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2页,共2页

“你的脸上有吸引我的东西。我想我要冒下险,我很擅长发现哪些人不属于他们。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抗拒他们。”

他们,她说的似乎是党,特别是内党。她嘲弄他们,并不掩饰对他们的憎恨,尽管温斯顿知道他们待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但她还是让他不安。他非常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满口脏话,按说党员是不能说脏话的,温斯顿自己也很少说,即使说,也不会那么大声。但朱莉亚一提到党,特别是内党,就一定会用街头巷尾中那种用粉笔写出来的话。关于这点,他不是不喜欢,这只是她对党以及党的一些做法非常反感的表现,就像马闻到坏饲料打了喷嚏,又自然又健康。

他们离开空场,在斑驳的树影下徜徉,只要小径的宽度足够两个人并肩而行,他们就会搂住对方的腰。他发现,摘掉了腰带,她的腰软多了。他们轻声低语,朱利亚说出空场后最好保持安静。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小树林的边上,她让他停下。

“别出去。可能有人在看着呢。我们到树后去就好。”

他们站在榛子树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到他们脸上仍是热的。温斯顿向田野望去,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他非常震惊,他认识这个地方。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儿曾经是个被动物咬得乱七八糟的牧场,一条蜿蜒的小路从中间穿过,到处都是鼹鼠的洞,牧场对面是高高低低的灌木丛,丛中的榆树依稀可见,随风轻舞,它们繁茂颤动的枝叶犹如女人的长发。附近一定有一条小溪,尽管看不见,但一定有那么一个地方,池水碧绿,鲦鱼自在游动。

“附近有小溪吗?”他小声问。

“有,是有一条小溪。就在那块地的边上。溪里还有鱼,很大的鱼,它们就在柳树下的水潭里摇尾巴。”

“黄金乡,差不多就是黄金乡了。”他喃喃地说。

“黄金乡?”

“没什么,真的。那是我在梦里看到的风景。”

“看!”朱莉亚轻声道。

一只画眉停在了五米开外的树枝上,那树枝刚好和他们的脸差不多高。但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它在阳光里,他们在树荫下。它张了张翅膀,又小心地将翅膀收起,仿佛和太阳行礼一般猛地低下了头。之后它开始歌唱,美妙的声音倾泻而出,在这寂静的下午,嘹亮得惊人。温斯顿和朱莉亚紧紧地靠在一起听得入了迷。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它仍在鸣唱,声音婉转多变,没有一次重复,就好像特意展示自己精湛的歌唱技巧。有时,它也会停下几秒舒展下羽翼,但接着它又会挺一挺那带着斑点的胸脯继续放声歌唱。温斯顿怀着崇敬地心情看着它,它为谁而唱?又为什么要唱?没有配偶,也没有竞争对手,是什么让它在这孤寂的树林里停下来对着一片空旷引吭高歌?温斯顿不知道附近是否藏有窃听话筒。他和朱莉亚的说话声很小,话筒收不到,但却收得到画眉的鸣叫。或许在话筒的另一端某个形如甲虫的小个子正专心致志地听着——听着这些。不过,画眉的歌声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那声音宛若液体,和枝叶间倾洒下的阳光融在一起倒在他身上。他停止思考,感受着一切。在他的怀抱里,女孩的腰是那样柔软而温暖。他将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她的身体好像与他融为一体,无论他把手放在哪里,她都如水一般驯服。他们吻在一起,和之前那僵硬的吻大为不同。将脸挪开时,两个人都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只鸟被惊到了,扑了下翅膀,飞走了。

温斯顿将嘴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现在。”

“这里不行。”她悄声说,“回刚才那隐蔽的地方去,那里安全些。”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那块空地,路上踩折了一些树枝。当他们走进那片被小树环绕的空场,她转过身来面对他。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的嘴角又浮现出笑容。她站在那里,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制服上的拉链。啊,就是这样!几乎和梦中的一样,就像他想象的那样,她迅速地脱掉衣服,丢到一旁,姿态曼妙,似乎要将整个文化都摧毁殆尽。她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芒,但他并没有急着看她的身体,他注视着那张长着雀斑的放肆大笑的脸,被它深深吸引。他在她的面前跪下,抓住了她的手。

“你之前做过吗?”

“当然,好几百次了——好吧,几十次总有了。”

“和党员一起吗?”

“对,总是和党员一起。”

“和内党党员?”

“没和那些猪一起过,从来没有。不过,如果有机会,他们中不少人会愿意的。他们并不愿意像他们表现的那样正经。”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已经做过几十次了,他希望有几百次,几千次。任何有堕落意味的事情都会让他充满希望。谁知道呢,也许党已经败絮其中,也许提倡奋斗自律只为了掩盖罪恶。他十分乐意让他们统统染上麻风病、梅毒,如果他有能力办到的话。他把她拉下来,面对面地跪坐着。

“听着,你有过的男人越多,我就越爱你。你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

“我恨纯洁,我恨善良!我不希望这世上有任何美德,我希望每个人都堕落到骨子里。”

“那么,我很适合你。我已经堕落到骨子里。”

“你喜欢这样做吗?我不是说我,我是说这件事本身。”

“我爱这件事。”

这正是他最希望听到的。不是爱某个人,而是爱这动物性的本能,单纯又人皆有之的欲望蕴涵着将党摧毁的力量。他将她压倒在草地上,在散落的蓝铃花中间。这次没有什么困难。他们的胸脯起伏,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带着又愉快又无助的感觉彼此分开。阳光似乎更暖了,他们睡意蒙眬。他伸手将丢在一旁的制服拉了过来盖在她身上。两个人很快睡着了,一直睡了近半个钟头。

温斯顿先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凝视着她那张长着雀斑的脸,她的头枕着手臂,平静地睡着。除了嘴唇,她说不上多漂亮,离近看,她的眼角还有一两道皱纹,她的黑色短发浓密柔软。他忽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她姓什么,住在哪儿。

她年轻而健壮的身体正熟睡着,那无依无靠的样子唤起了他的怜爱和保护欲。但这不同于他在榛树下听画眉鸣唱时萌生的那种不假思索的柔情。他拉开她的制服,注视着她光滑白皙的肉体。他想,过去,男人看女人的肉体产生欲望就是故事的全部。但现在,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欲望都不复存在,不再有纯粹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掺入了仇恨和恐惧。他们的拥抱是一场战斗,高潮是一次胜利。这是对党的打击,这是政治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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