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雷德开始与他们对话:“这里的草地看起来可以割了。几天之后,你们就能收割一大批干草。”
米尔德丽德答道:“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晒出干草,河岸的土地几乎都是沼泽,不过如果天气热,草就能干。希望每年都是这样。”
“你们刚到这里没多久,对吗?”奥尔德雷德问。
“对,”米尔德丽德说,“我们是从库姆来的。”
奥尔德雷德猜得到他们为什么离开。“你们肯定遭遇了那次维京海盗的突袭。前天我经过那儿的时候看见了被毁的景象。”
埃德加,那个最小的儿子开口说话了。他看上去大概十八岁,只有下巴柔软的浅色胡须能显得出他是个成年人。“我们的一切都没了。”他说,“我父亲是一名造船匠,海盗把他给杀了。我们存下来的木材全被烧了,工具也被毁了。现在一切得重新开始。”
奥尔德雷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年轻人。也许他并不英俊,但他的长相有吸引人的地方。这并不是场正式对话,但他说出来的句子很清晰,很有逻辑性。奥尔德雷德感觉自己被埃德加吸引住了。控制住自己,他想。对奥尔德雷德而言,色欲的罪比暴食的罪更难避免。
奥尔德雷德问埃德加:“你的新生活过得怎么样?”
“其实只要接下来几天不下雨,我们是能够卖干草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有些钱了。高地上还有正在成熟的燕麦。我们也还有一头小猪和一只羊,可以度过这个冬天的。”
所有的农民都在过着这种不牢靠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否靠当年的收获撑到明年的丰收季节。米尔德丽德的家庭已经比其他人的境遇要好些了。“能得到这个地方也许是幸运的。”
米尔德丽德干脆地说:“现在还说不准。”
奥尔德雷德说:“你们为什么来到了德朗渡口呢?”
“夏陵的主教把这片农场给了我们。”
“温斯坦?”奥尔德雷德当然认识这位主教,而且对他评价很低。
“我们的地主是光头德格伯特,社区教堂的总铎,也是主教的表亲。”
“棒极了。”奥尔德雷德渐渐了解了德朗渡口。德格伯特和德朗是兄弟,温斯坦是他们的表亲。他们可以共同演绎罪恶三重奏。“温斯坦来过这儿吗?”
“仲夏节不久后他来过。”
埃德加插话:“仲夏节的两周后。”
米尔德丽德继续道:“他给了村庄里每家每户一只羊。我们那只羊就是他给的。”
“慷慨的主教啊。”奥尔德雷德觉得有趣了。
米尔德丽德马上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听起来,你是在怀疑,”她说,“你不相信这是他的善举吗?”
“我知道他做任何好事背后都是有隐藏动机的。你面前的这个人对温斯坦并不赞赏。”
米尔德丽德笑了:“我们也不反驳。”
另一个男孩说话了。他是脸上长着雀斑的次子埃德博尔德,声音低沉而洪亮。“埃德加杀了个维京海盗。”他说。
长子埃尔曼插话:“他自己说的。”
奥尔德雷德对埃德加说:“你杀了一个维京海盗吗?”
“我从他身后袭击了他,”埃德加说,“他正在跟……一个女人搏斗。他看见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女人呢?”奥尔德雷德注意到了埃德加的停顿,他猜这是个特别的人。
“就在我袭击维京海盗之前,他把她摔到了地上。她的脑袋撞到地面的石头阶梯。要救她已经来不及了。她死了。”埃德加那可爱的淡褐色双眼含着泪水。
“她叫什么名字?”
“森吉芙。”埃德加轻轻地说。
“我会为她的灵魂祈祷的。”
“谢谢。”
很明显,埃德加爱她。奥尔德雷德为他感到遗憾。奥尔德雷德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一个如此深爱女人的小伙子是不可能与另一个男人犯下罪孽的。也许奥尔德雷德会受到诱惑,但埃德加不会。奥尔德雷德无须担忧了。
长雀斑的埃德博尔德又说话了。“司铎恨埃德加。”他说。
奥尔德雷德说:“为什么?”
埃德加说:“我跟他争论问题。”
“你赢了,我猜,然后你就把他惹恼了。”
“他说现在是公元九百九十七年,也就是说耶稣已经九百九十七岁了。我指出说如果耶稣是在公元一年出生的,那么他的第一个生日应该是公元二年,下个圣诞节他还只是九百九十六岁。答案很简单。可是德格伯特说我是个自大的兔崽子。”
奥尔德雷德大笑起来:“德格伯特错了,虽然这个错误别人也会犯。”
米尔德丽德不高兴地说:“你不该跟司铎争论,即便他们是错的。”
“尤其当他们错了的时候。”奥尔德雷德站了起来,“天快黑了。我得趁着还有些光亮回社区教堂去,不然我路上得掉进河里了。我很高兴跟你们见面。”
奥尔德雷德离开了,沿着河岸往回走。能够在这讨厌的地方见到一些可爱的人,他感到宽慰。
他打算在教堂过夜。于是他走进酒馆,取回自己的箱子和马鞍。他礼貌地跟德朗说了几句话,不过没跟他继续聊。他让迪斯马斯跑到山上去。
奥尔德雷德到达的第一所房子是一块空地上的小建筑。门是开着的,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这样。奥尔德雷德往里面看。一个大概四十岁的胖女人坐在门口附近,腿上放着一块皮革,正就着窗户照进的光补鞋子。她抬起头来,说:“你是谁啊?”
