位的忠告,但事实上,一直没有人传唤我出席温斯坦主教的审判。”
伊塔马尔依然不满足。“记住,”他说,摆了摆一根手指,“德格伯特司铎是你的地主。”
埃德加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威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朝伊塔马尔凑过去,“给我说清楚。”
伊塔马尔似乎害怕了,不禁后退了一步,但他摆出一副好斗的样子,不甘示弱地说:“我们需要佃户支持教会,而不是搞垮教会。”
“我绝不会搞垮教会。比如,我不会在社区教堂里铸造假币。”
“少跟我耍小聪明。告诉你吧,要是你得罪了地主,他就会把你和你的家人从农场上赶出去。”
埃尔曼说:“上帝救救我们吧。我们可不能失去农场啊。我们才刚刚站稳脚跟呢。埃德加,听这个人的话。别犯傻了。”
埃德加难以置信地瞪着伊塔马尔。“我们在教堂里,而您刚刚参加了弥撒。”他说,“天使和圣徒环绕着我们,虽然他们看不见,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都知道您在干什么。您想隐瞒真相,保护坏人,使其不用承受犯罪的后果。您在犯下这些罪行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圣餐中的红酒。天使正一边注视您,一边窃窃私语呢,您想象得到吗?”
埃德博尔德抗议道:“埃德加,他才是司铎,你不是!”
伊塔马尔面色煞白,思索了片刻,才开口作答。“我是在保护教会,天使知道这一点。”他说,尽管他看上去仿佛自己也不信,“你也应该这样做。不然,你就会感受到上帝的神职人员的怒火。”
埃尔曼绝望地说:“你必须照他说的做,埃德加,不然我们又会落得十五个月之前的下场,无家可归,一贫如洗。”
“这个我听出来了。”埃德加简短地答道。他不知所措,犹豫不决,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埃德博尔德插话道:“告诉我们你不会出庭做证,埃德加,求你了。”
克雯宝说:“想想我的宝宝。”
伊塔马尔说:“听你家人的话,埃德加。”然后他转过身,那样子仿佛在说,他能做的都做了。
埃德加想知道妈妈会怎么说。现在他需要妈妈的智慧,其他人都帮不上忙。他说:“你们回农舍去吧,好吗?随后我再赶上来。”
埃尔曼狐疑地问:“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同妈妈谈谈。”埃德加说,然后便离开了。
埃德加走出教堂,穿过墓地,来到妈妈的安息之所。妈妈墓上的嫩草青翠欲滴。埃德加站在坟头,双手十指交握做祈祷状。“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妈妈。”他说。
他闭上眼,想象母亲还活着,站在自己身边,若有所思地聆听着。
“如果我宣誓做证,就会导致全家被赶出农场。”
埃德加知道母亲无法回答。不过,母亲还活在他的记忆里,她的灵魂肯定就在附近,所以如果他展开想象,母亲是可以同他说话的。
“我们手头刚有点余钱,”他说,“可以去买毯子、鞋子和牛肉。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耕作很辛苦,他们应该得到一些奖赏。”
埃德加知道母亲会同意这一点的。
“但如果我屈服于伊塔马尔,就会帮助邪恶的主教逃脱正义的惩罚。温斯坦会继续作奸犯科。我知道您不会让我这样做的。”
埃德加觉得自己把道理讲得清楚又明白。
母亲也在他的想象中给出了明确无误的回答。“家人永远最重要。”她说,“照顾好你的两个哥哥。”
“那我就拒绝帮助奥尔德雷德好了。”
“没错。”
埃德加睁开眼:“我知道您会这样说的。”
他转身离开,但这时,母亲又开口了。
“或者,你也可以把事情做得聪明些。”她说。
“什么?”
他没听到答案。
“怎么把事情做得聪明些呢?”他问。
但母亲没有回答。
***
威尔武夫郡长拜访了夏陵修道院。
一个见习修士上气不接下气地来缮写室传唤奥尔德雷德。“郡长来啦!”他说。
一阵恐惧袭上奥尔德雷德心头。
“他要求见奥斯蒙德院长和你!”见习修士补充道。
威尔武夫的父亲当郡长的时候,奥尔德雷德就在修道院了。他不记得这两位老爷几时来过修道院。看来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奥尔德雷德用片刻时间平复了呼吸和心跳。
奥尔德雷德猜得到是什么导致了这次前所未有的拜访。全郡上下都在谈论治安官对德朗渡口社区教堂的突袭,或许整个英格兰西部都议论纷纷。对温斯坦的打击便等同于是对他哥哥威尔武夫本人的冒犯。
在威尔武夫眼中,奥尔德雷德多半就是罪魁祸首。
同所有强权人物一样,威尔武夫会不遗余力地维持权力。但他会狂妄到去威胁一名修士吗?
