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1页,共2页

温斯顿累得像一摊糨糊。糨糊,是个非常贴切的词,它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身体不仅像糨糊般瘫软,还像糨糊般透明,他觉得若他将手举起,甚至能看到光从手中透出来。高强度的工作几乎将他的血液和淋巴液都榨干了,只剩下由神经、骨骼、皮肤构成的脆弱的架子。所有的感觉都好像变得敏感起来,制服摩擦着肩膀,人行道让脚底发痒,就连手掌的张合都额外费力,关节也发出咔嚓的声响。

五天里,他已经工作了九十多个小时,部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现在,工作都结束了,到明天上午之前,他无事可做,党什么工作都没给他安排。他可以在那秘密的藏身之处待上六个小时,再回自家的床上躺上9个小时。他漫步在午后的阳光下,沿着一条脏兮兮的巷子前往查林顿先生的商店,一路上他一直提防巡逻队。但同时,他又很不现实地认为在这样一个下午不会有被人打扰的危险。他的公文包很重,每走一步都会撞到他的膝盖,让他整条腿都觉得麻麻的。那本书就放在公文包里,已经6天了,他还没有将它打开,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仇恨周已进行了六天,这六天里每天都充斥着游行、演讲、呐喊、歌唱、旗帜、宣传画、电影、蜡像,每天都有军鼓的轰响、小号的尖啸、正步前进的隆隆声,以及坦克的碾磨声、飞机的轰鸣声、枪炮的鸣响声。人们极度兴奋,颤抖着达到了高潮,对欧亚国恨得发狂,如果仇恨周最后一天公开绞死的两千名欧亚国战俘落到他们手上,毫无疑问会被撕成碎片。但就在这个时候,大洋国突然宣布,大洋国并没有和欧亚国打仗,大洋国在和东亚国交火,欧亚国是大洋国的盟友。

当然,没有哪个人承认有变化发生。突然之间,无论在什么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敌人是东亚国不是欧亚国。这一切发生时温斯顿正在伦敦的中心广场参加示威游行。当时正值夜晚,白生生的人脸和绯红的旗帜都映着斑斓的灯。广场上挤了好几千人,包括一千多名身着少年侦察队制服的学生。在用红布装饰的舞台上一名内党党员正对着群众高谈阔论,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胳膊长得不合比例,硕大的脑袋上只有几缕头发,活似神话中的侏儒怪。愤怒让他身体扭曲,他的一只手抓着话筒,另一只手——他的手臂很细,手掌却十分宽大——疯狂地在头顶上挥舞。他滔滔不绝地控诉着敌人的暴行,比如屠杀、流放、抢劫、强奸、虐待俘虏、轰炸平民,还有充斥着谎言的宣传、非正义的进攻和对条约的背叛。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沾染上金属的味道,几乎没有人不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人不为他的话感到愤怒。每隔几分钟就众怒腾腾,他的声音即被淹没在数千人如野兽般不受控制的咆哮里,而最为粗野的咆哮来自学童。讲话大约进行到二十分钟,一名通讯员匆匆走上讲台,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他打开纸条,没有停止讲话,无论是声音还是讲话的样子都没有发生改变。但,突然名称变了。无须解释,就像一波海浪扫过人群,人们心领神会。大洋国是在和东亚国打仗!接着便是一阵可怕的混乱。广场上,那些旗帜、宣传画统统搞错了!它们中至少有一半画错了人物的脸。这是破坏!是高德斯坦因的人干的!人群中出现骚乱,人们撕下墙上的宣传画,将旗帜扯得粉碎,踩在脚下。少年侦察队表现非凡,他们爬上屋顶,剪断了挂在烟囱上的横幅。不过,在两三分钟内,这些都结束了。演讲者肩膀前耸,一手抓着话筒,一手在头上挥舞,演讲仍在继续。一分钟后,人群中又会爆发愤怒的咆哮。除了仇恨对象的改变,仇恨周将一如既往地进行。

