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亲戚。而是她以前的一位朋友。”律师回答。
“她是个疯子。”安小敏说。
“不管她是不是疯子,她是个好人。至少你进来,她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说明她不反对见你。请坐吧。”隋琳说。
她搬来了凳子请律师坐下,律师感激地望着她。隋琳径直朝病人走去,扶她坐起来。
“你是个好姑娘。”律师说。
隋琳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接律师的话,而是转移了话题:“她平常很安静,是个很好的人。”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要感谢你。”律师说。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翻了翻,掏出一叠蓝灰色的百元大钞,递给了隋琳。不管是接钱的隋琳,还是在门口的安小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要知道她们的每月工资只有几百元,而这叠钞票或许有她们两个月的工资。
“你这是干什么?”隋琳问道。
“这是你应该得的。”
“可怎么……”隋琳说,她望了望在旁边妒忌地站着的安小敏,“我能给她分一半吗?”
“那是给你的,不用分。我会再给她。”律师说着,从钱包里又掏出了一张钞票,这次是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了安小敏。
安小敏的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她接过票子,想扔掉,又不知该怎么扔,她的眼泪已经掉了出来。隋琳想去安慰她,可也不知该怎么安慰。病人似乎对律师产生了好奇心,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幕。
“可你……”隋琳说。
“我只是根据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原则,按照你们的价值给予酬劳。”律师说。
拿到十块钱的护士终于把钱往地上一扔,出了房间。
“你把我害了,让我失去了一个朋友。”隋琳感叹说。
“有的朋友并不值得交往。”
“可这也太残忍了,我们应该有同情心。”
“就为你这句话,我发现刚才对你的价值估计错了。”律师说着,又掏出了钱包,里面大约还有两千元左右,他把百元大钞全部掏出来,只剩下一些零钱留给自己,他把钱再次塞到了护士的手中,“都拿去吧,这都是你挣的,干干净净,不是贿赂。如果你需要,我还会给你们领导写封表扬信,称赞你的工作做得好。”
在说话的时候,律师迅速地拿出笔来,写了个纸条递给了隋琳。不出他所料,安小敏很快又返回了房间,告诉律师,探访病人的时间到了,请他离开。
律师带有深意地望了望病人,发现病人的眼神中带着挽留的神色。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在他的身后,安小敏正用刺耳的声音说着:“一个疯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三个小时后,律师已经和隋琳坐在了精神病院两公里外的一个饭店里,他特意挑选了一个窗明几净的饭店,由于菜价昂贵,来这儿的人并不多。为了便于说话,律师还要了个包间,在空荡荡的包间内只有他们两人。
“你是说,你要接她出院?”隋琳问道。
“是的。有人委托我给她找了更好的地方,她肯定愿意去。”
“什么地方?”
“现在不便于说,可如果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恢复自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可能并不需要自由。”隋琳叹着气说。
“每个人都需要自由,除非她在逃避什么。而现在,我能把她逃避的事情赶开。”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光是这些。现在的问题有些复杂。”律师为了表达得更清楚,他甚至在纸上画起了草图,用圆圈代表病人,用三角代表她的监护人,“为了让她出院,我们必须得到她监护人的赞同,但是,她的监护人绝对不会赞同,他想控制她。”
“是的,她很怕那个人,每次他来都会让她发疯。”隋琳说。
“如果她的监护人不同意,我们还有另一个办法,”律师又画了一个三角,“就是更换监护人,找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来监护她。可我们找不到这样的人,所以这一条路也堵死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要她本人同意更改。可她现在不会说话,所以,我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律师说。
护士托着下巴,陷入了思考。片刻之后她问:“我想问你,你想把她接出去干什么?”
“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或许还会重新找到她的朋友。”
护士对于律师的回答非常满意,看得出,她也在思考律师的提议,想看一看其中有没有什么危险。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放心了,突然问道:“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和她谈话,她怎么说你吗?”
“你是说,她会说话?”
“她说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她已经看到了你背后的人是谁。”
“她对你说是谁了吗?”
“没有告诉我名字,她只是说她知道,她很高兴。你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护士说。
“我也不确定那人到底是谁。可我猜得到他是谁。”
“你也不知道?”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我的委托人给了我价值五百万元的东西,这些钱用来给她买房子和支付生活用品。如果需要,她还可以拿到更多的钱。我的委托人的条件是:如果她的精神有问题,就找人来看护她,如果她的精神没问题,她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五百万?”护士憧憬地问。
“我说过,这只是一部分。我还在考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照顾她。”律师望着护士说,护士低下了头。律师继续问:“我能问一下,你现在的工资有多少吗?”
“每个月两百多块钱。你今天给了我差不多一年的工资。”
“你的父母家人都在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已经去世了。我是孤儿。”
“我有个提议。”律师说,“如果我想让你离开这里,并适当给你加工资,比如两千块钱一个月……你肯去北京继续照顾她吗?”
护士睁大了眼睛听着,她不敢相信律师的话,这意味着她的工资翻了七八倍之多。但她又很失望,只得说:“她其实没有病,真的没有病。她根本不需要照顾。”
“那么她总需要个伴。就算她不需要伴,我的委托人也会帮你安排其他的工作,或者,你还可以在北京读书。”
“可这太突然了。”护士仍然不敢相信,她用双手捂着脸。
“如果你害怕这里面有骗局,可以先考虑一下,或者去北京我的单位看一看。我建议你接受。”律师说,“不过现在,我们先考虑一下沈倩的事情。”
“对,她让我问你,需要她做什么?”
“两种可能,如果她的确有精神问题,我希望她至少能表态,说需要更换监护人,换成是我。如果她像你说的那样,没有问题……”
“她真的没有问题。”护士说。
“那就好,我会找几个专家来给她重新做鉴定,请她证明给大家看,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
“我会告诉她。”
“今天晚些时候,还是在这儿见你,行吗?”
“可以。”
三天后,律师出资从西宁和西安请了两批专家,给沈倩连续做了两次精神病鉴定,得出的结论都是“有少许抑郁症,但长期脱离社会的人都会有抑郁症症状。除此之外,精神基本正常”。这个结论足以让她恢复自由。
沈倩对于所有的测试题都对答如流,唯有对她为什么装疯一节保持沉默,说这基于私人的原因。专家们虽然对此回答不甚满意,但这并不影响鉴定的结论。
在出院时,护士隋琳也和精神病院解除了合同。律师果然给她提供了一个月薪两千的职位:继续照顾沈倩。她的这段故事很久之后还在以前的同事间流传,感慨她交到了好运。
在出院的当晚,律师带着沈倩和隋琳住进了西宁的宾馆。沈倩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近十八年,虽然精神正常,却显得小心翼翼,仿佛已经对这个社会不熟悉了。她不习惯出租车,也不习惯宾馆的电梯,更不习惯那闪亮的霓虹灯。她的思维是正常的,但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陪着她的隋琳不时地告诉她这些新事物是什么。
“变化多大啊。”她感叹说。
“有一样东西没有变。”律师说。
“什么东西?”隋琳问道。但她不需要听到答案了,他们发现沈倩的脸色因为激动和羞涩变得红润了,她的眼睛盯住了大厅里的一个男人,就再也没有移到别处。
这个男人手中拿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斑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为了迎接沈倩,他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沈倩扑入了那个男人怀中。
律师把隋琳拉到了别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