郡长应该是人民眼中不偏不倚的法官,否则他就会丧失道德上的权威,他的决定就会难以执行。对郡长来说,执行才是难点。他可以动用私人武装士兵去惩罚偶尔爆发的小反抗,他还可以招募军队——尽管相当麻烦,而且耗费不菲——去抗击维京海盗和威尔士人,可一旦人民对大乡绅丧失信任,他们就会暗暗地长期反抗,这便是郡长难以应对的了。他需要得到人民的尊敬。现在,威尔武夫准备置民意于不顾,无论如何也要打击奥尔德雷德吗?
奥尔德雷德感到胃里一阵恶心,于是使劲咽了口唾沫。自从开始调查温斯坦,他就知道自己对抗的是冷血的恶棍,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责任。不过,在想象中冒险往往很容易,而如今,实打实的危险已降临到他头上。
奥尔德雷德一瘸一拐地爬上楼梯。他的腿还在痛,尤其是走路的时候。熔化的金属泼在血肉上,简直比刀扎还疼。
威尔武夫可不是那种愿意在门外干等的人,他已经进入了奥斯蒙德的房间。他身上的黄色披风分外刺眼,给灰白的修道院带来了鲜亮的世俗色彩。他站在床尾,双腿分开,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典型的挑衅姿态。
院长依然没下床。他坐起身,头戴睡帽,面露惊恐。
奥尔德雷德心里发虚,但他表现得相当自信。“您好,郡长。”他语气活泼地问候道。
“进来,修士。”威尔武夫说,仿佛这里是他的大院,而奥尔德雷德他们才是访客。威尔武夫得意扬扬地补充道:“你那黑眼圈想必是我弟弟给你的吧。”
“别担心。”奥尔德雷德故意装出一副屈尊俯就的口吻,“如果温斯坦主教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并乞求原谅,尽管他犯下了神职人员不该犯的暴行,那上帝也会宽恕他的。”
“有人挑衅他!”
“上帝不接受这样的借口,郡长。上帝教导我们,‘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威尔武夫恼怒地咕哝了一声,口风一转,道:“对德朗渡口发生的事,我很生气。”
“我也是。”奥尔德雷德开始进攻,“温斯坦竟然对国王犯下如此邪恶的罪行!更别提他还杀害了治安官的手下戈德温。”
奥斯蒙德怯生生地说:“闭嘴,奥尔德雷德,让郡长说话。”
希尔德雷德推门而入。
连续两次被人打断,威尔武夫不由得火冒三丈。“我没有传唤你,”他对希尔德雷德说,“你是谁?”
奥斯蒙德答道:“这位是司库希尔德雷德,我委托他在我患病期间代行院长职责。无论您说什么,他都会洗耳恭听的。”
“好吧。”威尔武夫接过刚才的话茬儿,继续说,“有人犯了罪,这是可耻的。”他承认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做什么。”
“进行正义的审判。”奥尔德雷德说,“这显而易见。”
“闭嘴。”威尔武夫说。
奥斯蒙德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奥尔德雷德,你这样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惹麻烦?”奥尔德雷德义愤填膺地说,“该受惩罚的不是我。我没有伪造国王的货币。那是威尔武夫的弟弟干的。”
威尔武夫自知理亏。“我来这儿不是跟你讨论已经发生了什么的。”他搪塞道,“我刚才说了,问题是现在要做什么。”他转头面对奥尔德雷德:“别再说什么正义了,不然我就把你光溜溜的脑袋从瘦干的脖子上拧下来。”
奥尔德雷德无言以对。不必由他指出,人人都知道,贵族威胁修士,说要亲手对后者施加暴力,这至少是不成体统的。
威尔武夫似乎意识到他自降了身份,于是换了口气。“我们的职责,奥斯蒙德院长,”他说,将院长抬到同自己相当的地位,以示恭维,“是确保这件事不会损害贵族或教会的权威。”
“所言极是。”奥斯蒙德说。
奥尔德雷德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威尔武夫恃强凌弱才正常,好言安抚反倒意味着他居心不良。
威尔武夫说:“铸造假币的行为已经结束,压模也被治安官没收了,举行审判又有什么意义呢?”
奥尔德雷德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厚颜无耻的提议简直令人惊愕不已。不举行审判?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威尔武夫继续道:“审判只会让主教丢脸罢了,而这位主教还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想想看,要是此后再没有人谈论这件事,那该多么美妙啊。”
“对你邪恶的弟弟来说当然妙不可言。”奥尔德雷德在心里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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