回想起来,最让温斯顿印象深刻的是演讲者竟然在讲到一半时变换了演讲的对象,可他不仅没有片刻停顿,还没有打乱句子的结构。但在当时,他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其他的事。就在人们撕毁宣传画的时候,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对不起,我想你弄丢了你的公文包。”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什么都没说,心不在焉地接过了公文包。他知道要过上几天他才有机会看看里面的东西。示威一结束他就返回了真理部,尽管时间已接近23点。部里的人都一样,电屏里传出命令,要大家回岗,不过,这根本就没有必要。

大洋国正在和东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都在和东亚国打仗。过去五年的大部分政治文件都作废了。各种报告、档案、报纸、书籍、小册子、电影、录音、照片——所有的一切都要闪电般地改好。虽然没有明确的命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记录司的领导计划在一个星期内消除掉所有提到和欧亚国打仗、同东亚国结盟的东西。工作多得要将人淹没,再加上此事不能明说,工作就愈发艰巨。记录司的人每天都要工作十八个小时,睡眠被分成两次,每次三小时。从地下室搬出的床垫铺满了整个走廊。食物被放在手推车上由食堂的工作人员推过来,包括夹肉面包和胜利牌咖啡。每次睡觉前,温斯顿都尽可能将桌子上的工作做完,但当他睡眼惺忪、腰酸背痛地回来时,桌上的纸卷就又堆得像雪山一般了,不仅将大半个语音记录器埋了起来,还多得掉到了地上。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它们整理好,以腾出工作的空间。最糟糕的是,这些工作都并非全是机械性的,尽管大多时候只需要更换下名字,但一些详细叙述事件的文件就需要人特别仔细并发挥想象力。即使是将一场战争从世界的一个地区挪到另一个地区,你就需要相当多的地理知识。

到第三天,他的眼睛已疼得难以忍受,每隔几分钟就要擦擦眼镜。这就像在努力完成一件折磨人身体的力气活,你有权拒绝它,却又神经质地想尽快做完。他对语音记录器说下的每句话,他用墨水笔写下的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谎言,但据他回忆,他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安。他像司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希望将谎言说得完美。到第六天早上,纸卷的数量少了,有半个小时管道没有送出任何东西。之后,送来一个纸卷,再之后就没有了。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里的工作都完成了。司里的人深深地、悄悄地叹了口气。这件不能提起的伟大的工作终于搞定了。现在,任何人都拿不出能够证明和欧亚国交过战的文件。12点,所有工作人员都出乎意料地收到了休息到明天早上的通知。温斯顿一直将装着那本书的公文包带在身边。工作时,他将它夹在两脚之间,睡觉时又将它压在身子底下。回家了,他刮了胡子,洗了澡,虽然水不暖,他还是差点在浴缸里睡着。

在查林顿先生的店铺里上楼梯时,他很享受关节吱吱作响的感觉。他很疲倦,但不想睡觉,他将窗户打开,点着了那脏兮兮的煤油炉,在上面放了一壶水,准备煮咖啡。朱莉亚一会儿就到,那本书就放在这里。他在那把肮脏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松开了公文包的带子。

这是一本黑色的、厚厚的书,装订很差,封面上没有作者的名字,也没写书名。印刷的字体微微有些不同,书的页边磨损得厉害,一不小心就会散开,看起来这本书已经被很多人转手。书的扉页上印着:

《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埃曼纽尔•高德斯坦因著

温斯顿读了起来:

b第一章无知即力量/b

有史以来,大约从新石器时代结束开始,世界上就有三种人: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按照不同的方式继续划分,他们有过很多名字。他们的相对人数以及对彼此的态度都因时而异,然而社会的基本结构却没有发生改变。即使在经历了重大剧变和看起来不可挽回的变化后,依然能恢复其原有的格局,就好像无论向哪个方向推进,陀螺仪都能恢复平衡。

