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九八年,一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午夜过去很久,蕾格娜才最终停止哭泣。

她是在自己的房子里过夜的。她没办法再跟威尔夫说一句话。她让卡特告诉威尔夫,今晚蕾格娜不能跟他睡了,因为她遇上了女人每月的诅咒。这样她能自己待一会儿。

蕾格娜的仆人们在火光旁担惊受怕地看着她,但她没办法向他们解释自己的痛苦。“明天,”她一直说,“明天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觉得今晚睡不着了,但当她的泪水像被过度开采的井水那样完全干涸时,她断断续续地打起瞌睡来。可是她梦里又出现了那场毁了她人生的悲剧,她突然恐惧地惊醒,再次哭了起来。

每年这个时候,大院在迟迟不来的黎明前就有了动静。清晨的声音让蕾格娜高度警惕——狗吠,鸟鸣,男人们互相大喊,大厨房里丁零当啷,准备喂饱这里的一百多个人。

新的一天到了,蕾格娜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茫然。

她想,要是我能早一点知道这个真相,那我可能就会跟自己的武装士兵一起回瑟堡去了。但她马上又意识到,她不可能回去。威尔夫会派上一支军队去追她,她会被抓住,然后被带回夏陵。没有一位贵族男人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离开,他们不会蒙受此等羞辱。

我可以悄悄溜走,先给自己争取几天时间吗?这也不可能,蕾格娜想。她是郡长的妻子,虽说消失几分钟人们可能发现不了,但只要消失几个小时,别人肯定会注意到。而且她对这个国家不熟悉,不懂得怎样才能逃避追捕。

还有,令蕾格娜沮丧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走。她爱威尔夫,渴望着他。虽然他欺骗了她,背叛了她,但她仍然不能忍受不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她诅咒自己的懦弱。

蕾格娜需要跟别人聊聊。

她坐了起来,把毯子甩开。卡特、阿格尼丝和伯恩注视着她,疑惧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或行动。

“温斯坦主教把我们骗了。”她说,“威尔夫的第一个妻子没有死。她的名字叫英奇,她只是被‘搁置’了,一种似是而非的离婚方式,昨天她已经搬进我们武装士兵空出来的房子里了。”

伯恩说:“没人告诉过我们!”

“大家可能以为我们知道。这些英格兰人看到男人一夫多妻也不会特别惊讶。你们还记得渡口的德朗吧。”

卡特若有所思。她说:“这件事,埃德加多多少少透露过。”

“是吗?”

“我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送我们过河,我说我家小姐要跟郡长结婚了,他就说:‘我以为他已经结婚了呢。’我说:‘是的,但他的妻子去世了。’埃德加说他不知道这一点。”

蕾格娜说:“他们没有跟我们讲的另一件事是英奇和威尔夫有一个儿子,一个叫加鲁夫的年轻男人,他已经搬过来跟他母亲一块儿住了。”

伯恩说:“居然没人跟我们讲过威尔武夫的第一个妻子,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何止奇怪,”蕾格娜说,“他们不仅仅是只字不提,在婚礼之前,在我们的人离开瑟堡之前,他们一直不让英奇和加鲁夫现身。这可不是凑巧的事,而是温斯坦故意安排的。”蕾格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更加可怖的想法:“威尔夫一定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其他人没有说话,蕾格娜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同意她的看法。

蕾格娜急着想跟仆人之外的人聊一聊。她想获得更加客观的视角,深入分析自己正经历的灾难。她想到了奥尔德雷德。他说过:“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请告诉我。到修道院来。”

“我要跟奥尔德雷德修士谈一谈。”蕾格娜跟大家说。

然后她回忆起来,奥尔德雷德有过其他考虑,又补充道:“或者先传个话给他。”

“伯恩,到修道院去一趟。”她说,“等等,让我想想。”她不想让奥尔德雷德到大院来。她总感觉这样做不对。要问原因,是因为她直觉认为不能让吉莎或英奇这样的人知道她的同盟可能是谁。

那她应该在哪里见奥尔德雷德呢?

