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跟维京海盗有关系。过去六年,埃塞尔雷德曾两次通过金钱交易,让此地免于维京海盗的侵袭——这笔钱可是个大数目。六年前,他花了一万镑;三年前,是一万六千镑。”
“我们在诺曼底听说过这个。我爸爸说,这就像喂饱一头狮子,希望它不再继续把你吃掉。”
“这里很多人也有类似的说法。”
“但为什么这能让治安官拥有权力呢?”
“他们负责筹集资金。这就意味着他们有强制执行的权力。一名治安官现在已经拥有自己的军事力量了,虽然队伍很小,但薪酬很高,装备也足。”
“这就是与威尔夫抗衡的力量。”
“完全正确。”
“那治安官的角色跟郡长的角色不就冲突了吗?”
“一直就是冲突的。郡长负责维持正义,治安官则负责处理犯上之事,包括不交租金。明显这两者之间是会产生摩擦的。”
“有意思。”
奥尔德雷德想,现在的蕾格娜就像一名伸出手指放在里拉琴上的乐师,尝试在演奏之前拨出几个音来。之后的她将成为这个地区的权力所在,可能她会做不少好事。但从另一方面讲,她也有可能被毁灭。
只要是奥尔德雷德力所能及的事,他都会帮助蕾格娜。“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请告诉我,”他说,“来修道院找我。”他又想到,如果年轻修士看到蕾格娜这样的女人,也许会忍不住诱惑。“或者直接捎个信。”
“谢谢您。”
奥尔德雷德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目光又被奥法那庞大的轮廓和歪扭的鼻子吸引住了。作为郡长的小仆人,这位地方官在镇上有自己的房子,但据奥尔德雷德所知,他和蕾格娜没什么关系。
蕾格娜看到了奥尔德雷德的目光,说:“您认识奥法吗?穆德福德的地方官。”
“是的,当然认识。”奥尔德雷德看到蕾格娜朝阿格尼丝扫了一眼,她正害羞地垂下双眼。奥尔德雷德马上便看出来,奥法正在追求阿格尼丝,这明显也是得到了蕾格娜准许的。也许蕾格娜是希望自己的仆人也能够在英格兰立稳脚跟。
奥尔德雷德向蕾格娜道了别,走出大院。在城镇中心,穿过大教堂和修道院教堂之间的广场时,他遇见了刚从主教宅邸出现的维格斐斯。“把信给温斯坦了吗?”他说。
“给了,刚才给的。”
“他有没有大发雷霆?”
“他拿了信,说之后会读。”
“唔。”奥尔德雷德简直希望温斯坦能暴怒。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温斯坦的反应。
两位修士回到修道院。司厨正在准备午餐食物——鳗鱼煮洋葱和豆子。他们吃饭的时候,戈德莱夫修士在朗诵《圣本笃会规》的序言:听啊,孩子,竖起你心灵的耳朵,倾听你主人的规诫(obsculta,ofili,praeceptamagistri,etinclineauremcordistui)。奥尔德雷德喜欢这个词,“心灵的耳朵”(auremcordistui)。这是一种比普通的聆听更为专注和细致的倾听方式。
之后,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有屋顶的回廊走到教堂,进行下午的第九课礼拜仪式。这座教堂比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要大,但比夏陵大教堂要小。它由两个空间组成,一个是十二码长的中殿,另一个是小一些的高坛,中间由一条窄拱门分隔开。修士们从侧门进入教堂。高级修士走进高坛,围绕祭坛,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则整齐地排列在中殿,礼拜的会众同样站在中殿,尽管没有多少会众。
奥尔德雷德与他的教友们站在一起吟诵祷文,他开始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和对上帝感到平静了。今天的出行过程中,他很想念这种感觉。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仪式进行了几分钟,奥尔德雷德听见教堂西边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这扇主门平时并不常使用。所有年轻的修士转过头去看是谁进来了。奥尔德雷德认出了那淡黄色的头发——温斯坦主教年轻的秘书,伊塔马尔执事。
年长的修士坚定地继续念诵祷文。奥尔德雷德觉得必须有人搞清楚伊塔马尔想干什么才行。于是他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悄声对伊塔马尔说:“怎么了?”