这三个阶层的目标完全无法协调……

温斯顿停了下来,仔细回味这件事,他正在读书,舒适而安全。他独自一人,没有电屏,也没有隔墙之耳,他无需紧张兮兮地向后张望,也无需慌张地将书合上,夏季的清风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叫喊,屋子里只有座钟滴答作响。他深深地坐在扶手椅中,把脚放在壁炉的挡板上。这真是一种享受,永远不变。突然,就好比有时会知道最终要将书里的每个字都一读再读,他随便翻到某一页,刚好是第三章。他接着读了下去。

b第三章战争即和平/b

20世纪中期之前,便可以预见世界会分成三个超级大国。由于俄国吞并了欧洲,美国吞并了大英帝国,现有的三个大国中,有两个在当时就已经是切实的存在,即欧亚国和大洋国。第三个是东亚国,其在经过十年的混战后出现。三国的边界有些乃任意划定,有些则随战争的胜负情况变化,但总体而言,它们按照地理的界线进行划分。欧亚国包括整个欧亚大陆的北部,从葡萄牙到白令海峡。大洋国包括美洲、大西洋诸岛、不列颠各岛、澳大利亚和非洲南部。东亚国相对较小,西部边界未明,包括中国和中国以南各个国家、日本各岛及满洲、蒙古、西藏等广阔却边界不明的地区。

这三个超级大国总是联合一个攻打另一个,总是处于交战状态。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一直如此。但战争已经不再像20世纪初期那样不顾一切,你死我活。交战双方的冲突目标是有限的,谁都没有能力将对方摧毁,同时既没有重要的开战原因,也没有意识形态上的分歧。只是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方式、态度已不那么血腥,也并不意味着它多了几分正义。相反,非理性的好战情绪在各国国内都是长期的、普遍的存在,诸如强奸、抢劫、屠杀儿童、奴役人民、报复,甚至烹煮、活埋战俘等,都被当做理所当然,不仅如此,如果这些事情是自己而不是敌人所为,还会被认为值得称颂。其实战争只将极少数人卷入其中,他们大多是受过高级训练的专家,因此战争所造成的伤亡相对较少。战争通常发生在界线模糊的边境地区,人们只能揣测它的情况,或者发生在扼守海道的水上堡垒附近。在城市中心,战争的意义仅仅是消费品长期短缺和偶尔落下的火箭弹造成数十人死亡。实际上战争的特点已经改变。具体说来,战争爆发原因在重要性次序上有了变化。在20世纪初的战争中居于次要地位的战争动机如今已跃升为主导地位,被有意识地认可并执行。

为了理解当下战争的性质——尽管战争中的敌友关系每隔几年就要发生变化,但战争本身依然是那场战争。首先人们必须明白,它不可能有一个确定的结局。三个超级大国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被彻底征服,甚至不可能被另外两国的联盟彻底征服,它们过于势均力敌,且彼此间的天然防线过于强大。欧亚国被辽阔的陆地所保护,大洋国依仗大西洋和太平洋,东亚国有勤劳而善于生产的民众。其次,已不存在让战争爆发的物质诱因。由于建立了自给自足的经济体制,消费和生产彼此配合。争夺市场已不再是战争的主要原因,争夺原材料也不再重要。无论如何,这三个大国的面积是如此辽阔,以至于它们都可以在本国国内找到差不多所有他们所需的原材料。如果说战争有什么直接的经济目的的话,那就是对劳动力的争夺。在三个大国中间有一块类似长方形的区域,以丹吉尔、布拉柴维尔、达尔文港和香港为四角,住着全世界约五分之一的人口,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将该区域长期据为己有。为了争夺这块人口稠密的地区以及覆盖着冰雪的北部地区,三个大国争斗不休。而其实从未有哪个大国有能力控制所有争议地区。一些地区不断易手,致使结盟关系不断变化,因为各国只有通过突然的背信弃义才有机会夺取某块地方。

