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关心你自己。”他附和道。
“之后,你对那个人的感觉再也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说,“你感觉不一样了。”
好像再没有别的话好说。风将他们单薄的工作服吹得贴近他们的身体。差不多同时,他们觉得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很尴尬,更何况就这么坐着也太冷了。她说她有事要赶地铁,起身要走。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他说。
“是的,”她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他有些犹豫地又跟了她一小段距离,在她身后,保持半步之遥。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她不是真的想把他甩掉,只是她的速度刚好可以避免和他并肩而行,他决定陪着她一直走到地铁站,但突然,他又觉得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一路跟下去既毫无意义又很难受。于是,他强烈地想离开朱莉亚,返回栗树咖啡馆,后者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吸引他。他想念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想念那里的报纸、棋盘以及一直会被斟满的杜松子酒,最重要的是那里一定很温暖。接着,并非完全出于偶然,他任由一小群人插进他和朱莉亚中间,他心不在焉地追赶她,没多久便放慢脚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五十米后,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不算多,但已经看不清她了。她可能就在十多个形色匆忙的人当中,也许他已经不能从后面认出她那厚实、僵硬的身体了。
“事情发生时,”她说过,“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的确如此。他不仅这么说了,他还这么希望。他真的想他们应该把她而不是他,送上去——
有什么东西让电屏中原本舒缓的音乐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个尖利又充满嘲弄的音调,一个警报式的音调。然后——也许并没有真的发生,也许仅仅是和声音有关的记忆——有个声音唱道:
在栗子树的绿茵下,
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个侍者走过来,注意到他的杯子空了,就拿来杜松子酒。他举杯闻了闻,虽然这东西一口比一口难喝,但他已沉溺其中。它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复生。是杜松子酒让他在夜晚酩酊大醉,又是杜松子酒让他在上午恢复活力。他很少在11点前醒来,醒时眼睛犹如被胶水粘住睁不开,嘴里也仿佛有火烧一般。他的后背弯得像折断了一样,若不是前一天晚上在床边放了酒和茶杯,他甚至不可能爬起身来。在中午的几个小时里,他都神情呆滞地坐在那里收听电屏,手边还会放着一瓶酒。作为栗树咖啡馆的常客,他会从15点一直坐到打烊。没人在意他在做什么,电屏也不会呵斥他。有时,大概一周两次,他会去位于真理部的一间满是灰尘、被人遗忘的办公室里做点工作,或者说做一些所谓的工作。他被指派到一个委员会的下属委员会,其中前者是处理编纂第十一版新话词典细节问题的若干委员会中的一个。他们被雇来制定一个叫中期报告的东西,但他从来都不清楚这报告写的是什么,好像和逗号是写在括号里还是括号外的问题有关。委员会的其他四名成员都是和他类似的人。有时他们因为开会聚在一起,会一开完,马上就分开,彼此都坦率地承认其实没有什么事好做。但在另一些日子里,他们也会坐下来几乎是热切地工作,尽可能地表现自己,他们登记纲要,起草长长的从来没有完成过的备忘录——每当有争论,他们就会把争论变得极其深奥复杂,对定义吹毛求疵,将话题无限扯远,吵闹着相互威胁,甚至说要向上级汇报。然而,突然,他们又都没了气力,围坐在桌旁面面相觑,好像听见公鸡打鸣便隐去的鬼魂。
电屏安静了一会儿,温斯顿再一次将头抬了起来。公报!但,不是,他们仅仅是换了下音乐。他眼前就有一幅非洲地图。军队的行动用图表的方式表示出来,一个黑色的箭头直指南方,一个白色的箭头横躺着指着东方,并穿过了黑色箭头的尾部。似乎是为了寻求安慰,他抬眼看了下画像上那张沉着的脸,怎么能认为第二个箭头是不存在的呢?他的兴趣又消失了。他喝了一口杜松子酒,拿起白棋的马,试探性地走了一步。将军。但显然这步棋下错了,因为他毫无理由地想起了一段往事。他想起一间点着蜡烛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还有他自己。他是一个九岁或十岁的男孩,正坐在地板上摇着一个骰子盒,兴奋地哈哈大笑。他的母亲坐在他的对面,也在笑着。
