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红尘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方以民差一点跳起来,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裴新利。裴新利明显长胖了,有了双下巴,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乌黑的头发不知是染的,还是真的没有开始变白。裴新利正比画着手势,告诉大家要赶快投资裴氏集团的股票。

大约两分钟后,裴新利消失在屏幕之后。方以民的思绪似乎还未从中转出。然而下一条新闻开始了,在一次经济会议上,丙市市委副书记魏伟正和其他的官员们一起正襟危坐地摆出姿势,任凭摄影师给他拍摄。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仿佛预示着什么,方以民感到心中那股报仇的欲望正跃跃欲试,喷薄欲出,沈倩的双眼因为激动而充血流泪。

对于这两个待在西宁宾馆里的可怜人来说,害他们的人在电视里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再说,以害人者现在的地位,方以民就算是见到了,又怎么能够撼动他们?他们有着巨大的名望和地位,而方以民连个身份都没有,唯一的身份证还是伪造的。

方以民多么希望自己还在噶拉巴的湖边,没有纷纷扰扰的俗事,没有报仇,没有恩怨。现在,方以民回想起噶拉巴的雪山,才知道一切都是虚幻的,那所谓的名利只不过是虚幻世界的一部分。他从隋立那儿学习过宗教史,知道马丁·路德认为,上帝是按照一种胡乱的标准降恩在人们头上,所以没有好人好报这种说法。他曾经嘲笑过这种命由天定的想法,但现在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它。

沈倩仿佛也有同感。“难道以后在电视上都会见到他们?”沈倩问道,“那还真不如待在疯人院里。”

她的话突然提醒了方以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噶拉巴?再也不用回来了。

“你不是问过我,这些年我生活的地方叫什么?”他问道。

“问过,但你没有说。”

“那个地方是一个世外桃源。”

“这个世界还有世外桃源吗?”

“有。”于是方以民把他的桃源告诉了沈倩,他有意省去了具体的位置,还省去了那巨大的财富。他讲了那儿的人,还讲到了那漂亮的山和湖:“那儿一年有三百多个晴天,每天湖水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天蓝色,有时候带着深浅不同的色带,阴天的时候,又发着带绿的荧光。湖的周围有大面积的雪山,白得耀眼。等你到了那儿才知道什么是人间仙境。”

“你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年?”

“是啊。二十年,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儿。”

“和你的妻子孩子?”

方以民感到有些尴尬:“不光是他们,还有一群科学家,他们知识渊博,又善良有趣,你绝不会感到闷的。”

他的话让沈倩感到很满足。“我要能去那儿多好。”她向往地说。

“你可以去。过几天就可以和我一起走。”

“可我去不了。”沈倩遗憾地说。

“为什么?”

“二十几年前,在我遇到你之前,他们一开始是想把我分配到西藏的。可我的身体不行,才到格尔木就出现了高原反应,得了肺水肿,医生说我终生不能去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地方,这才把我派到了光明农场。”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可他说是终生不能。”沈倩悲伤地说。

“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吗?我们可以再问问医生。”

沈倩的身体检查是律师安排的,他坚持在坐火车离开西宁之前给沈倩彻底检查一下身体。方以民陪沈倩到医院抽了血,查了心电图,拍了片子。

医生拿着她的血检结果和心电图看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你们不早来做检查?她的身体很弱。”

“是的,她以前生活条件不好,以后会改善的。”方以民说。

“我担心她心脏会出问题。”

“不会,大夫,如果会出问题,在以前的那种环境中早该出了。”

“不要这么自信。”大夫摇着说,“我是根据你的检查结果提醒你的。你还有严重的贫血,红细胞数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早做检查。你在西宁做什么?”

“我们很快就去北京。”沈倩说。

“那就去北京吧,那儿海拔低,对你这样的体质有好处。那儿的检查比这里更全面。”

“如果我去拉萨呢?”沈倩加了一句。

“想也别想,你去不了那儿。你能在这儿生活就已经是奇迹了,要知道,这里海拔也有两千多米。”医生说。

“我很想去。”离开医生后,沈倩抱歉地对方以民说。这仿佛让她下定了决心。回到宾馆后,律师已经买好了火车票,然而沈倩决定和方以民再谈一次。

“以民,原谅我,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她进了房间,对还在门口的方以民说。

方以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关上门,望着沈倩。

“我知道你很失望,可我正是为了你以后不更失望。”她解释说,“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会珍惜,我会跟着律师去北京,我会好好地活着,可我不应该再跟你在一起。”

“可这是为什么?”方以民哽咽着说。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真正喜欢的是那个世外桃源,当你说到那儿时,我看见了你向往的神情。”

“可我更想和你在一起。”方以民想照顾她,他相信即便现在有隔阂,但只要在一起,是可以弥补的。

“我想让你知道,你做的这一切已经让我很满足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沈倩说。

“我没有勉强自己。”

“可我更不想勉强我自己。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我更喜欢的是二十年前的你,一想起那时的你,就能给我带来无数的幻想,可一旦你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些幻想都消失了。难道你不是这样看我的吗?我知道一定是的……”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方以民才走出了房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易选择走出来,如果自己坚持,能否让沈倩改变?也许会的,也许是他主动放弃了尝试。

第二天,冰冷的火车带走了沈倩。上车时,律师从他的包里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你让我打听的最后一件事情有了消息,赵永坚现在就在北京。他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天律经济研究所担任研究员,这里有他的电话和工作地址。”

“太感谢你了。”方以民说,知道了朋友的消息,让他有了稍许安慰,毕竟,赵永坚也过得不错。

律师抓住了他的手臂,问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想不会了,谢谢你的帮助。”方以民说。

列车开走后,方以民在秋夜的凉风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宾馆把身上的西装脱掉,扔掉,换上了藏族人的袍子。

噶拉巴,他想。如果说,当初他有多怀念外面的世界,多想看一看沈倩,那么现在就有多怀念噶拉巴。二十年的时间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噶拉巴的宁静让他再也适应不了这个钩心斗角的社会了。如今,沈倩的生活已经得到了安排,父母已经去世,王刚和阿旺的生活可以得到律师的照料,这个世界除了复仇之外,已经无可留恋。

但是复仇真的那么重要吗?特别对于他这个没有身份的人来说,又怎么复仇?他的身份证是假的,只能保证他在民间使用,一旦在更大的场合需要使用,就可能露出马脚。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又如何去复仇?

他感觉到疲惫,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已经没有了沈倩的城市。

“现在,你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