所有争议地区都蕴藏着珍贵的矿藏,其中一些还出产重要的植物产品,如橡胶。在较为寒冷的地区只能通过费用高昂的人工手段合成出来。但最为重要的是取之不尽的廉价的劳动力储备。不管是谁,只要有能力控制赤道非洲,或者中东地区、南印度、印度尼西亚群岛,就相当于拥有了亿万个价格低廉、工作勤力的苦力。这些地区的居民已或多或少沦为奴隶,不断地从一个征服者手里转到另一个征服者手里,他们就像煤和石油等消费品,被用来生产更多的军备、占据更多的土地、控制更多的劳力,再生产更多的军备、占据更多的土地、控制更多的劳力,周而复始,永不停止。不过应该注意的是,战争从来没有超过争议地区的边界。欧亚国的边界在刚果河盆地和地中海北岸游移,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岛屿时而被大洋国占领,时而被东亚国占领。在蒙古,欧亚国和东亚国的边界线一直没有固定下来。而在北极地区,尽管三国都宣称自己才是其广袤土地的拥有者,可实际上这里既无人烟,也没有经过勘测。总之,三国始终保持着力量上的平衡,其中心地带都没有遭遇过侵犯。此外,赤道地区被剥削的民众的劳动力对世界经济而言也并非必不可缺。他们不能为世界增添什么财富。不管他们生产了什么,都要被用于战争,而战争又总以“在发动另一场战争时居于更有利的地位”作为目的。凭借着这些被奴役人口的劳动力这场绵延不绝的战争的进行速度加快了。但,倘若他们不存在,全球社会的结构以及维持这种结构的形式也不会有本质的不同。

现代战争的主要目标(依照双重思想的原则,对这一目标,内党的智囊既承认又不承认)是消耗掉机器生产的产品而不提高总体的生活水平。从19世纪末开始,如何处理剩余消费品的问题就潜藏在工业社会内。现在,几乎没有人吃得饱饭,这个问题显然并不紧迫,就算不人为地销毁剩余消费品,该问题可能也不会迫切。今天的世界和1914年以前相比,贫乏、饥饿、破败,如果和那个时代的人所畅想的未来相比,则更是如此。20世纪早期,人们想象中的未来富足、安逸、有序、高效——那是一个由玻璃和洁白如雪的混凝土构建起的闪亮而清洁的世界——它是几乎每个有文化的人意识的一部分。当时,科技正迅猛发展,且看起来会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但这并未发生,一部分因为长时间的战争和革命造成了贫困,一部分因为科技的进步需要经验主义的思维习惯,这种习惯又无法在管制严格的社会中存在。总而言之,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更加原始。一些落后的地区虽然有所发展,且一些设备——在某种程度上总和战争、警察的侦察活动有关——也有所进步,但大部分实验和发明都停止了。50年代核战造成的破坏从未恢复完全。机器蕴涵的危险仍然存在。从机器出现的那天起,所有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以为,人类再不用做那些苦差事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也将在很大程度上消弭。如果当初有意识地站在这个立场上使用机器,那么饥饿、过劳、肮脏、文盲、疾病就可以在几代人之内消失。实际上,机器虽然没有以此为目的为人使用,但这种状况仍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由于有时机器生产的财富不得不被分配掉,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五十多年里,机器在客观上确实提高了人们总体的生活水平。