“奥尔德雷德,夏陵修道院的修士,我找德格伯特总铎。”
“光头德格伯特在教堂的另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贝比。”
跟酒馆一样,这地方也能看出阔绰的迹象。贝比有一口奶酪箱,箱子四周是薄棉布,既可以进空气,也可以挡老鼠。她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个木杯和一个陶罐,似乎装着红酒;一个钩子挂着条重重的羊毛毯。“这座村子看上去挺富有的。”奥尔德雷德说。
“不算非常富有。”贝比快速回应道。她想了想,过了会儿,又说:“不过教堂会向大家分发一些钱财。”
“那教堂的财富从哪里来呢?”
“你很好奇,对吗?谁派你来打探我们的消息的?”
“打探消息?”奥尔德雷德惊讶地说,“谁会闲得没事到这种荒原中的村子里来打探消息?”
“那你就不该这么多管闲事。”
“我记住了。”奥尔德雷德离开了贝比。
奥尔德雷德走上山坡,往教堂走去。教堂东侧有一所大房子,那必然是神职人员的住处了。他注意到房子背后有间作坊正在搭建中,与教堂的墙挨着。作坊门是开着的,里面有火光在闪动,看上去是一间铁匠铺,不过显得太小了,铁匠需要的面积要大一些。
他很好奇,走到门口往里看。他看见火炉里燃烧着炭火,旁边一对风箱把火吹得凶猛。一块铁稳稳扎进了一根树干大部分的横截面,形成了个齐腰高的砧。有一名神职人员正弯着腰,用锤子和窄凿子鼓捣一块看上去是银材质的圆片。砧上放着一盏灯,为他的工作照明;旁边还有一桶水,无疑是用来给滚烫的金属降温的;一把也许是剪开金属片用的重重的剪刀。他身后的门估计通向主屋。
那男人是个珠宝匠,奥尔德雷德猜。他有个架子,上面全是摆放整齐、分类明确的工具:锥子、钳子、重型修边刀,还有一把刀刃小、手柄长的剪具。他大概三十岁,是一个有着圆润双下巴的小个子男人,很专注。
奥尔德雷德不想吓到他,于是咳嗽一声。
这个措施没什么作用,那男人跳了起来,工具也掉到了地上,他说:“啊,天啊!”
“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奥尔德雷德说,“抱歉。”
那男人惊恐万分:“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奥尔德雷德肯定地说,“我看见这里有光,担心是着了火。”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因为不想表现得多管闲事,“我是奥尔德雷德修士,从夏陵修道院而来。”
“我是卡思伯特,是这里的一名司铎。可是访客是不能进我的作坊的。”
奥尔德雷德皱了皱眉头:“你在担心什么?”
卡思伯特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是个贼。”
“我猜这里的金属很贵重吧。”
卡思伯特不自觉地扭头看了看。奥尔德雷德跟随他的目光,看到进门处附近有只铁箍箱,那大概就是卡思伯特的财富了。奥尔德雷德猜,这里装的是他平时要用到的金、银、铜。
不少司祭会从事不同形式的艺术活动,比如音乐、诗歌和壁画。卡思伯特成为珠宝匠也并不奇怪。他大概会为教堂制作饰物,并出售珠宝赚点钱。神职人员赚钱并不可耻,可为什么他表现得如此内疚?
“你能够从事这种要求精准的工作,那你的眼力一定不错。”奥尔德雷德看着工作台上摆放的东西。卡思伯特好像正在一块圆形银片上雕刻着错综复杂的奇怪的动物图案。“你在做什么呢?”
“胸针。”
一个新的声音传来:“你这混蛋在这儿探来探去的想干什么?”
对奥尔德雷德说话的人的头秃得很奇怪,整个脑袋没了头发。这人肯定是光头德格伯特,也就是那位总铎了。奥尔德雷德平静地说:“也真是的,你们怎么这么容易激动。门是开着的,我只是进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很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别胡说。”德格伯特说,“卡思伯特需要一个安静、隐蔽的地方来完成这种高度精细的工作,就这样。别打扰他。”
“卡思伯特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他担心有贼。”
“两个都有。”德格伯特走过奥尔德雷德,猛地关上门,跟奥尔德雷德一起站在门外,“你是谁?”
