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1页,共2页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也许在仁爱部,但他没法确定。他待在有着高高天花板却没有窗户的牢房里,牢房的墙壁贴满了白色的瓷砖,隐蔽式电灯发出的冷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屋子里有一种微小的、没完没了的嗡嗡声,他猜可能和空气供给装置有关。沿墙安有板凳,或者说是木架,其宽度只够人将将坐下,板凳很长,只有门那里没有。而门的对面有一个没有坐圈的马桶。牢房有四个电屏,分别安装在四面墙上。

他的腹部隐隐作痛。自从他们将他扔进一辆封闭的货车带走以后,它就一直在疼。但同时他也很饿,是那种痛苦的、不健康的饥饿。他大概有24小时没吃东西了,也可能是36小时。他还是搞不清,他们究竟是在早上抓住的他,还是晚上,或许他永远无法弄清了。被捕后他就没吃过东西。他尽可能地静静地坐在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他已学会一动不动地坐着。若他乱动,他们就会从电屏里向他大吼。但对食物的渴望愈发强烈,他很想吃上一片面包。他依稀记得在他制服的口袋里还有一点儿面包屑,可能还是很大的一块。有个东西不时就会碰到他的腿,让他觉得,口袋里也许还装着一块相当大的面包。最后,想一探究竟的心情战胜了恐惧,他悄悄地将手伸向口袋。

“史密斯!”电屏里的声音喊道,“6079号史密斯!在牢房里把手放在口袋外!”

他又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在被带到这里之前,他曾被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要么是普通监狱,要么是巡逻队的临时拘留所。他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怎么也有几个小时。那里没有钟没有阳光,要确定时间十分困难。那是个吵闹的,气味恶心的地方。他们将他关进和现在这牢房差不多的牢房里,但那里脏得要命,总是关着十或十五个人。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罪犯,其中只有少数几个政治犯。他沉默地靠墙而坐,被脏兮兮的人夹着。尽管他的心被恐惧和腹部的疼痛占据,以至于他并不关心周围的环境。但他仍然吃惊地发现党员囚犯和其他囚犯在举止上区别明显。党员囚犯总是一声不响,战战兢兢,普通囚犯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吼叫着辱骂看守,在财物被没收时拼命反抗。他们在地板上写下下流的单词,把食物藏在衣服里偷运进牢房吃掉,甚至在电屏试图维持秩序时,依然大声喧哗。另一方面,他们中的一些又似乎和看守关系很好,他们叫看守的绰号,从门上的监视孔往外塞香烟。相比之下,看守对普通囚犯也更加宽容,即使他们不得不粗暴地管理他们。由于大部分囚犯都要被送往劳改营,牢房里有很多这方面的讨论。按照温斯顿的推断,只要你知道规矩,搞好关系,劳改营也还不错。行贿、走后门、敲诈、同性恋、卖淫以及用土豆酿制非法的酒精饮品,那里都有。而在劳改营,只有普通罪犯能够得到信任,尤其是帮派分子和杀人犯,他们是监狱里的特权阶层。所有脏活儿都由政治犯包揽。

各种各样的犯人在监狱里来来往往:毒贩、小偷、强盗、黑市商贩、酒鬼、妓女。有些酒鬼是如此凶猛,其他犯人要联合起来才能将其制服。一个身材庞大的六十岁左右的女人被四个看守抓着四肢抬了进来。她硕大的乳房在胸前晃荡,她盘起的浓密的白发因为挣扎而散落下来,她一边乱踢乱踹,一边大声喊叫。他们脱下她的靴子,将她扔到温斯顿的身上,几乎将后者的大腿骨压坏。女人坐起身,冲着看守的背影叫骂:“操,杂种!”之后,她注意到自己坐得不平,便从温斯顿的膝盖上滑下来,坐到长凳上。

“很抱歉,亲爱的,”她说。“若不是这些下贱东西推我,我是不会坐在你身上的。他们不懂要如何对待女士。”她停下来,拍了拍胸口,打了个嗝。“抱歉,我不大舒服。”