大教堂。

“让奥尔德雷德到大教堂去,”蕾格娜说,“跟他说,我会在那里等他。”大教堂的门很少会关上。“等等,你们跟我一起走到那儿去。”

蕾格娜擦干眼泪,在脸上涂了些油。阿格尼丝给她拿了斗篷。蕾格娜披上斗篷,把风帽也罩在头上。

蕾格娜和伯恩从大院走了出去,走下山坡。一路上,她低下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已经没办法进行正常的对话了。当他们到达广场的时候,伯恩走到修道院处,蕾格娜走进大教堂。

之前她来这里做过几次礼拜。这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英格兰教堂,中殿有二三十码长,大概八码宽,到了圣诞节这种特别的日子,人们会涌进来。这里总是很冷。石墙很厚,她猜即便是在夏天,这地方也会冷飕飕的。今天气候冰冷,她站在一个石雕圣洗池旁向四周看。从小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映出了室内的色彩斑斓——红黑图案的地砖、画有圣经场景的壁毯、一尊巨大的、上了漆的圣家族木制雕塑。从拱门往高坛里看,蕾格娜看见一个覆盖着白色亚麻布的石头祭坛。祭坛后的石墙上,浮华的蓝黄二色绘出了耶稣受难像。

蕾格娜内心的风暴平息了些。巨大石墙里的阴郁和冰冷让她领略了永恒。俗世上的问题只是暂时的,即便是最糟糕的问题——这座教堂似乎在传递这样的信息。蕾格娜心脏的跳动再次平稳了。她发现自己无须大口喘气,也已能安然呼吸。她也知道,尽管涂了油,但自己的脸仍然通红,好在眼眶已经干了,泪水不再涌出。

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儿,奥尔德雷德站到她的身旁。“您哭了。”他说。

“哭了一整晚。”

“到底怎么了?”

“我的丈夫有另外一个妻子。”

奥尔德雷德倒抽一口气:“您不知道英奇?”

“不知道。”

“我也没向您提过。我以为您不希望谈论她。”奥尔德雷德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想要一个儿子。”

“什么?”

“您之前跟我讲威尔夫的时候提到过,您说‘他想要一个儿子’。当时我就知道那场对话有点奇怪,但我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现在我知道了。威尔夫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可您不知道。我太蠢了。”

“我来这里不是要责备您的。”北墙有一张嵌入式的石椅。每年圣诞礼拜,镇上的人全涌到这里来的时候,年老的居民由于不能站一整个小时,于是他们就会挤在那个冰冷、狭窄的座位上。蕾格娜朝那个位置点点头说:“我们坐下来吧。”

他们坐下之后,奥尔德雷德说:“埃塞尔雷德国王之所以不肯承认你们的婚姻,就是因为英奇。”

蕾格娜又被震惊了。“可是温斯坦事先已经得到了王室的许可,他告诉我们的!”她愤怒地说。

“要么是温斯坦撒谎了,要么是埃塞尔雷德国王改变主意了。不过我觉得英奇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埃塞尔雷德对威尔夫不缴罚款的事很愤怒。”

“这就是主教们不参加我婚礼的原因,因为国王不赞同这门婚事。”

“恐怕是这样的。因为威尔夫要娶您,埃塞尔雷德对威尔夫处以六十镑的罚款,但威尔夫不缴。现在他更加失宠了。”

蕾格娜很是气馁:“那埃塞尔雷德也只能任他不缴吗?”

“国王可以让夏陵遭受重创。十五年前,他就是这样对罗切斯特的,因为他跟埃夫斯坦主教发生了冲突。不过这种做法有点极端,事后国王也后悔了。”

“那么一个贵族男人就可以这样挑战国王的权威,然后逃脱责任吗?”

“不能永远逃脱。”奥尔德雷德说,“我想起了伍尔夫巴德大乡绅的著名案例。他一次又一次无视王室的命令,拒绝缴纳罚款,逃避责任,最后,他的土地逐渐成了国王的财产,不过那是伍尔夫巴德死后的事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丈夫跟他的国王有这么大的争执,没人跟我说过!”

“我以为您知道,只是不想提。也许温斯坦跟威尔夫的家人说过,让他们不要向您透露任何事情。仆人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虽然他们一般到最后还是会打听出来。”

“那我跟威尔夫到底结婚了没有?”

“您结婚了。英奇被搁置了,威尔夫娶了您。教堂不赞成这种搁置,也不赞成这门婚事,但是英格兰法律不禁止。”

“我该怎么办?”

“回击。”

“我的对手不仅仅是英奇,还有温斯坦、吉莎、威格姆、米莉,甚至是加鲁夫。”

“我知道。他们组成了强大的团体。但您有一个可以战胜他们所有人的神奇武器。”

蕾格娜在想奥尔德雷德是不是想让她皈依宗教:“你是说上帝吗?”

“不是,尽管向上帝请求帮助总是明智的选择。”

“那我的特别武器是什么呢?”

“威尔夫的爱。”

蕾格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奥尔德雷德懂什么爱呢?