但同样明确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财富的全面增长的确会带来毁灭性的危险——对等级社会的毁灭。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只工作很短的时间就能填饱肚子,住上有浴室和冰箱的房子,拥有私人汽车甚至飞机,那么最显而易见也最重要的不平等形式可能就不复存在。若财富普及开来,就不会有财富的差别。可能,毫无疑问,可以设想这样一个社会,在私人财产和奢侈品方面,财富平均分配,而权力仍把持在少数享有特权的人手里。只是,在现实中这种社会不可能保持长期的稳定。因为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安逸且有保障的生活,那么原先因贫困而蒙昧的大多数人就可以成为有文化且能够独立思考的人。而一旦他们做到这点,则早晚会意识到少数特权阶层毫无用途,进而会将其清除。就长远来看,等级社会只能建立在贫困和无知的基础上。20世纪初部分思想家梦想回到过去的农业社会,这不能解决实际的问题。它和机械化的大趋势相冲,而后者几乎成了这个世界的发展本能。更何况,任何一个国家若在工业上落后了,其军事便无所依靠,它将或直接或间接地受制于比它先进的竞争对手。

用限制商品生产的办法让民众一直处在贫困之中,并不是令人满意的解决之道。资本主义末期,即大约1920年到1940年间,曾大范围地使用这一办法。很多国家坐视经济停滞,土地荒芜,并拒绝增加资本设备。以至于相当多的人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政府救济艰难度日。而这也造成了军事上的疲软无力。由于限制生产所造成的贫困毫无必要,则注定遭到人们的反对。问题就在这里:人们要如何既确保经济的轮子持续转动,又不让这个世界上的财富有所增加?必须生产商品,但商品不一定要分配出去。为此,切实可行的办法便是不停地进行战争。

战争最基本的行为就是毁灭,不一定要毁灭人的生命,还要毁灭人的劳动产品。物质很可能会让人的生活过于安逸,从长远而言亦会让人过于聪明,而战争就是将物质撕碎,或升腾成烟,或倾入深海的一种途径。即便在战争中,武器没有被销毁,其生产仍不失为既消耗劳动力又不生产任何消费品的便捷方式。举个例子,建造一座水上堡垒所耗费的劳动力可以制造出数百艘货轮。而它最终会因废弃被拆成废料,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任何物质利益。但这之后,还会用大量的劳动力建造另一个水上堡垒。原则上,战争总是努力计划将满足人们最低需求后可能产生的剩余物质消耗干净,现实中人们的需求又总被低估,导致有一半的生活必需品长期供不应求。但这却被认为是有益的,是经过审慎思考的政策,甚至一些利益团体也徘徊在困苦边缘,因为普遍的匮乏可以凸显小特权的重要性并扩大不同阶级的差别。用20世纪初的标准来衡量,即使是内党党员,其生活也称得上简朴,其工作也算得上繁重。然而,他却有为数不多的奢侈享受——设施完备又宽敞的住房、质地更好的衣服、质量更高的烟酒饮食、两三个仆人、私人汽车和直升机——这让他的生活和外党党员截然不同。与之类似,和被称作“群众”的大多数底层民众相比,外党党员又处在更有利的境地。社会就像一座封闭的城市,一块马肉就能体现出贫富之别,有即富,无则贫。同时,由于意识到正身处战争,人人自危,要想生存下去,就理所当然地要将所有权力都交给少部分人。

可以看出,战争摧毁了必须摧毁的东西,人们在心理上也能接受其所使用的方式。原则上,建庙宇、修金字塔,挖出一个坑再将它填上,或者将生产出的大量物品烧成灰烬,都可以消耗剩余劳力。但它只能为等级社会提供经济基础,提供不了感情基础。这里需要关心的不是群众的感情,只要群众不停止工作,他们的态度就无关紧要。真正需要关心的是党员的情绪。即便是地位最卑微的党员也被要求有能力、勤劳、在特定范围内头脑聪明,同时又必须具备轻信、盲从、狂热的特点,恐惧、仇恨、崇拜、狂喜应占据他情绪的主要部分。用另一种方式说,他的精神应该和战争两相呼应。战争是否真的发生了并不重要,考虑到不可能有决定性的胜利,战争进行得如何也没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战争的氛围下,党员更容易做到党所要求的智力的分裂——这在现在已非常普遍,党员的地位越高,表现得就越明显。论起对战争的狂热和对敌人的仇恨,内党的态度最为强烈。作为管理者,一个内党党员必须知道这条或那条和战争有关的消息并不真实,他可能经常发现整场战争都是捏造的,要么现在没有发生,要么其目的完全不是宣称的那样。但是,在双重思想的作用下,他所了解的很容易被消除。没有一个内党党员不坚信战争真实存在,他们那神秘的信念从不曾动摇,他们相信大洋国一定能取得最终胜利,成为这个世界无可争议的主宰者。

