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凡的好人与国家的性情(3)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曾有记者问我抱怨过自己的命运吗?

我回答当然抱怨过。

问:哪些方面呢?

答:不该用精神病这种比癌症更不幸的病毁了我兄长的一生,使他至今住在精神病院,使我这个弟弟一心想要与他生活在一起亲自照顾他而不能够;“子欲孝而亲不在”;恩未报而恩人故。

问:仅此三点?

答:人不可以对自己的命运抱怨太多。

他说:你的回答很策略。

我说:与策略无关。我脱口便答,乃因我思考过。

是的,关于所谓命运我的确认真思考过。结论是,其实我还是应该感恩于我的命运——它使我与文学亲近,于是我眼里几乎全没了可与别人争的利益。只要允许我创作,别的利益由别人去争好了。而这又使我的人生,一向处在人际关系单纯的状况,于是友谊多了,芥梗少而又少。个把“小人”也是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的,如今想来,却也不能说是“小人”,是由于我没处理好由我引起的他者的利益关系,责任主要在我。

若我的命运能使我对父母多尽十年孝心,能使我对我的恩人们回报几分的话,则我对我的命运感恩不尽。

实际上我是一个从中学时起就被友谊宠着的人;实际上我一直被一位位好人们给予我的友谊宠到至今。因而我每每觉得,凡我较长期生活、工作过的地方——兵团、北影、童影、北京语言大学,无一例外地是好人多多的地方、单位。

我的人生体会之一那就是——命运之神其实每每将好人推到格外需要友谊来温暖己心的人身边;那时人对好人要有本能的感觉,并且要对好人的出现有所感恩。辨别谁是不是好人在我这儿一点都不复杂,简单得很,有时几番交谈,一日相处便足够了。往往是,好人自己都不清楚他或她将是你的贵人,你一经明确地表现出信任好人的态度,他们身上就会相应地表现出比原本更好的好人本色来。在你迷惘又困厄时,即使对别人给予你的友善的一瞥,都应有本能的反应。或许,那正是命运之神要将一个好人推向你了,单等你以好心理亲近之。你若并无本能之反应,那么遗憾的是你自己。

当然有人会这么说:对你好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

而问题正出在这里——我们要求好人有多好呢?生为芸芸众生之一的我们,若在需要友谊之时而别人无私地给予了,难道他们还算不上是好人吗?

不错,林予、魏国学,入狱十几年的崔长勇,在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看来,确乎只不过是寻常一个人罢了。

但我倒要反问了——凡那认识他们的人,有谁能说出他们不好的方面吗?我是从没听到过的。

凡那被许多人所认识,却没有谁指摘其不好之点的人,基本上都是好人。甚至,有人具备君子仁人的品质,单等我们去发现。

“文艺作品中的好人都是编的,生活里才没几个好人!”——中国人每每如是想。

“生活里才没那么多坏人,电影小说里的坏人大抵是虚构的。”——别国的许多人却反过来想。

我们中国人实在愧对好人的存在。

我想,我该用我的笔揭示出——倘谁眼中无好人,那不符合人性的进化方向。

我来带个头,让我们学习感恩于好人!

2017年4月10日

北京

初恋杂感

我的初恋发生在北大荒。

许多读者总以为我小说中的某个女性,是我恋人的影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们仅是一些文学加工了的知青形象而已,是很理想化了的女性。她们的存在,只证明作为一个男人,我喜爱温柔的、善良的、性格内向的、情感纯真的女性。

有位青年评论家曾著文,专门研究和探讨一批男性知青作家笔下的女性形象,发现他们(当然包括我)倾注感情着力刻画的年轻女性,尽管千差万别,但大抵如是。我认为这是表现在一代人的情爱史上惨淡的文化现象和倾向。开朗活泼的性格,对于年轻的女性,当年太容易成为指责与批评的目标。在和时代的对抗中,最终妥协的大抵是她们自己。

文章又进一步论证,纵观大多数男性作家笔下缱绻呼出的女性,似乎足以得出结论——在情爱方面,一代知青是失落了的。

我认为这个结论是大致正确的。

我那个连队,有一排宿舍——破仓库改建的,东倒西歪。中间是过廊,将它一分为二。左面住男知青,右面住女知青。除了开会,互不往来。

幸而知青少,不得不混编排,劳动还往往在一块儿。既一块儿劳动,便少不了说说笑笑,却极有分寸,任谁也不敢超越。男女知青打打闹闹,是违反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的,是要受批评的。

但毕竟都是少男少女,情萌心动,在所难免,却都抑制着。对于当年的我们,政治荣誉是第一位的。情爱不知排在第几位。

星期日,倘到别人的连队去看同学,男知青可以与男知青结伴而行,不可与女知青结伴而行。为防止半路会合,偷偷结伴,实行了“批条制”——离开连队,由连长或指导员批条,到了某一连队,由某一连队的连长或指导员签字。路上时间过长,便遭讯问——哪里去了?刚刚批准了男知青,那么随后请求批条的女知青必定在两小时后才能获准。堵住一切“可乘之机”。

如上所述,我的初恋于我实在是种“幸运”,也实在是偶然降临的。

那时我是位尽职尽责的小学教师,二十三岁,已当过班长、排长,获得过“五好战士”证书,参加过“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但没爱过。

我探家回到连队,正是9月,大宿舍修火炕,我那二尺宽的炕面被扒了,还没抹泥。我正愁无处睡,卫生所的戴医生来找我——她是黑河医校毕业的,二十七岁,在我眼中是老大姐。我的成人意识确立得很晚。

她说她回黑河结婚。她说她走之后,卫生所只剩卫生员小董一人,守着四间屋子,她有点不放心。卫生所后面就是麦场,麦场后面就是山了。她说小董自己觉得挺害怕的。最后她问我愿不愿在卫生所暂住一段日子,住到她回来。

我犹豫。顾虑重重。她说:“第一,你是男的,比女的更能给小董壮壮胆。第二,你是教师,我信任。第三,这件事已跟连里请求过,连里同意。”我便打消了重重顾虑,表示愿意。那时我还没跟小董说过话。卫生所一个房间是药房(兼作戴医生和小董的卧室),一个房间是门诊室,一个房间是临时看护室(只有两个床位),第四个房间是注射室消毒室蒸馏室。四个房间都不大。我住临时看护室,每晚与小董之间隔着门诊室。

除了第一天和小董之间说过几句话,在头一个星期内,我们几乎就没交谈过,甚至没打过几次照面。因为她起得比我早,我去上课时,她已坐在药房兼她的卧室里看医药书籍了。她很爱她的工作,很有上进心,巴望着轮到她参加团卫生员集训班,毕业后由卫生员转为医生。下午,我大部分时间仍回大宿舍备课——除了病号,知青都出工去了,大宿舍里很安静。往往是晚上10点以后回卫生所睡觉。

“梁老师,回来没有?”

小董照例在她的房间里大声问。

“回来了!”

我照例在我的房间里如此回答。

“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

“那我插门啦?”

“插门吧。”

于是门一插上,卫生所自成一统。她不到我的房间里来,我也不到她的房间里去。

“梁老师!”

“什么事?”

“我的手表停了。现在几点了?”

“差5分11点。你还没睡?”

“没睡。”

“干什么哪?”

“织毛衣呢!”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只有那一次,我们隔着一个房间,在晚上差5分11点的时候,大声交谈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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