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九七年,十一月一日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英格兰与诺曼底一样,区域管辖权已成为政治上的一种流通货币。最高统治者将土地授予高级贵族,高级贵族又将其分配给下级统治者——在英格兰叫大乡绅,在诺曼底叫骑士——于是,一张王室网络就这样建成,人们从中得到了财富,也欲求得到更多。每个贵族男人需要在其中谨慎地保持平衡——既要对外有足够的馈赠以赢得支持,也要对内有所保留,以保证自己的权力地位。

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威格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等等。”

还真像是他的作为,蕾格娜想,无论如何都要破坏我的婚礼。

威格姆说:“几代以来,奥神谷都是我们家族的。我质疑威尔夫兄长将其转移的权利。”

温斯坦主教说:“这是婚姻协议里规定的!”

“那也并不证明它是对的。”威格姆说,“它属于我们家族。”

“现在还是属于这个家族,”温斯坦说,“现在属于威尔夫的妻子。”

“可她去世之后,就会传给她的子嗣。”

“那也是威尔夫的子嗣,同时是你的侄儿。为什么你偏偏在今天提出反对意见?几个月前你就已经知道协议细节了。”

“我要在见证者们面前提出。”

威尔夫打断了对话,“够了,”他说,“威格姆,你的话毫无道理。往后站。”

“恰恰相反……”

“安静,不然我要发火了。”

威格姆闭上了嘴。

仪式继续。但蕾格娜很困惑,威格姆肯定知道他的抗议会被一口回绝,为什么他会选择在如此公开的场合提出反对呢?他不可能觉得威尔夫会改变关于奥神谷的想法。为什么他要发起这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呢?她将疑惑放下,打算稍后再想。

威尔夫说:“作为我成婚的虔诚之礼,我将维格里村赠予教堂——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依照契约,那里的神职人员将会为我、我的妻子,以及我们的孩子祈祷。”

这类礼物很常见。当一个男人获得了某种财富和权力,娶妻生子,他对物质的欲望也随之转变为对上天福运的渴望,于是他便会尽他所能保护自己来世灵魂的安逸。

婚礼的正式程序已近尾声,蕾格娜很高兴仪式进展顺利,除了威格姆那奇怪的干预。现在伊塔马尔正写下婚姻见证者们的名字,从威尔夫开始,接着是所有在场的重要人物:温斯坦、奥斯蒙德、德格伯特和德瓦尔德治安官。见证者的名单并不长,蕾格娜以为还会有其他神职人员,比如说邻近地区——温彻斯特、舍伯恩和诺斯福德——的主教以及高级修士,比如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院长。但英格兰的习俗与这里不一样。

令蕾格娜遗憾的是,她自己的家人一个也没有到场。她在英格兰也没有亲戚,而从瑟堡到这里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她来的时候就花了两周。让一位伯爵离开自己的领土进行一番长途旅程并不是件易事,但她也曾希望自己的母亲能来,也许还能带上弟弟理查。然而她母亲是反对这门婚事的,也许她还会拒绝祝福她的婚礼。

她没再想下去了。

威尔夫抬高音量说:“现在,朋友们、邻居们,开餐吧!”人群欢呼起来,厨房工人开始端出大盘的肉、鱼、蔬菜和面包,以及为普通人准备的啤酒和为特殊来宾准备的蜂蜜酒。

现在蕾格娜只想与丈夫睡在一起,但她知道他们得先参加宴会。她不会吃太多,不过跟尽量多的人交谈对她来说很重要。这是一个给城镇人们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她希望自己牢牢抓住它。

奥尔德雷德把蕾格娜介绍给了奥斯蒙德院长,她在奥斯蒙德身旁坐了一会儿,询问了些关于修道院的事。她也借此机会表扬了奥尔德雷德,表示自己认同奥尔德雷德的看法,觉得夏陵正在成为世界的学术中心——当然是在奥斯蒙德领导下的结果。奥斯蒙德深感荣幸。

蕾格娜还与处于领导地位的城镇居民们进行了交谈:铸币厂厂主埃夫怀恩、做毛皮生意的寡妇伊玛、拥有城里最受欢迎的畅饮之地——修道院酒馆的女人,还有羊皮纸制造商、珠宝匠和染印商。他们很高兴能够吸引蕾格娜的注意,因为这让他们在其他居民眼中显得是个重要人物。