所有内党党员都坚信他们即将征服世界。这种征服要么通过不断地占领土地、树立压倒性的力量来实现,要么通过研发所向披靡的新式武器来实现。研发新式武器的工作持续不断地进行着,这是有创造力又擅长思考的人所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发挥才智的活动之一。在今天的大洋国,传统学科已不复存在,新话中没有“科学”一词。过去的科学成就建立在以经验主义为基础的思维方法上,和英社的根本原则相违背。技术的进步只能发生在其产品将以某种方式限制人类自由的情况下。所有实用技术不是裹足不前,就是出现倒退。耕田要靠马拉犁,书籍要用机器写。但在重要问题上——即战争和警察的侦察活动——仍鼓励,或者至少允许使用经验的方法。党有两个目标:征服世界和彻底消灭独立思考。因此,党需要解决两个大问题。一个是如何违背一个人的意愿,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另一个是,如何在几秒钟之内不加警告地杀死数亿人。科学活动之所以仍在进行,就是为了这两个题目。因此今天只存在两种科学家,一种集心理学家和审讯者于一身,对人的表情、姿态、声调所包含的意义作细致入微的研究,他们考察药物、休克疗法、催眠、严刑拷打在促使人吐露实情上所起到的作用;另一种是化学家、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他们只关心自己专业中和杀人有关的东西。他们不知疲倦地工作在和平部那巨大的实验室里,工作在巴西密林的深处、澳大利亚的沙漠,以及人迹罕至的南极小岛上隐藏的实验站里。他们有的专注于制定未来战争的后勤计划;有的则执迷于设计越来越大的火箭弹、越来越强的爆炸物和越来越厚的装甲板;有的在寻找更加致命的毒气,可以将地球上所有植物都杀死的、能够进行大规模生产的可溶性毒药,以及不惧任何抗生素的病菌;有的正致力于建造类似潜艇在水里行驶那样在地下穿梭的汽车和像帆船那样无需基地的飞机;还有的在研究遥不可及的东西,比如在数千公里外的太空中安置透镜,将太阳的光芒聚集起来,在地球中间开个孔人为地制造地震和海啸。

这些计划没有一个能够完成,三个超级大国也没有哪个有能力领先另外两个。三个大国都已拥有原子弹,它的威力比它们正在研发的任何武器都大得多。党总是习惯说自己是原子弹的发明者,而原子弹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出现了,在大约十年后开始大规模使用。当时,数以百计的原子弹落在了工业中心,主要集中在俄国的欧洲部分、西欧和北美。它让所有国家的统治集团都意识到再扔几颗原子弹,有组织的社会就会完蛋,他们的权力就会随之终结。因此从此以后,虽然没有签署或暗示有什么正式协定,再也没有原子弹掉下来。三个大国仅仅是制造、储备原子弹,他们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们要一决胜负。同时,在长达三四十年之久的时间里,各国在战术上几乎都没有取得进展。当然,相比从前,直升飞机使用得更加频繁,轰炸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自动推进的炮弹取代,脆弱的军舰也让位给不易沉没的水上堡垒。但在其他方面就进步寥寥。坦克、潜艇、鱼雷、机枪,甚至步枪和手榴弹仍在使用。尽管报纸和电屏都没完没了地播着和杀戮有关的报道,但早期战争中那种在几个星期里就杀死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的情况再未发生。