执事看上去很紧张,但他大声地说:“温斯坦主教召见坎特伯雷的维格斐斯。”
奥尔德雷德不情愿地扫了维格斐斯一眼,后者圆圆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奥尔德雷德自己也很害怕,但他下定决心不让维格斐斯单独面对愤怒的温斯坦。现在有人遭遇这样的事:本来是去答个不讨好的话,结果回来的时候,人头被装在了麻袋里。温斯坦似乎不会这么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奥尔德雷德装出了自信的语调:“请向主教致歉,告诉他,维格斐斯修士正在进行礼拜仪式。”
伊塔马尔明显不想带着这样的话回去:“如果让主教等,他是不会高兴的。”
奥尔德雷德知道这一点。他保持平静的声音,讲出他的道理:“温斯坦肯定不希望打扰一个正在祷告的神职人员吧。”
伊塔马尔的表情清晰地表明,温斯坦对此并无顾虑,但这位年轻的执事正要开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不是所有修士都是司铎,但奥尔德雷德身兼二职,他的职位也比伊塔马尔高,后者仅仅是个执事而已。所以伊塔马尔迟早要让步于他。稍作思量过后,伊塔马尔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然后不情愿地离开了教堂。
修士们首战告捷,奥尔德雷德高兴得一阵眩晕。但这种胜利的感觉很快就因另一种想法消退了,这件事远未结束。
他回到礼拜仪式当中,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仪式结束之后,维格斐斯就没借口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奥尔德雷德和维格斐斯会一起到主教的宅邸去吗?奥尔德雷德并不适合侍卫这个角色,然而也许去比不去更好。他能说服奥斯蒙德院长陪他一起去吗?温斯坦肯定不会直接跟一位院长对着干。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奥斯蒙德不是个勇敢的人。最有可能的是,奥斯蒙德会胆怯地说,这封信是坎特伯雷的埃尔弗里克自己写的,维格斐斯也是他派来的,所以要不要保护这位信使,还是让埃尔弗里克说了算吧。
然而,一切提前爆发了。
主门再次打开,这一次,门砰然作响。吟诵顿时停止,每个修士都转过身往后看。温斯坦主教大步踏进教堂,斗篷飞舞。跟在他后面的是武装士兵克内巴。温斯坦身材高大,而克内巴比他还要高大。
奥尔德雷德吓坏了,但他能藏好自己的情绪。
温斯坦吼道:“你们这里谁是坎特伯雷的维格斐斯?”
奥尔德雷德向前一步,面对着温斯坦,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主教阁下,”他说,“您打扰了修士们的第九课礼拜仪式。”
“我爱打扰谁就打扰谁。”温斯坦喊道。
“包括上帝?”奥尔德雷德说。
温斯坦恼羞成怒,他的双眼仿佛鼓了起来。奥尔德雷德差点要往后退一步,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他看见克内巴的手伸向了佩剑。
在奥尔德雷德身后,祭坛上的奥斯蒙德院长用他发抖但坚定的声音说道:“你最好不要在教堂拔出那把剑,克内巴,除非你希望上帝永远诅咒你终有一死的灵魂。”
克内巴脸色苍白,他的手猛地往上一松,仿佛被那剑柄烫着了。
也许奥斯蒙德并不是完全没有勇气的,奥尔德雷德想。
温斯坦的势头有所消减。但他的愤怒依然可畏,可修士们没有屈服。
温斯坦愤怒的目光转到了院长身上。“奥斯蒙德,”他说,“你竟敢向大主教投诉一座在我权力范围之内的教堂!你根本没有去过那儿!”
