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2页,共2页

她针对这个话题发起了感慨。就朱莉亚而言,性的欲望就是所有事情的出发点。无论以什么方式触及到这个问题,她都表现得极为敏锐。和温斯顿不同,她清楚党宣扬禁欲主义的深层原因。这不单因为性的本能会创造出专属于自己的,不受党操控的世界——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将它摧毁,更因为性压抑会造成歇斯底里,而这正是党希望的,因为它能够转化成对战争的狂热和对领袖的崇拜。她这样说:

“你会在做爱的时候花光力气,之后你感到快乐,什么事都不想抱怨。而这样的感觉是他们不能容忍的。他们要你每时每刻都精力充沛。像游行、欢呼、挥舞旗子之类的事都是变了味的发泄性欲的途径。要是你内心愉悦,你又怎么会为老大哥,为三年计划,为两分钟仇恨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激动?”

他想她说的是真的,禁欲和政治正统有着直接而紧密的联系。除了压抑强烈的本能,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党员们像党要求的那样将恐惧、仇恨、盲从保持在一个恰当的水平上吗?对党而言,性冲动是危险的,需要利用的。他们用类似的手段对付为人父母的本能。他们不可能摧毁家庭,于是他们一方面鼓励人们用老办法爱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又有系统地教孩子如何与父母作对,他们让孩子监视父母的言行,揭发父母的偏差,让家庭成为思想警察的延伸。依照这个策略,每个人都清楚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自己都在告密者的包围下,且这告密者还是十分接近的人。

突然,他又想起凯瑟琳。凯瑟琳太蠢了,她没有意识到他的观念不合正统,否则她一定会向思想警察揭发他。不过,让他想起凯瑟琳的却是那炎热的下午,天气太热了,他的头上冒出了汗。他开始向朱莉亚讲述一件事,或者说是没有发生的事,那还是在十一年前,一个同样炎热的夏日午后。他们婚后三四个月的时候,在去肯特郡的集体远足中迷了路,只落后了其他人几分钟,就转错了弯。他们来到白垩矿场的边上,前面突然没了路,矿边距矿底有十几、二十几米深,下面还尽是大石块。附近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而凯瑟琳一发现迷路就变得十分不安,哪怕只离开那群吵吵嚷嚷的人一会儿,她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她想快点顺原路返回,看看别的方向有没有认识路的。但就在这时温斯顿注意到脚下的石缝中有几簇野花,其中一簇有砖红和紫红两种颜色,还都长在同一条根上。温斯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就喊凯瑟琳过来看。

“看,凯瑟琳!看那些花,就是矿底旁边的那簇。你看到了吗?它们有两种不同的颜色。”

她已经转身走了,但她还是有些烦躁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她从悬崖上探出身体,朝他指的地方张望。他就站在她后面一点儿,手扶着她的腰。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有多么孤单,树叶是静止的,小鸟也好像睡着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这种地方不大可能藏着话筒,就算有,也只能记录下声音。这正是午后最炎热、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炽热的阳光射在他们脸上,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突然,他蹦出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好好推她一把?”朱莉亚说,“若是我就会。”

“是的,亲爱的,你会的。若是现在的我,我也会,或者说可能会——我不能确定。”

“你后悔没推吗?”

“对,我后悔没推。”

他们肩靠着肩,坐在堆满灰尘的地板上。他把她拉近,她则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从她头发中散发的香气盖过了鸽子屎的臭味。在他看来,她还年轻,仍对生活充满期望,她不能理解,将一个麻烦的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事实上,没有什么不同。”他说。

“那你为什么又会后悔呢?”

“那仅仅因为相比消极,我更喜欢积极的东西。我们不可能在这场比赛中获胜,某些形式的失败会比其他形式的要好些。就是这样。”

他感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她不大同意他的观点。每每说起这种话,她总是不同意。她不能接受“个人终究会失败”是自然规律。从某种角度说,她能想到自己已劫数难逃,思想警察迟早会抓住她、杀死她。但在心底的某个部分,她仍相信她能建立起一个秘密的、由她自己来执掌的世界。而她所需要的无非是运气、勇气和机智。她还不懂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幸福,唯一的胜利在遥远的未来,在你死了很久之后。从向党宣战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最好把自己当成一具尸体。

“我们是死人。”他说。

“我们还没死。”朱莉亚如实说。

“不是指肉体。半年,一年——五年,可以想象。我怕死,你年轻,可能比我更怕。当然我们会尽可能地推迟我们的死。但这没有丝毫不同,只要人仍拥有人性,死和生就是一样的。”

“哦,废话!一会儿你想和谁睡觉?我还是骷髅?你不喜欢活着吗?你不喜欢这种感觉吗?这是我,这是我的手,我的腿,我是真实的,我是实实在在的,我是活着的!你难道不喜欢吗?”

她转过身,胸压着他。隔着制服,他能感觉到她那丰满坚挺的乳房。她似乎用身体将青春和活力注入到他的躯体中。

“没错,我喜欢。”他说。

“那就不要再说和死有关的东西了。现在听着,亲爱的,我们要商量下下次约会的时间。我们可以回树林那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儿了。但这次你必须从另外一条路走。我已经打算好了。你坐火车——你看,我给你画出来。”

她以她特有的务实作风扫出来一小堆土,然后又用从鸽子窝里拿出的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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