在战略部署上,三个超级大国都不敢冒失败的风险,其所有大规模军事行动通常都以对盟国的突然袭击为开始。三个大国的战略都一样,即通过战斗、谈判和时机掌握得刚刚好的背叛,夺取一批基地,将敌国包围起来。然后和该国签订友好条约,保持多年的和平关系,让对方放下戒心,疏忽大意。再趁机将装有核弹头的火箭集中在所有战略要点,让它们在同一时间发射,给对方造成毁灭性打击,令对方失去反击能力。之后,再和剩下的国家签订友好条约,为下一次突袭作准备。这种计划简直不值一说,它无异于白日梦,没有丝毫实现的可能。不仅如此,在赤道及北极等争议地区外,还没有发生过战争,也没有哪个国家入侵过其他国家。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超级大国之间的一些地区其界线是随意划定的。比如欧亚国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不列颠诸岛,后者从地理上看属于欧洲。而大洋国也可以将边界拓展到莱茵河,甚至维斯图拉河。但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各国都遵守的不成文的文化完整原则,如果大洋国要占领曾被称作法兰西和德意志的地方,它要么将当地居民全部消灭,要么将大约一亿人同化成在技术方面和大洋国居民水平相当的人。这实施起来极其困难。对此,三个大国面临的问题都一样。除了和战俘、黑人奴隶进行有限的接触,他们的国家结构决定他们绝对不能和外国人有任何联系。即便是对正式的盟友,他们也总带着深深的怀疑。刨去战俘,普通的大洋国公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欧亚国或东亚国的公民,就连学习外语都遭到禁止。如果允许他和外国人接触,他会发现他们和自己一样,会知道他被告知的大部分和外国人有关的事情都是谎言。如此,他所生活的封闭世界就会被打破,他的信念,譬如恐惧、仇恨以及自以为是的正义都会蒸发消失。因此,三国都清楚,不管波斯、埃及、爪哇、锡兰怎样几经易手,除了炮弹,都不能越过其主要边界。

其中,有个事实虽未被大声提起,却会被三国默认并视为行为准则:三个大国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大洋国盛行的哲学是英社原则,在欧亚国它叫新布尔什维主义,到了东亚国它有个中文名字,通常翻译成“崇死”,但也许译成“自我消除”更好。大洋国的公民禁止了解其他两国的哲学原则,却被教导要憎恨它们,将它们当作对道德、常识的野蛮践踏。其实这三种哲学难分你我,其所拥护的社会制度也是如此。哪里都是金字塔式的建筑,哪里都有对宛若半神的领袖的崇拜,哪里都在用战争维系经济并让经济为战争服务。这就是为什么这三个超级大国都不能将对方征服的原因。此外,就算征服了也没什么利益可得。而相反,只要三个国家一直在打仗,就会像三束捆在一起的秸秆一般彼此支撑。通常来说,三国的统治集团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既了解又不了解。他们为征服世界而活,但同时他们也明白战争必须永远进行下去,不能有胜利。而征服世界可能会使他们拒绝面对现实,但却不会对什么东西造成威胁。这正是英社及和它对立的另外两种思想体系的特点。在此,有必要重复一下之前说过的话,持续不断的战争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战争本身的性质。

在过去,以战争的定义来看,战争早晚会有结束的一天,要么胜利,要么失败,结果一清二楚。曾几何时,战争也是人类社会和客观世界保持联系的主要手段之一。每个时代的统治者都试图将虚假的世界观强加给他的追随者,但他们却不会鼓励那种有可能损害其军事效能的幻想。战败就意味着丧失独立,或者其他糟糕的事,因此必须认真地提前采取措施以确保胜利。客观现实不能被忽视。在哲学、宗教、伦理、政治等领域,二加二可能等于五。但在设计枪支或飞机时,二加二必须等于四。效益低下的民族迟早会被征服,幻想又无益于效益的提高。更何况,提高效益有必要向过去学习,这就意味着人们要对发生过的事有准确而公正的判断。当然,之前的报纸和历史书总不免带有主观色彩和偏见,但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伪造事实。战争确能让人保持清醒,对统治集团来说,它很可能是最重要的保持清醒的方式。战争也许会输,也许会赢,没有哪个统治集团能完全地置身事外。

