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除此而外,几乎没有再讲过老年人该怎么对待人生的问题。他到了老年,也还是主张“克己复礼”,足见自己便是一个非怎么怎么样而不可的人。对于一位老人,“克己复礼”的活法是与“从心所欲”的活法自相矛盾的。孔子到了老年也还是活得很放不下,但是像他那么睿智的一位老人,嘴上虽放不下,内心里却是悟得透的。一生都在诲人不倦地教人怎么怎么样,悟透了也不能说的。由自己口中说出了老庄哲学的意思,岂不是等于自我否定自我颠覆了吗?故仅留下了那么短短的两句话,点到为止。
我们由此可以推测,“耳顺”以后的孔子,头脑里肯定也是会每每生出虚无的思想来的。普天下的老人有共性,孔子孟子也不例外。他们二位的导师是岁数。岁数一到,对人生的态度,自然就会发生变化。所幸现在流传下来的,主要是他们二位针对青年人和中年人而言的人生观。因为他们的学生都是青年人和中年人。如果他们终日所面对的皆是老年人,那么就会有他们关于老年人的许多思想也流传下来。果而如此,后来老子和庄子的思想角色,大约也就由他们一揽子充当了。
正由于情况不是那样,老子也罢,庄子也罢,才得以也成为古代思想家。老庄的思想,是告诉人们不怎么怎么样也合乎人生和人性道理的思想。比如在庄子那儿,人和“礼”的关系显然是值得商榷的,“礼”随人性,自然才更符合他的思想。而在老子那儿,则又可能变成这么一个问题——人本天地间一生灵,天不加我于“礼”,地不迫我于“礼”,别人凭什么用“礼”来烦我?他们的“礼”,是他们的社会关系的需要。我自由于那社会关系之外,那“礼”于我何干?
庄子的哲学思想智慧,充满了形而上的思辨,乃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思辨,实用性是较少的,具有少年思想家的特点,浪漫而又质疑多多。
孔孟之道,无论言说社会还是言说人生,都是很现实的。大多数青年人和中年人,不可能不重视人和现实的关系。故孔孟之道在从前的中国成为青年人和中年人的人生教科书实属必然。
老子的思想是“中年后”的思想,古今中外,大多数人到了中年以后,头脑里都会自然而然地生出自己只不过是世上匆匆一过客的思想。老子将人这一种自然而然的思想予以归纳总结,使之在思想逻辑上合情合理了。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白发渔樵也许从没听说过老子,但与老子在思想上有相通处。何以然?人类的天生悟性使然。
一个人到了中年以后,倘又衣食无忧,却还是一门心思地非要将自己的人生提升到怎么怎么样的程度不可的话,这样的人,其人生的悟性,连白发渔樵也不如了。若说孔孟之道有毒害人心的负面作用,这样的人便是一例了。即使他从没读过什么孔孟的书,那也是一例。因为其毒几千年来遗传在国家的意识形态中,成了一种思想环境——官本位。
孔孟作为思想家都很伟大,但是当今之中国人一定要清楚——他们是伟大的封建时代的思想家……
山的根
“真死了?”
“千真万确!那天死的,昨天入土了,就埋在他那破房子后边……”
“好,好,太好了……”
“是啊是啊,该怎么进行,就可以怎么进行了。我大老远的,亲自跑来告诉……”
“放心,你那成股不变,我得立刻把情况汇报给公司的头儿,他正急呢,听了肯定高兴。你别忙走,我请你吃午饭!……”说话的是位村长和省城一家文化产品公司的项目经理……
“他是个好人。”
“当然。”
“就是太轴,不开窍。”
“可不,越老越轴了。”
“不管谁,都得跟上时代。非与时代别着股劲儿,那能有好结果?”
“他的姓也不好。哪有姓那么古怪的姓的?也许是他命里注定。”
“他死了,事情该好办了吧?”
“好办了好办了,听村长说,明天就组织咱们上山!”说话的,是壁前村的些个村民。
他们说了一阵话,便都望着大山出神,一个个若有所思。那山就在他们眼前,几乎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说那是山自然没错,其实是一面巨大的山壁,六七百米高,宽约一里。铜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垒成了那壁,近看才能看出凸凹来,远看极平,如铜镜。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由这山壁体现得令人惊叹,令人讶异得感到震撼。山泉一年四季贴着壁面往下淌,在壁底形成一处潭;溢出后,从一堆堆乱石中穿流而过,聚为溪,奔往远处的河。村人们皆饮用那潭或溪的水。离水最近的人家,不买水缸,随时用盆去舀用桶去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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