“我是夏陵修道院的图书管理人。我叫奥尔德雷德。”
“一个修士。”德格伯特说,“我猜你是想让我们给你一顿吃的吧。”
“还有个睡觉的地方。我正在长途旅行当中。”
德格伯特显然不乐意,但作为神职人员,他不能如此冷漠地拒绝一个同胞,除非他有立得住脚的理由。“那你就尽量不要问问题了。”他说着离开了,从正门走进房子。
奥尔德雷德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对刚才遭到的敌意,他实在想不出原因。
奥尔德雷德不再想了,跟着德格伯特进了屋子。
屋里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里面本应在重要位置挂上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以表示这栋建筑是为上帝服务的;一座教堂里应该有张诵经台,上面放着圣书,当神职人员吃朴素餐食的时候,可以有人为他们朗诵其中的篇章;任何墙上的装饰应该是《圣经》的场景,让神职人员记得上帝的律法。
可这个地方既没有十字架,也没有诵经台,墙上的挂毯描绘的是狩猎的场景。在场的男人虽然是剃度过的,但旁边还有些女人和孩子,看上去像在自己家一样。这感觉像是一所富裕家庭的大宅子。“这还是教堂吗?”奥尔德雷德不敢相信。
德格伯特听见了奥尔德雷德的话,说:“你以为你是谁,到这儿来还这副态度?”
奥尔德雷德对这种反应并不惊讶。不检点的司铎对待严格的修士总是有敌意的,他们觉得后者带着一种“我要比你神圣”的态度——有时还有具体的原因。现在看来,这座教堂正是变革运动的矛头所指。不过奥尔德雷德暂时没有下结论。接下来,德格伯特和他的人还是有可能将必要的礼拜仪式完美地展现出来的,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奥尔德雷德把自己的箱子和鞍囊靠在墙上。从鞍囊里拿出了些谷物,走到外面去喂迪斯马斯。他将小马驹的两条后腿捆上绳子,以防它夜晚走远。然后他走了回去。
之前,奥尔德雷德还希望这所教堂能成为他在喧嚣世界中安静思考的绿洲。他想象过自己能够跟相同兴趣的人在夜晚交谈。也许他们可以讨论一些关于《圣经》的学术问题,比如《巴拿巴书》的真实性;他们可以谈论遭围攻的英格兰国王,误入歧路的埃塞尔雷德;甚至谈论国际政治,比如穆斯林掌控的伊比利亚半岛和基督教控制的西班牙北部之间的战争。他希望他们能饥渴地听他说诺曼底的事情,尤其是瑞米耶日修道院的部分。
但这里的人过的不是那种生活。他们正跟自己的妻子聊天,跟自己的孩子玩,喝着啤酒和苹果酒。有个男人正把一个铁搭扣套到腰带上去,另一个人在给小男孩剪头发。没人在阅读,没人在祈祷。
当然,家庭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对,一个男人应该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是神职人员还有其他职责。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人们不紧不慢地停下了手头的事,准备晚餐礼拜仪式。之后,他们漫步走出了屋子,奥尔德雷德跟在后面。女人和孩子留在屋里。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来。
教堂的破损程度震惊了奥尔德雷德。入口是一棵树干撑起来的,整座建筑看上去不太竖直。德格伯特应该用他的钱来保养它才对。不过,当然,一个已婚男人首先会把钱花在自己的家庭里。这就是司铎应该单身的原因。
他们走进了教堂。
奥尔德雷德注意到墙上有雕刻。文字已经由于时间的冲刷而变得模糊不清了,不过他能读出其中的信息。这镌刻的文字表明,诺斯伍德的贝格蒙德阁下建造了这所教堂,并被埋在了这里,他在遗嘱中表示自己留下的金钱要付给为他祈祷灵魂的司铎。
奥尔德雷德对那所房子里的生活方式感到失望,但这场晚餐更令他惊愕。赞美诗被单调地念诵,祷告者吐字不清,整个过程中,两名执事一直在争论一只野猫是否能杀死一条猎狗。“阿门”音落时,奥尔德雷德已经怒火中烧。
难怪德朗对自己有两个妻子和一个奴隶妓女毫不羞耻。这座村庄里没有任何道德指引。德格伯特总铎自己就没有洁身自好,他怎么会怪罪那些违抗神职人员婚姻戒律的人呢?
德朗令奥尔德雷德感到作呕,但德格伯特彻底激怒了他。这些人既不为上帝,也不为这片社区服务。神职人员从穷苦农民那里索取钱财,自己过着舒适的生活,至少他们也应该认真举行礼拜仪式,为支持他们的人们祈祷灵魂,以作为回报。可这些人只是拿着教堂的钱,过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们比贼还要坏。他们在亵渎神灵。
不过,奥尔德雷德告诉自己,现在向德格伯特传播一点思想、跟他吵一架没有什么用处。
但奥尔德雷德非常好奇:德格伯特之所以对自己的罪过如此无畏,也许是因为他处于某位有权势的主教保护之下,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通常,村民对懒惰而罪恶的司祭充满抱怨,他们喜欢有道德的领导,希望他们是可靠的,而这种可靠来源于他们遵守他们自己的规则。但是与奥尔德雷德交谈过的人没有批评过德格伯特或者这座社区教堂。事实上,大多数人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只有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儿子们比较友好和坦诚。奥尔德雷德知道自己并不亲和——他希望能够像瑟堡的蕾格娜一样,跟每个人成为朋友——但他不觉得德朗渡口居民的沉默寡言完全是因为他的态度。有些事正在发生。
他决心找出其中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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