这一定是她失踪前的一个月。那时,他们已经和好,他忘记了没完没了的饥饿感,对她也暂时恢复了小时候的爱恋。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大雨滂沱的一天,雨水顺着窗框倾泻而下,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了,无法看书。待在阴暗狭窄的卧室里,让两个孩子十分无聊。温斯顿一面抱怨,一面大发脾气,徒劳地要着吃的。他非常焦躁,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扯了出来,还大踢墙板直到邻居敲打墙壁以示抗议,与此同时比他小的那个孩子不时便号啕大哭。最后,他的母亲说:“乖乖的,我去给你买玩具。一个可爱的玩具——你会喜欢它的。”然后,她就冒着大雨出去了,附近仍有几个店子开张营业。她带回来一个硬纸箱,纸箱里装着一副蛇梯棋。他仍然记得硬纸板那潮湿的气味。棋做得很差劲,棋盘裂开了缝,木质的小骰子切坏了,以至于几乎不能躺平。温斯顿闷闷不乐地看着它,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他的母亲却点亮了一支蜡烛,之后,他们便坐在地板上玩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便非常兴奋,又叫又笑,那个小棋子很有希望地爬到梯子顶,可接下来又一下子掉回了起点。他们玩了八次,各赢四次。他的妹妹太小了,还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她靠着长枕坐在那里,他们笑,她也跟着笑。整个下午,他们都待在一起很是快乐,一如他的幼年时代。
他将这幅景象从意识里赶走。这记忆是虚假的。这虚假的记忆经常让他感到烦恼。不过,只要人知道它们的虚假本质,它们就不再重要。一些事情发生过,一些没有。他重新注意起象棋,再次拿起白棋的马。而几乎同时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他吓了一跳,就像被针扎到了一样。
一个尖利的喇叭声刺破了空气。是公报!胜利!喇叭声在新闻前出现就意味着胜利的消息。咖啡馆就像通了电一般激动,就连侍者也惊呆了,竖起了耳朵。
喇叭声引起了巨大的噪音。电屏里传出充满激情的声音,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外面庆祝式的吼叫声却几乎将它淹没。消息像变戏法那样在街上传开。他能够从电屏上听到一切都如他所料。一支海军舰队秘密地集合起来突袭了敌军后方,白色箭头穿过了黑色箭头的尾部。透过喧嚣,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胜利的短语:“大规模的展览调动——完美的——配合——彻底击溃——五十万俘虏——完全丧失士气——控制整个非洲——战争的最终胜利可以预测——人类历史的伟大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桌子底下,温斯顿的脚抽筋式地抖动着。他定定地坐在那里,但在他的意识里,他却在奔跑,飞快地奔跑,和外面的人群一起,欢呼得耳朵都要聋了。他又抬头看了看老大哥的画像。这个驾驭世界的巨人!他是将亚洲之众撞得晕头转向的巨石!他想起,就在十分钟之前——没错,仅仅十分钟之前——就在他思考前线会传来胜利还是战败的消息的时候,他还满心困惑。啊,灭亡的岂止是一支欧亚国大军!从进入仁爱部的第一天起,他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生了最终的、不能缺少的、治愈性的改变。
电屏中的声音仍滔滔不绝地讲着俘虏、战利品和屠杀,外面的喊叫声已经减弱了一些。侍者们又回去工作了,他们中的一个拿来杜松子酒。温斯顿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没有注意到酒杯已被斟满。他不再奔跑欢呼,他重新回到仁爱部,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原谅,他的灵魂洁白似雪。他站在公开的被告席上坦白了所有事情,牵连了所有的人。他走在铺着白色瓷砖的走廊里,就像走在阳光中,身后跟着携着枪的看守。期待已久的子弹射穿了他的脑袋。
他凝望着那张巨大的面孔。四十年了,他终于领会那隐藏在黑色胡须下的微笑意味着什么。哦,这是残酷又毫无必要的误会!哦,倔强任性的,从那充满慈爱的胸膛里自我流放的人!两颗混着杜松子酒味的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流了下来。但这也好,一切都很好,斗争结束了。他战胜了自己,他爱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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