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凡的好人与国家的性情(2)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绝不是一个使别人难以接近的人。因为他实际上待人一团和气,微笑是他脸上最经常的表情。如果他对谁有好感,那么那个人与他在一起时,面对的几乎总会是一张微笑的脸。他的微笑使人心里特别舒服,他仿佛在用微笑告诉你——我是你的朋友,这使我愉快。读懂了他的微笑,如果你是那个“谁”,即使内心里正有烦愁苦绪,也会受到他的微笑的感染,生出几许愉快了。

说他们是“老战士”,其实他们都并不老,平均年龄三十二三了,有的还耗着没成家呢。魏老师年龄大点儿,却也不过三十五岁,算是“六六三”中的老大哥了。但我们知青的平均年龄才二十二三岁,与他们比起来,还是会觉得自己仍很青涩。何况,他们是真正当过兵的人,而“战士”只不过是我们的“浮名”。普遍的我们对普遍的他们,内心是很尊敬的。

据说,魏老师是有倔脾气的。他是支委,连里的某些事一到支部上去讨论,他的态度是不容漠视的。如果他持反对意见,连长指导员都拿他没辙。但从他在老战士中享有的威望判断,他的倔多半与他认为必须坚持一下的原则有关。而连长指导员与他的关系却很好,证明他的倔大抵是有正当理由的。

但他从没对我们四名老师倔过,我们是享受他的微笑最多的人。用时下的说法来形容,他的微笑特阳光。他的微笑首先起源于他的幸福感,与比他年轻的“老战士”们相比,他军龄长些,工资高些;而他们的工资,仅比我们知青的工资高一级。他本农家子弟,吉林的农村是农村,北大荒的农村也是农村,并且叫“连队”,有食堂、卫生所,人口成分也以复员战士和知青为主,文化素质高,各方面远比农村强。何况在连队他还是领导班子成员,是校长。并且,我们四名老师共同的“嫂子”,身材好、样貌好、性格好、善持家,接人待物落落大方,端的是美好姻缘——她是他从老家吸引到兵团的。

他的幸福感还源于对教师的职业的热爱,他将之当成事业谋发展,图进步,麾下有了我们四名知青后,他的干劲更足了,立志要使七连的小学成为团里的模范小学。总之他是“六六三”中的“扎根派”,乐不思蜀。

受他影响,我们的工作态度也都认真负责。他对我们一视同仁,对我则更好一些,总是私下鼓励我,希望我首先成为团里的优秀教师。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每每将我邀去共享,我没辜负他的希望,一年后评上了优秀,还在团里的教师集训班进行过讲课示范,这使他特别高兴。

一日我在他家与他聊天,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我格外好——原来他也将我视为知青中的“扎根派”了。

他说:“你的愿望我向连里汇报了,连里支持。”

我诧异地问:“我的什么愿望啊?”

嫂子从旁说:“就是你告诉过我们的,等你父亲退休后,你要将父母与哥哥一起接到北大荒的愿望呀,你不是说要在咱们这儿为父母养老送终,与哥哥共度晚年吗?”

我是一度有过那样的想法。

他接着说:“连里非常欢迎一位退休的‘大三线’老工人也在咱们连落户。我要求将我家旁边这块地为你保留着,以后你的家就盖在我家旁边,咱们做近邻。还都是教师,那多好。”

他的目光从敞开的窗口望向他家的菜园子,又向往地说:“菜园子挨着菜园子,种什么菜互相参谋着,品种更齐全了。你侍弄园子不行,我教你。高兴了咱俩一块儿去打猎,冬天一块儿上山砍柴,不必求谁了。”

嫂子也说:“要是再结成亲家,好上加好!”

他批评着:“你胡说什么呢!巍巍都三岁多了,晓声还没对象呢!”

巍巍是他们的女儿。

嫂子却认真地说:“我这不又怀上了嘛!如果我生了个儿子,晓声以后得的是女儿呢?这是很可能的事!”

