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明觉好奇地问。
“你妈妈告诉我的。”
众人把老人的话当成临死前的胡话。然而,次日早晨,洞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接着是一个急匆匆进洞的声音。方以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回来了。”
物理学家和电气学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们都是无神论者。老人显然听见了方以民的声音,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仿佛在嘲笑那些不相信他直觉的人们。
方以民进了房间,从人们脸上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把行李扔在地上,走到了床头双膝跪下,抚摸着老人的脸庞。
“你们都出去。”老人说,“以民和明觉留下。”
众人离开了房间。喇嘛回头望了一眼老人,他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灵魂。众人离开后,老人试图伸手抓住方以民的手,但只是无力地颤抖了一下。于是方以民把手伸了过去。
“安排好了吗?”老人问。
“安排好了。”
他们都没说安排好什么了,但双方都明白,指的是安排好让明觉离开了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老人的喉咙开始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响声,不到五分钟就咽气了。
为了避免腐烂,他的尸体很快从这个恒温的山洞转移出去,送到了附近一个阴冷的小山洞。在那儿,喇嘛给他换了身新衣服,把他的身体盘成坐姿,老人看上去就像是闭目养神。“就像睡着了,死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转身对明觉说。
明觉已经看得入迷了,对于外公的死亡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宁静,仿佛人来到世上,就应该再回到那永恒的寂静之中。
过了几天,众人把老人半干的尸体抬到了那个摆放众多遗体的洞穴之中。也许是因为藏北今天特别干燥,也许是因为喇嘛在老人死前预防性地让他喝了一些药,起到了防腐的作用,他的身体一点儿异味都没有。洞内充满了藏香的香味,老人的遗体摆在了他的女儿身边。虽然他没有见到来世的女儿,但和她的遗体永久地聚在了一起。
老人死后,方以民和噶拉巴的居民开了一次会议,要决定方明觉的未来。首先,方以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众人:
“我再也不想离开噶拉巴了。出去这一次才发现,我永远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只有这里的宁静最适合我。但明觉需要去经历外面的世界。”
“如果外面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糟,为什么还要我去?”方明觉反驳说。
地质学家接过了话题:“你父亲是对的。即便外面的世界再糟糕,你必须自己去体验,做出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让别人替你决定。再说,外面还有不少的乐趣,比如,女人,你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女人,而在这儿只有糟老头子。你父亲决定留下,与其说是看到了外面的糟糕,毋宁说是他自己已经适应不了外面的社会了。”
“我能适应吗?”
“你还是年轻人,一定可以。等你年老的时候,如果已经对社会厌烦了,不妨再回到这里,但一切要你自己决定。”
“我还能和你们联系吗?”明觉问道。
“当然可以。”电气学家说。
方以民这次回来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玩具:一部电台。“你出去后,也弄一部电台,这两天我会教你怎么改造,利用14.213兆赫进行语音通话。明觉,现在外面的社会的确有了变化。以前要弄到这样的一部电台非常困难,现在却很容易,至于改造,也不费什么力气。”
“你是说,出去之后我也可以随时和你们联系?”
“是的,就算你在美国和欧洲,我们也可以联系上。”电气学家打包票说。
方明觉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人们开始给他准备一路上的用品,还计划着如何帮助他在外面获得身份和机会。方以民将骑马把儿子送到那曲,之后的路必须由年轻人自己去闯了。他和父亲一样,也带上了三十千克的黄金。
贡培喇嘛送给明觉一张唐卡、一个戒指和一个转经筒。“这些东西都是已经死去的老达赖留下的,相比黄金,这些东西更容易携带。”
地质学家张洪刚则带给他几十颗钻石,与方以民带走的那些小钻石相比,这几十颗钻石最小的也有五十克拉。其中最大的一块是粉红色的,就是当年地质学家向明觉的父亲展示的那块。
贡培喇嘛以前只知道黄金值钱,直到这时,地质学家才告诉他,钻石比黄金贵重得多。喇嘛把那颗大钻石拿在手中把玩着,感叹着:“我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这种东西。我经常看见这些闪亮的小石头,却不知道它们那么值钱。”
他紧紧地拥抱着明觉,胡须颤抖着:“记着,不要让复仇充斥你的头脑,你的责任是感受生活,学会生活,这才是佛陀乐于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