奥尔德雷德明白她的心思:“噢,我知道人人觉得修士对爱情和婚姻一无所知,但这并非真相。而且,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威尔夫是多么爱您。说实话,还挺尴尬,他一直盯着您看,他的双手一直忍不住想碰您。”

蕾格娜点点头。他们结婚之后,她对威尔夫的这些举动也没那么难为情了。

“他爱慕您,崇拜您。”奥尔德雷德继续道,“这种爱让您比其他几个人加起来更有力量。”

“我不觉得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威尔夫不是还让他的第一个妻子住在我隔壁吗?”

“这不是结局,这只是开始。”

“我不明白您要我做什么。”

“首先,不要失去威尔夫对您的爱。我不能告诉您如何保留这种爱,但我能肯定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蕾格娜想。

“加强您的意志,”奥尔德雷德继续说,“与吉莎、温斯坦和英奇发生一些小争执,获得小的胜利,进而赢得更大的胜利。让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发生冲突,威尔夫的第一直觉总是会向着您。”

比如关于威格姆的房子的那次争执,她想,或者邓内尔木匠的事情。

“然后建立您的权威,发展同盟。您已经与我成为同盟了,但您需要更多的人,有多少就争取多少。争取人的力量。”

“比如德恩治安官。”

“很好。还有温彻斯特的埃弗海主教,他恨温斯坦,可以让埃弗海成为您的朋友。”

“您像是在谈论战争,而不是婚姻。”

奥尔德雷德耸耸肩:“过去二十年来,我都跟修士在一起生活。修道院是一个可怕而强势的大家庭,这里有仇恨,有嫉妒,有争吵,有等级,还有爱情。很难从这样的环境中逃脱。遇见困难,我会很高兴,因为我能处理。真正的危险来源于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蕾格娜说:“您是个好朋友。”

“但愿如此。”

“谢谢。”她站了起来,奥尔德雷德也一样。

他说:“您跟威尔夫说过英奇的事了吗?”

“没有,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论您做什么,别让他觉得内疚。”

蕾格娜心中涌上一阵愤慨:“为什么不能?他本就该觉得内疚。”

“您不能变成那个让他不高兴的人。”

“可这太过分了。他就本应该为他对我做的事不高兴。”

“他当然应该。但向他指出这一点对您没什么帮助。”

“这个我不确定。”

他们离开了大教堂,两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蕾格娜沿着山坡走上大院的一路上都在思索。她开始觉得奥尔德雷德的最后几句话有几分道理。她不能在这个早晨显出伤心、落败的模样。她是威尔夫的选择,是他的新娘,是他爱的女人。她必须像个赢家那样走路、谈话。

蕾格娜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很快就到了午餐时间。她让卡特帮她梳好头发,然后挑选了一条她最喜欢的、深秋叶色的丝绸长裙,再戴上琥珀珠子项链。她走到大堂里,照常坐在了威尔夫的右手边。

用餐的时候,蕾格娜一直像往常那样说话,问候身边人早上做了什么,与男人们开玩笑,跟女人们闲聊。她看见有几个人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这些人肯定知道她刚刚经历过多大的打击。他们还以为今天她会悲痛欲绝。她的确悲痛欲绝,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在这之后,蕾格娜与威尔夫一起离开,她走在他身旁,一起回到他的房子里。威尔夫做爱之前通常需要些小刺激。她便装出了平常的激情,但很快她就发现假装没有必要,最后她依旧会满足。

不过,那些事情蕾格娜一点也没忘。

当威尔夫从她的身上滚落,她并没有马上让他习惯性地睡去。“我不知道你有个儿子。”她以平淡的语调说道。

她感觉他的身体在她旁边绷紧了,但他还是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对,”他说,“加鲁夫。”

“我不知道英奇还活着。”

“我从来没说过她死了。”威尔夫马上驳了回去,听上去像是一个准备多时的答案。

蕾格娜无视了这个答案。她不想与他陷入他是不是骗了她或者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的无意义争吵中。“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威尔夫警觉地看着蕾格娜。很明显他搞不清她的意图。他还在问自己到底是要做好被痛斥的准备,还是得先找出个借口来。

让他自己想去吧,蕾格娜心想。她不想控诉他,但如果他的良心让他感到不安,她也不介意。“你跟诺曼人的行事方式不太一样,”她说,“我应该问你更多的问题。”

他没法拒绝。“好。”他看上去放松了些,仿佛之前预料的比这个要糟。

“我不想再有什么惊喜了。”她说,并听见了自己嗓音里的强硬。

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猜他正在等待她的怒火或泪水,但两个都没有出现,于是他便无从回应了。他面露困惑,只是说:“我知道了。”

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她的焦虑已经分解成了两个迫切的问题,她决定现在就问。她觉得他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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