她的身子向前倾去,她吐了,在地板上吐了好大一摊。

“好多了,”她边说边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我的意思是,别忍着,趁你的胃还没开始消化,吐出来。”

她恢复过来,转过头看了看温斯顿,似乎立刻喜欢上了他,她用粗壮的手臂搂住温斯顿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一股啤酒味和呕吐的气味扑到了温斯顿的脸上。

“你叫什么?亲爱的。”她问。

“史密斯。”温斯顿说。

“史密斯?”女人说,“这真有趣,我也叫史密斯。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情,“也许,我是你的母亲!”

他想,她真有可能是他的母亲。她的年龄和体型都与他的母亲相符,人在劳动营里呆上二十年,外表很可能会发生变化。

再没有囚犯和他讲话。令人奇怪的是,普通囚犯对党员囚犯视若无睹。前者称呼后者为“党奴”,多少带着轻蔑。党员囚犯好像很怕和别人说话,特别害怕和人交流。只有一次,两个坐在长凳上的女党员被挤到了一起,他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她们匆匆的交谈。她们的声音很轻,她们特别提到了“101号房”,温斯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两三个钟头前,他们将他带到这里。腹部的隐痛从未消退,时轻时重,他的思绪也随着这痛楚时而轻松,时而紧张。疼痛严重时,他只想着疼痛本身,只为饥饿难过。疼痛减轻时,恐惧便充斥他的内心。每当他想到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仿佛身临其境,心跳厉害,呼吸困难。他感觉警棍打到他的手肘,钉着铁掌的皮靴踢到他的小腿。他看到自己在地板上爬行,牙齿被打掉,尖叫着求饶。他几乎没想到朱莉亚。他不能将思绪集中在她身上。他爱她,不会背叛她,但这仅仅是一个事实,一件和他所知的数学规律一样的事实。他感觉不到对她的爱,也没想过她究竟会怎样。但他倒常常抱着一线希望想起奥布兰。奥布兰可能已经知道他被捕了。他说过兄弟会从来不会营救它的成员。但是他们有刮胡刀片,如果他们能将刀片送进来的话。在看守冲进牢房前,只要五秒就够了。刀片将带着灼热的冰冷感切入他的身体,拿着它的手指也会被割出骨头。所有感觉都重新回到他这病恹恹的身体上,哪怕是最轻微的疼痛也会让他蜷缩着身体抖个不停。即便有机会,他也不能确定他真的会用那个刀片。比这更理所当然的是活一天算一天,多活十分钟也好,哪怕最终将遭到毒打。

有时他试着去数墙上的瓷砖。这应该不难,但他总是忘记自己数了多少。而他更常思考的是他究竟身在何处,此时是什么时间。有次,他可以肯定外面是白天,但很快,他又觉得外面一定漆黑一片。在这里,直觉让他知道灯光永不熄灭。这个地方没有黑暗,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奥布兰看起来对这一隐喻心领神会。仁爱部没有窗户。他的牢房可能在大楼的中心,也可能对着外墙,可能在地下十层,也可能在地上三十层。他任思绪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并尝试着根据身体的感觉确定自己是身处高空还是身处地下。

牢房外响起一阵皮靴走动的声音。铁制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官员敏捷地走了进来,他身着黑色的制服,整个人像擦亮的皮革一般光彩照人,他那苍白又线条分明的脸孔宛若蜡制的面具。他示意门外的看守将犯人带进来。诗人安普福斯跌跌撞撞地走进牢房。之后,门又哐啷一声关上了。

安普福斯有些迟疑地挪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还有道门要进,然后他开始在牢房里踱起步来。他还没发现温斯顿的存在。他目光忧郁地盯着温斯顿头上一米处的墙。他没穿鞋,肮脏的脚趾从袜子的破洞处露出来。由于好几天都没刮胡子,胡楂儿布满他的脸颊,一直延伸到颧骨,赋予他一种凶狠的面貌。这面貌搭配上他那高大瘦弱的身体以及紧张兮兮的举止,让他看起来非常奇怪。

温斯顿很累,但还是稍稍振作下精神。他必须和安普福斯说上几句,哪怕冒着被电屏呵斥的危险,可以想象安普福斯就是送刀片的人。

“安普福斯。”他说。

电屏没有发出呵斥声。安普福斯停下脚步,有点吃惊。他慢慢地将目光聚焦到温斯顿身上。“啊,史密斯!”他说,“你也在这儿!”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实话和你说——”他笨拙地在温斯顿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这儿只有一种罪名,不是吗?”