“可我去了。”奥尔德雷德说,“德朗渡口那座教堂的罪恶和堕落是我亲眼所见的。汇报我的见闻是我的职责。”
“闭上你的嘴,小毛孩。”温斯坦说,其实他仅仅比奥尔德雷德年长几岁而已,“我在跟巫师讲话,不是巫师的猫。我要问的是你的院长,不是你,你只不过是想把我的社区教堂要走,归到他的帝国里去。”
奥斯蒙德说:“社区教堂属于上帝,不属于人。”
又一个勇敢的回击,这再次挫败了温斯坦。奥尔德雷德开始相信,温斯坦最终要夹着尾巴从这里跑掉了。
然而,奥斯蒙德在言语上的胜利却让温斯坦更具威胁。“是上帝把这座社区教堂交给了我。”他咆哮道。然后他上前逼近奥斯蒙德,奥斯蒙德往后退:“你给我听着,院长,我是不会允许你要走德朗渡口教堂的。”
奥斯蒙德仍然以反抗的姿态回应,不过他的声音在颤抖:“事情已经决定了。”
“但我会在夏陵法庭斗争到底。”
奥斯蒙德害怕了。“这样会遭到非议的。”他说,“夏陵的两位神职领袖不适合这样公开争论。”
“这一点,你偷偷摸摸给坎特伯雷大主教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你必须服从他的权威。”
“我不会的。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直接到坎特伯雷,向他汇报你的罪恶。”
“埃尔弗里克大主教早就知道我的罪恶,不过那是另一回事。”
“我敢说,有一些他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奥斯蒙德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罪恶,奥尔德雷德想,但温斯坦可能会捏造一些出来,甚至会找人发誓,以证实它们的存在,只要他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奥斯蒙德说:“你不能不服从大主教的意愿。”
“你也不该强迫我使用这么极端的手段。”
这就奇怪了,奥尔德雷德想。没人强迫温斯坦做什么事。德朗渡口看上去并不是个重要的地方。奥尔德雷德也确信,它没什么值得争的。但他想错了:温斯坦已然是一副要打仗的样子了。
为什么呢?温斯坦从社区教堂获得一部分收入,但不会太高。教堂为德格伯特提供了一份工作,但也没有给他很大的权力。德格伯特甚至不是温斯坦的近亲,再说了,温斯坦为德格伯特再安排一个职位是很简单的事。
那德朗渡口为什么对他如此重要呢?
温斯坦仍然在怒吼:“这场争斗会持续几年时间,除非你今天做出理性的选择,奥斯蒙德,快投降认输。”
“你是什么意思?”
“给埃尔弗里克写一封回信。”接下来,温斯坦装出了一副嘲弄道义的语调,“你就说,秉承着基督精神,你不希望与你的基督教兄弟夏陵主教发生争执,他已经真诚地保证,一定会将德朗渡口整治妥当。”
但奥尔德雷德知道,温斯坦没有做这样的保证。
温斯坦继续道:“向埃尔弗里克解释,他的决定会导致夏陵发生丑闻,而你并不认为那座小教堂值得引发这样的动乱。”
奥斯蒙德犹豫了。
奥尔德雷德愤怒地说:“神的作品经得起这样的动荡。耶稣把货币兑换商从神殿赶出去的时候也不介意引发丑闻。福音书……”
这一次让奥尔德雷德闭嘴的是奥斯蒙德。“这种事让你的长辈来管。”奥斯蒙德厉声道。
温斯坦说:“对,奥尔德雷德,闭上你的嘴吧。你坏的事已经够多了。”
奥尔德雷德俯首听从,但他的内心怒不可遏。奥斯蒙德没有必要就此投降,大主教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奥斯蒙德对温斯坦说:“我会虔诚地考虑你的意见。”
这对温斯坦而言并不足够。“我今天就写信给埃尔弗里克,”他说,“我会跟他说,他的建议——他的建议——并不受欢迎。你和我已经就此事做了讨论,我相信你经过深入的思考之后,也对我表示同意,现在这个时候,那座社区教堂不能改成修道院。”
“我跟你说过,”奥斯蒙德恼怒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温斯坦没有理会他的回答,他感觉奥斯蒙德已经败下阵来。“维格斐斯修士可以把我的信带回去给他。”他朝一排修士盯过去,不知道哪个是维格斐斯,“对了,如果我的信没能顺利送达大主教处,我会亲自用一把生锈的刀将维格斐斯的睾丸切掉。”
修士们听到如此暴戾的话,都震惊了。
奥斯蒙德说:“请离开我们的教堂,主教,不要再玷污上帝的住所。”
“写你的信吧,奥斯蒙德,”温斯坦说,“跟埃尔弗里克大主教说你改变主意了。不然的话,你会听到更坏的消息。”说完这句话,温斯坦转身从教堂大步离开。
他觉得他赢了,奥尔德雷德对自己说。
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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