随着酒饮至酣处,与陌生人友好交谈的任务也变得越来越简单。蕾格娜向治安官德瓦尔德,也就是德恩,做了自我介绍。他是一个长着灰色头发、面露狠相的四十多岁男人。一开始,德恩对蕾格娜很警惕,她也猜到了这是为什么——他是威尔夫的对手,自然会觉得蕾格娜也是带着敌意的。不过这会儿,治安官的妻子也在他的身旁,于是蕾格娜便向她询问起他们的孩子来。她了解到,他们的第一个孙子刚刚出生;而谈到这里,强悍的治安官也变成了一个满怀爱意的祖父,双眼变得朦胧了。

蕾格娜离开了德恩治安官,温斯坦朝她走来,用挑衅的语气说:“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答应他,要把你所有的秘密告诉他。”蕾格娜说。这话让她得到了反馈:温斯坦的双眼猛地流露出一阵紧张感,随后他才意识到蕾格娜是在逗他。蕾格娜继续道:“其实啊,我是在跟德恩聊他的孙子呢。现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了,既然现在奥神谷是我的了,那你跟我讲讲它吧。”

“噢,你没必要担心这个。”温斯坦说,“我一直在帮威尔夫收租金,接下来我也会帮你收。你只需要每年向我收四次钱就可以了。”

蕾格娜没理会温斯坦的回答:“那里有五座村庄和一片采石场,对吧。”

“没错。”他没有再添加其他信息。

“没有磨坊吗?”她试着问道。

“嗯,每座村庄有一家石磨坊。”

“没有水磨坊吗?”

“有两家,应该是。”

蕾格娜露出了迷人的笑,仿佛他在帮她的忙。“有采矿的地方吗?铁矿或者银矿?”

“当然是没有贵重金属的。不过树林里应该有一两组炼铁工人在干活。”

“你说得可不怎么仔细啊。”蕾格娜轻声说,藏住自己的恼怒,“如果你不知道那个地方确切有些什么,你怎么能保证他们交的钱够数呢?”

“我会恐吓他们,”他以实话实说的口吻说道,“他们不敢骗我。”

“我不相信恐吓别人有用。”

“那没问题,”温斯坦说,“你把这事交给我就行。”他走开了。

这场对话还没结束,蕾格娜想。

等餐桌上的东西没人再动,桶里的酒也喝干的时候,人们开始散去了。蕾格娜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坐在一碟放着烤肉和卷心菜的餐盘旁,正吃着,建筑匠埃德加朝她走来,礼貌地问好、鞠躬。“我已经完成您房子的维修工作了,夫人,”他说,“若您允许,明天我会跟德朗回到德朗渡口。”

“谢谢你的工作,”蕾格娜说,“现在我的房子更舒适了。”

“我很荣幸。”

她示意埃德加看一眼那个叫邓内尔的木匠,他趴在餐桌上喝昏了过去。“那就是我面对的问题。”她说。

“很遗憾看到这样的事。”

“今天在婚礼上,你玩得开心吗?”

埃德加似乎在思考,然后说:“不,不太开心。”

蕾格娜很吃惊:“为什么呀?”

“因为我很嫉妒。”

她扬起眉毛:“嫉妒威尔夫吗?”

“不是……”

“嫉妒我?”

他笑了:“我敬重郡长,但我不想跟他结婚。不过奥尔德雷德可能想。”

蕾格娜偷偷笑了。

埃德加又变得严肃起来:“我嫉妒所有能够与自己所爱之人结婚的人。那样的机会曾经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没有抓住。所以现在婚礼总是让我伤心。”

蕾格娜对埃德加的坦白只是些许吃惊。男人们对她一般比较信任。她也鼓励这样的倾诉——她总是对其他人的爱恨情仇感到着迷。“你爱的人叫什么名字呢?”

“森吉芙,人们叫她森妮。”

“你还记得她,记得和她做过的所有事。”

“最让我伤心的是我们没有做过的事。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一顿饭、一起洗蔬菜、往锅里放调味料、将碗端到桌子上。我从来没有带她到我的船上一起钓过鱼。我做的那艘船很漂亮,所以维京海盗才会把它偷走。我们做爱过很多次,可我们从来没有整晚躺在对方的臂弯里聊天。”

蕾格娜观察着埃德加的脸,他长着稀松的胡子和淡褐色的眼睛,她觉得他实在太年轻,不该这么早就承受如此的悲伤。“我想我是懂你的。”她说。

“我还记得我和我的哥哥们还小的时候,到了春天,我父母会带我们到河边割灯芯草。那条河边,那灯芯草丛中肯定有过一些浪漫的故事。也许我的父母就是在那里做爱,然后结婚的。那个时候,我没往这上面想——我太年轻了——但我知道他们共享一个难忘的甜美秘密。”他露出了悲伤的笑容,“那些事情,你把它们联想到一起,就知道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了。”