但是,当战争确实变得没完没了时,它就不再危险,也不存在什么军事的需要。技术的进步可以停止,再明确的事实都可以忽视、否认。正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尽管被称作“科学的”研究一直在为战争服务,但它们从本质上看无非是白日梦,没有成果也不要紧。效益,即便是军事效益,都不被需要。在大洋国,除了思想警察,没有哪件事能产生效益。三个超级大国都不会被征服,每个国家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几乎任何颠倒是非的观念都可以安然地于其中大行其道,现实的压力只表现在日常生活中的需求上——对吃喝的需求,对住房的需求,对服装的需求,以及对避免服毒、避免从高处坠落的需求。在生与死之间,在肉体的痛苦与快乐上,仍存在差别,但也仅仅是这样罢了。大洋国的公民就像生活在星际之间,他们与外界隔绝,与过去隔绝,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在这样的国家,统治者即独裁者,法老或恺撒都未曾如此。为避免对自己不利,他们不能让自己的人民饿死太多,也必须让自己的军事技术水平和对手的一样低。一旦这些条件得到最低限度的满足,他们就可以将现实扭曲成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

因此,若我们用战争的传统定义来衡量现在的战争,后者就是假的,它就好像两头反刍动物间的争斗,其犄角的角度决定了它们不会让彼此受伤。但是,战争虽不真实,却仍有意义。它耗尽了剩余消费品,有助于保持等级社会所需的特殊的精神氛围。战争,就现在来看,完全成了内政。在过去,尽管各国的统治集团可能因为意识到他们的共同利益而对战争的破坏性加以限制,但他们依然会攻击对方,胜利者还总会对失败者进行掠夺。而到我们生活的时代,国家之间不再相互争斗,统治集团对自己的国民发动战争,战争的目的既不是征服他国也不是保卫本国,而是确保社会结构的完整。因此,战争一词便会让人产生误解。确切地说,也许是这样,当战争变得没完没了,战争本身就不存在了。从新石器时代到20世纪早期人类所感受到的那种战争的压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以完全不同的东西。倘若这三个大国不再交火,永远和平相处,且都不会侵犯对方边界,那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国家仍然是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外来的危险永远无法对它产生重大影响。这就是党的标语“战争即和平”的深层含义,绝大多数党员对它的了解都非常肤浅。

温斯顿放下书,停了一会儿。远处的某个地方火箭弹爆炸了,发出雷一般的响声。独自一人待在没有电屏的房间里读禁书的快感还没有消退。他用身体体会着孤独与安全,这种感觉又和肉体的疲惫、座椅的柔软及从窗外吹进的微风轻抚人脸时的感觉混杂在一起。书深深地吸引了他,更准确地说,它让他心安。从某种意义上看,它吸引他的就在于它没有讲什么新东西,它说出了他想说的,如果他能将头脑里的断章残片整理好的话。它的作者有着和他类似的想法,但却比他更加有力、更加系统,也更加无畏。在他看来,最好的书就是将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告知给你。他刚刚将书翻回第一章,就听到朱莉亚上楼梯的声音。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接她。她将棕色的工具包往地上一扔,扑进他的怀里,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面了。

“我拿到那本书了。”他松开她,说。

“噢,你拿到了?很好,”她并没有多大兴趣,一边说一边迅速地蹲了下去,在煤油炉旁煮起了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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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动物庄园》《动物庄园(动物农场,一脸猪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罗尼亚致敬》《缅甸岁月》《上来透口气》《动物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