“你犯了这罪吗?”

“显然,我犯了。”

他将一只手放在额头,压了会儿太阳穴,好像在努力尝试记起什么。

“这事的确会发生,”他含糊地说。“我想起一个例子——一个可能发生的例子。不用怀疑,那就是粗心大意。我们正在出版吉卜林诗集的最终版本。我保留了其中一句诗的最后一个单词‘上帝’(god),我也没办法!”他抬起脸看着温斯顿,愤怒地补充道。“这行诗不可能改。它的韵脚是‘棍子’(rod),你知道所有词汇里只有十二个词符合这个韵脚。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其他的词。”

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恼怒的神情消失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是愉快的。他短而脏的毛发上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闪烁着书呆子发现没用的事实后的喜悦。

“你想过吗,”他说,“整个英国诗歌史都是由英语韵脚的稀少决定的?”

不,温斯顿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重要多有趣。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他问。

安普福斯又吃了一惊。“这我倒没怎么想过,他们大约在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逮捕了我。”他的眼睛在墙上扫来扫去,似乎想在上面找到窗户。“这里的白天与黑夜没什么区别。我不认为有人能算出时间。”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分钟,接着,电屏毫无预兆地发出呵斥,禁止他们讲话。温斯顿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叉。安普福斯身材高大,在狭窄的长凳上坐得很不舒服,他焦躁地挪动着,瘦骨嶙峋的双手一会儿握在这个膝盖上,一会儿又握在另一个膝盖上。电屏冲着他大吼,让他待着别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很难判断过了多久,外面又响起皮靴的声音,温斯顿的心缩了起来。快了,就快了,也许五分钟,也许就是现在。皮靴的踩踏声意味着就要轮到他了。

门开了,那个表情冷酷的年轻官员走进牢房。他指着安普福斯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101号房。”他说。

安普福斯被看守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脸上隐约有不安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似乎过了很久。温斯顿的腹部又疼了起来。他精神萎靡,他的思绪在同一条思路上来来回回,就好像一个球一而再地落在同一个凹槽里。他能想到的只有6件事:肚子疼、一片面包、鲜血和尖叫、奥布兰、朱莉亚、刀片。他的内脏又抽搐起来,沉重的皮靴声越来越近。门打开时,一股浓烈的汗臭钻了进来。帕森斯走进牢房,他穿着卡其布短裤和运动衫。

这次,温斯顿惊讶得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你怎么在这里!”他说。

帕森斯漠然地看了温斯顿一眼,一点不惊讶,眼神里只有痛苦。他不安地走来走去,停不下来。每当他伸直短粗的腿,膝盖那里就会哆嗦。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凝视着什么,就好像不能不注视不远的前方。

“你因为什么进来的?”温斯顿说。

“思想罪!”帕森斯说,几乎是在抽泣。他说话的腔调表明他已经完全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他又很震惊,不敢相信这个词居然会用在自己身上。他面冲温斯顿,停下脚步,急切地对他说:“你不认为他们会枪毙我吧,是吗,老兄?他们不会枪毙你的,只要你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做,除了想一想,这你可控制不了,不是吗?我知道他们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申诉机会。噢,我相信他们会这么做!他们了解我的表现,不是吗?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人不坏。没脑子是真,但我很热情。我努力为党做到最好,难道不是吗?我会被关上五年,你觉得呢?还是说十年?我这种人在劳改营很有用。他们不会因为我的一次过失就枪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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