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2页,共2页

“你们准备好,你们两个,从此分手再不相见吗?”

“不!”朱莉亚突然插进来。

温斯顿觉得自己过了很久才回答这个问题,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他的舌头在动,声音却发不出来,他摆出了发第一个单词第一个音的嘴型,又犹豫着摆另一个单词另一个音的,这样反复数次,自己也不知道要说哪个单词,最终,他说:

“不。”

“你们能告诉我这些很好,”奥布兰说,“我们需要了解每件事。”

他转过身和朱莉亚说话,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情。

“你知道吗?就算他侥幸活了下来,他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了。我们可能会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他的脸,他的举止,他手部的形状,他头发的颜色——甚至是他的声音都会变得不同。而且,你也可能变成一个不同的人。我们的外科医生能够改变人的样子,让人认不出来。有些时候这是必须的,还有些时候我们甚至要切掉一个人的肢体。”

温斯顿不禁瞥了一眼马丁那张蒙古人的脸,看不出那上面有什么疤痕。朱莉亚的脸色变得苍白,雀斑显了出来,但她依然充满勇气地面对着奥布兰,她喃喃地说着什么,好像在表示同意。

“好。没问题了。”

桌子上有一盒银色包装的香烟,奥布兰心不在焉地将烟盒推给他们,他自己也拿了一根。之后,他站起身,踱来踱去,似乎站着思考更加方便。香烟很棒,很粗,卷得也很紧,还包着罕见的丝绸一般的纸。奥布兰又看了看手表。

“最好回你的餐具室去,马丁,”他说,“我会在一刻钟内打开电屏。走之前,你要好好看看这些同志的脸。你还会再见到他们的,我可能就不会了。”

和在门口时一样,这个黑眼睛的小个子打量着他们的脸,举止中没有一点友好的表现。他记住了他们的样子,对他们没有兴趣,至少表面上没有。温斯顿想,也许人工制造的脸无法改变的表情。马丁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问候都没留,就那么走了出去,出去之前,他轻轻地关上了门。奥布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插在黑色制服的口袋里,一只手夹着香烟。

“你们明白,”他说,“你们将在黑暗中战斗。你们将永远身处黑暗。你们会收到命令、会服从命令,但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过些时候,我会给你们一本书,你们可以从中得知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的真相,你们还能学到将之摧毁的策略。读完这本书,你们就是兄弟会的正式成员,但除了我们所奋斗的总目标和眼下的具体任务,你们不会知道任何东西。我只能告诉你们兄弟会真的存在,至于它到底有多少成员,是一百个还是一千万个,我都不能对你们说。从你们个人的经验来看,你们永远不会认识十个以上的会员。你们会有三四个联系人,每隔一段时间更新一次,原有的人就消失不见了。而这是你们的首次联系,会保持下去。你们接到的命令都将由我发出。若有需要,我们会通过马丁来联络你们。最后被抓到,你们会招供,这无可避免。但你们没什么能招的,只有你们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例外。你们不可能出卖重要人物,也许你们连我也出卖不了。那时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换上了不同的面孔。”

他继续在柔软的地毯上走来走去,虽然他身材魁梧,可他的举止却非常优雅。即使是将手放进口袋或拨弄香烟这样的小动作,也能反映出来。相比强硬有力,他给人留下的更深的印象是自信、体贴,且这体贴中有那么一丝嘲讽的意蕴。尽管他可能是认真的,但他身上并没有狂热分子专有的执拗。当他说谋杀、自杀、性病、断肢、换脸时,隐约带着嘲弄的神情。

“这无可避免,”听他的语气,好像在说,“这正是我们要做的,没有妥协的余地。但如果生命值得再来一次,我们就不会做它了。”对奥布兰,温斯顿有一种崇敬,甚至是崇拜的感情。一时间,他忘记了高德斯坦因那蒙眬的形象。看看奥布兰那强壮有力的肩膀,那坚毅的面孔,如此丑陋又如此文雅,你不可能觉得他可以被击败的。没有什么战术他不能胜任,没有什么危险他不能预见。就连朱莉亚也像感动了,她专注地听着,香烟熄了都不知道。奥布兰继续说:

“你们会听到关于兄弟会的传闻,不要怀疑,对它,你们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你们可能把它想成一个巨大的密谋者的地下组织,在地下室召开秘密会议,在墙上张贴信息,用暗号或特殊的手势确认彼此的身份。这样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兄弟会的成员不能相互辨认,任何一个成员都只能接触到极少数的其他成员。就连高德斯坦因自己,若是落到了思想警察的手上,也不能向他们提供所有成员的名单或任何和这名单有关的信息。没有这种名单,兄弟会之所以不会被除掉就是因为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组织,是坚不可摧的信念将它凝聚起来,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同样的,你们只能仰仗信念,别的什么都依靠不了。没有同志间的友情作支撑,也得不到鼓舞激励。最后,你们被抓住,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我们从来不会救助我们的成员。最多,在必须将某人灭口的情况下,我们有时会将刀片偷运进牢房。你们不得不适应这种没有结果,没有希望的境遇。你们会工作一段时间,会被逮捕,会招供,会死去。这是你们能看到的仅有的结果。我们活着的时候不会遇见任何明显的变化。我们是死人。我们唯一真正的生活在未来。我们将以几捧尘土,几副枯骨的姿态进入未来。没有哪个人知道未来还有多远,它也许是一千年。目前,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一点点地扩大头脑清醒的人的范围。由于无法进行集体行动,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传播我们的想法,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这一代到下一代。面对思想警察,你别无他法。”

他停下来,第三次看他的表。

“已经到了你回去的时间了。”他对朱莉亚说,“等等,还有半瓶酒。”

他将大家的杯子倒满并举起自己的那杯。

“这次是为什么而干杯呢?”他说,语调中仍有一丝嘲讽,“为了让思想警察慌乱?为了让老大哥死?为了人性?为了未来?”

“为过去。”温斯顿说。

“过去更加重要。”奥布兰庄重地表示同意。他们喝光了杯子中的酒,又待了一会儿,朱莉亚起身要走。奥布兰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并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片让她放在舌头上。这很重要,他说,出去后不要让别人闻到酒味,电梯员非常敏感。而她一关上门,他就像忘记她的存在一样,又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还有些细节要解决,”他说,“我猜你应该有什么藏身的地方。”

温斯顿向他描述了查林顿先生商店上的那间屋子。

“现在还能用。过后我们会另外给你安排个地方。经常更换藏身之所是重要的。同时,我还要将那本书带给你——”温斯顿注意到奥布兰在提到“高德斯坦因的书”时加重了语气。“你清楚的,我会尽快给你,可能过几天才能拿到。书的数量很少,你能想象。思想警察发现它们、销毁它们的速度就像它们出版的速度一样快。但这不要紧。它是不会被摧毁的。哪怕最后一本也被带走,我们依然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再印出来。你上班时带公文包吗?”他补充道。

“会带的。”

“什么样子的?”

“黑色的,非常旧,有两条带子。”

“黑色的,两条带子,非常旧——好的。最近几天——我给不了具体的日期——早上,你工作的时候会收到一个通知,里面有个字印错了,你务必要求重发。第二天上班时就不要带公文包了。路上会有人拍你的手臂,对你说‘我想你把公文包弄丢了’。他给你的公文包里就有高德斯坦因的书。你要在十四天内还回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

“再过几分钟你就得走了,”奥布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如果还有见面的机会——”

温斯顿看着他,有些犹豫地说:“在没有黑暗的地方?”

奥布兰点了点头,一点都不吃惊。“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说,就好像他明白它暗示的是什么。“在离开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有口信吗?有问题吗?”

温斯顿想了想,似乎没有想问的问题,也不觉得有必要讲一些高调的话。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奥布兰或兄弟会,而是一幅意象复杂的画面,他母亲最后呆的那间黑暗的屋子,查林顿先生商店上的小房间、玻璃镇纸、带着玫瑰木框架的钢板画……他差不多是脱口而出:

“你听没听到过这样一首老歌,开头是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教堂的大钟说。”

奥布兰点了点头,优雅而郑重地唱完了这段:

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教堂的大钟说。

你欠我3个法寻。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

你什么时候还?老百利教堂的大钟说。

等我发了财,肖尔迪奇的大钟说。

“你知道最后一句!”温斯顿说。

“没错,我知道最后一句。我恐怕你现在必须回去了。但等等,最好也给你一片药。”

当温斯顿起身的时候,奥布兰伸出了手。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几乎将温斯顿的手掌都给捏碎了。走到门口时,温斯顿回头看了一眼,奥布兰似乎正要将他忘掉。他把手放在电屏的开关上,正等他离开。而在他的身后,温斯顿看到桌子上那罩着绿灯罩的台灯、语音记录器以及装满文件的铁篮子。他想,三十秒钟内,奥布兰就会重新开始刚刚中断的党的重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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