蕾格娜惊讶地发现,泪水已经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

埃德加突然很尴尬:“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些。”

“你可以找到其他你爱的人。”

“我当然可以,但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要森妮,而她已经走了。”

“抱歉。”

“在您结婚的日子里跟您说这些伤心的故事,是我的不对。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向您道歉。”埃德加鞠了一躬,走开了。

蕾格娜重新想了想他说过的话。埃德加失去的爱让蕾格娜感觉,拥有威尔夫是多么幸运。

她把啤酒喝完,从搁板桌前站起,回到房子里。她突然感觉很疲惫。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没有干什么费体力的事,也许是由于之前几个小时以展示的姿态面对公众带来的压力吧。

她脱下斗篷和长裙,躺在床垫上。卡特拉好门闩,以防德朗这样的人闯入。蕾格娜开始想接下来的夜晚会发生什么。到了某个时候,她就会被叫到威尔夫的房子里。令她吃惊的是,她竟有点紧张,真傻。她早就跟威尔夫发生过性关系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同时,蕾格娜也好奇。那时在暮色里,他们偷偷溜进瑟堡城堡的干草间,四处昏暗,一切是那么鬼祟而匆忙。现在,他们可以从容地做爱了。她想好好地端详他的身体,用她的指尖仔细探索、研究和感受他的肌肉、头发、皮肤和骨骼。这个人现在已经是她的丈夫了。我的,她想,一切都是我的了。

蕾格娜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她是被砰砰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听见了几句模糊的对话,随后卡特说:“时间到了。”卡特看着像今晚是她自己的蜜月之夜似的。

蕾格娜起身。她脱下内衣,穿上新的睡裙时,伯恩转过身去。那是一条暗赭黄色的裙子,专门为这个场合设计的。她穿上了鞋子,不想带着沾了泥的脚钻进威尔夫的被窝。最后,她披上斗篷。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蕾格娜说,“我不想太声张。”

可她失望了。

走出去之后,她看见威格姆和排成列的武装士兵正在为她欢呼。他们大多数人已经喝得醉醺醺,吹着口哨,敲打着锅和盘子。温斯坦的手下克内巴正放荡地拿着一把扫帚在两腿之间摆弄,扫帚柄朝上指,仿佛一条硕大的木制阴茎。他尽情嬉戏着,惹得周围的男人大声叫嚷、狂笑不止。

蕾格娜觉得受了侮辱,但她尽力不表现出来——如果抗议,则会显出她的懦弱。蕾格娜缓缓地从两列以她取乐的男人们中间傲然走过。他们看到她的傲慢,变得更加粗俗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落得与他们一样低贱。

终于,蕾格娜到了威尔夫的房间门口,打开门,转身面向着那群男人。男人们的声音停止了,他们想知道她要说或做些什么。

她朝他们咧嘴一笑,抛了个飞吻,然后迅速地走了进去,关上身后的门。

她听见男人们在欢呼,便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威尔夫站在他的床边,等待着。

他也穿了一件睡衣,颜色是椋鸟蛋那般的蓝。她走近看他的脸,对一个狂欢作乐了一整天的人而言,这张脸显得异常清醒。她猜他今天很注意自己的酒精摄取量。

她等不及了,于是她解下斗篷,踢开鞋子,脱下睡衣,裸着身体站在他的面前。

威尔夫饥渴地盯着蕾格娜看。“我永世的灵魂啊,”他说,“你比我记忆中还要漂亮。”

“你,到你了,”她说,指着他的睡衣,“我想看看你。”

他脱下了睡衣。

她再次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他腹部的金色毛发、他双腿的长条肌肉。她毫不羞怯地注视着他的下体,它每一秒都变得更大了。

蕾格娜看够了。“我们躺下吧。”她说。

她不想要逗弄、轻抚、悄悄话或者亲吻,她只想要他进入她的身体,就在现在。威尔夫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不再躺在她身旁,而是立刻趴到她身上。

当威尔夫进入蕾格娜的身体之后,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终于。”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燃烧的密码》《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无尽世界》《永恒火焰》《突然亡命天涯》《飞剪号奇航》《寒鸦行动》《世界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