他将目光望向我,斯时他的微笑竟显得有几分灿烂。

而我几乎哭了。

一方面我感动于他们的真情实意和厚爱,一方面对于他们的憧憬,我并不觉得多么美好。我曾有过的念头,只不过是我人生的最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打算迈出那么一步的。

我的心情复杂极了。

“你如果是我弟弟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替你做主了。”

魏老师的话听来不无遗憾。

而嫂子则幽幽地说:“你明白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了吧?连巍巍都希望梁叔叔永远是七连的人,我也是。”

我只有说:“现在谈那些太早了呀。”

这一年冬季,七连发生了不幸的事——“出血热”夺去了机务排长的生命,他也是“六六三”曾经的坦克兵班长,才三十二岁,他妻子小吕刚过二十五周岁。

全连笼罩在悲哀气氛中——双方的父母亲人来了七八位,追悼词是我写的,并且是由我代表全连在追悼会上读的。

两天后,在魏老师家,他与我进行了如下谈话,按他的说法是——小吕一直在哭,她不愿离开七连。而她父母则态度坚决,命令她必须跟随他们回河南老家的农村去,除非她不久后能在七连实现二次婚姻。支部为此开了一次保密会议,这次会议与我有关……

“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十分诧异了。

魏老师欲言又止。

嫂子替他说:“小吕对你有好感……”

我瞪着魏老师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我的主意,真不是……”

魏老师脸红了。

“是小吕自己表白的,她说你如果愿意,那她就留在七连等,等多久都行。确实不是你哥的主意,试探一下你的态度,这是支部给你哥的任务……”

那日,嫂子第一次用“你哥”二字来跟我说她丈夫,以后就一直对我那么说了。

我完全蒙了,良久才说:“我考虑考虑。”

那是我认为不至于伤到谁的唯一说法。

小吕我是熟悉的,也是个形象好性格好的女子。“六六三”老战士们的妻子差不多都是来自农村的出众女子,因为他们自己都曾是部队的优秀士兵,不但是挣工资的人,还是仍属于准部队的人。小吕是家属排的班长,我每每带学生们配合家属排义务劳动。

第二天我将考虑结果写在了纸上,当面交给魏老师——写在纸上的理由全是委婉的借口。

实际上我又准备为家庭抱定独身主义了。

“哥”看罢,叹道:“理解。”

沉吟片刻又说:“千万别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说:“没有。”

反倒觉得自己很歉意。

不久《兵团战士报》发表了一篇我写的纪念雷锋的文章,我因而调到了团报道组——那时一团与二团合并了。

行前,“哥”和嫂子请我到家吃了顿面条,算是为我送行。

我看得出他们是那么舍不得与我分离,也明白请我吃面条的含意;感动地向他们保证,一定常回七连看他们。

我在团里只当了一年多报道员,后来成了木材厂的抬木工。

“哥”到木材厂去看过我,劝我再回七连当老师。

我觉得那会使他为我承担解释不清的种种议论,拒绝了。

1974年我上大学了,走得仓促,竟没回七连与“哥”和嫂子话别。

往后我的人生年复一年似乎过得快极了,想到他们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曾写过一篇散文《狍的眼睛》,内容是我跟随魏老师进山找猎的事——一团的一名返城知青读到了,写信告诉我兵团取消后,七连撤点了;魏老师调到别的连又当了几年老师后,病故了。

于是在我的散文中又多了一篇《写给嫂子的信》——那封信她没收到,因地址有误被退回了,便仅仅成为一篇散文。

以后十余年内,我的人生依然如负重物,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三家六个大人有五人下岗,作为实际上的长子,想无压力非六亲不认不可。

直至2010年后,弟弟妹妹、弟媳妹夫们先后到了退休年龄,多少都有退休金了;每家都惠于动迁住上楼房了;下一代都大学毕业工作逐渐稳定了——这时,直至这时,我的人生才终于从容淡定了些。

而父母早已故去,我往七十“奔”了。

人到了此种年纪,回忆渐成习惯,想不回忆都不可能。而一回忆,呀,呀,原来我又是那么幸运!从青年到老年,竟有一位又一位的恩人,或民间所言“贵人”,曾那么真心实意地关爱过我,以他们冬日暖阳般的友情温暖过我,使我从不曾在精神上垮掉过!——可我却一向没报答过!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年轮》《今夜有暴风雪》《红磨坊》《中国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还在昨天》《尾巴》《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浮城》《知青》《京华闻见录》《泯灭》《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