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的悲剧和恶魔的狂欢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他也回了北京,好像恢复高考那年,他考回了北京,以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同志,还是说裴新利吧。裴新利当了经济学家,不光走了官运,还走了桃花运,一个将军的女儿欣赏他的学识,看上了他,和他结了婚。他不光走桃花运,还走财运。后来,大家都纷纷做买卖,叫下海,他也下海做起了买卖,开了个公司,很快就赚了大钱,现在人家已经是好几家公司的大老板了。

“我的儿子去找裴新利,裴新利给他找了个工作,他混了两年当上了那个公司的头头。”

“什么公司?”

“采矿的。在青海、甘肃采矿。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这些年赚了大钱。不过大头是裴新利的,王八儿子只拿小头。但这也够多的了。”

陌生人站起身,看得出,他一直在苦笑。今天他听到的故事太离奇了。

“为什么好人没有昭雪,恶人却照样招摇过市?”他轻声地问。

他的问题招到了老人的嘲笑:“方以民是该平反,可他家里人都死光了,谁来给他平反?这人啊,都得有依靠。比如我们农场那个魏伟,他老子是农场书记,他就成了保卫科长了。等农场一撤,仗着他老子,魏伟调到了县公安局。之后步步高升,如今当上了丙市的市委副书记。”

“真的吗?”

“这有什么假?如果你说这些还不够,那我再给你讲讲女人的故事。”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陌生人突然流露出渴望的目光,不由自主蹲下来,竖起耳朵听老人讲,“当初是魏伟要整方以民,他是为了一个叫沈倩的姑娘,我们都喊她小沈。小沈在农场是最美的一朵花,魏伟想要她当老婆。可魏伟在农场睡了好几个姑娘,名声很臭,小沈看上的是方以民。就因为这,魏伟才勾结裴新利把方以民害死了。

“方以民死了之后,小沈大病了一场。魏伟每天都去看她,给她买药,帮她干活。可小沈只要一听说是他买的药,吃也不吃,全部扔掉,听说是他挑的水,干脆连水都不喝了。直到别人苦苦求她,说魏伟再也不来了,才安生下来。

“等小沈的病好了之后,为了摆脱魏伟,她打报告要求调到另一个农场去,那个农场更偏僻,没有人愿意去。可魏伟把报告扣住,不放人。小沈找方以民的朋友赵永坚求救,魏伟就把赵永坚派到农场驻在县里的办公室。这样,一直折腾了一年,动静才小了下去。

“我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有一天中午,大家在地里休息的时候,小沈披头散发地跑过来,呜呜地哭着告诉我们,她被魏伟糟蹋了……”

听到这里,陌生人的眼中已经含满了泪水。

“后来呢?”陌生人终于问道。

“为了防止小沈告他强奸,他叫了好几个娘们轮流看着她,不让她睡觉,不停地跟她说这说那,还许诺了一大堆好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的贞操就是她的命,于是,小沈嫁给了魏伟。在结婚那天,别人都在起哄祝魏伟娶到了农场一枝花,小沈却没有露面,一直在房里哭啊哭啊。以后,农场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有人说魏伟把她送走了。至于魏伟,还是整天拈花惹草,打情骂俏,就跟没事一样。

“过了一年多,我们才知道,原来小沈已经疯了,被送到了精神病医院。这就是人长得漂亮的结果!她长得漂亮不光害了自己,还害了方以民。”

“那个姑娘现在呢?”

“二十年了,谁知道啊。在精神病院里二十年,该成什么样了?魏伟早和她离了婚,还有谁照顾她?”

“她在哪个精神病院?”

“不知道。”老人回答。

谈完了这些,老人邀请陌生人留宿一夜,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车回城,而第二天,给老人送粮食的车恰好要过来。陌生人出门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到了地平线附近,于是同意了。

吃过晚饭,陌生人决定独自出去走走。他再次回到了方以民曾经住过的房间,不顾满地的灰尘,躺在地上。“沈倩,沈倩……”他轻声地叫唤着。沈倩从来不进这个房间,为的是怕别人发现她和方以民的恋情……

陌生人翻身起来,向着门外跑去。他来到了院子里,向着院子中间跑去,又穿过院子中间来到了北墙,越过已经半坍塌的北墙,出了院子。那儿是方以民和姑娘经常相会的地方,夜深人静的时刻,方以民和姑娘会偷偷来到这里,谈论着人生和他们的理想。那时他们的理想仅仅是回北京。

这是怎么啦?陌生人哭着,在心里呐喊着。魏伟高升市委副书记,陈刚当上了经理,裴新利成了著名经济学家和著名企业家。而裴新利的政策建议不过是抄袭父亲的那本书,他害得方以民家破人亡之后,还偷了这个家庭的研究成果。

这一切都是因为,被害者已经“死了”,没有人去揭露他们的恶行。可他这样一个无身份的人,怎么才能揭破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这个世界和噶拉巴是多么不同!适应了噶拉巴宁静的人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复杂的世界了。

“可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陌生人自言自语,“我还要去找沈倩,我一定要找到她,就算不能替她报仇,也要让她的日子过得好一些。我答应过她,会回来看她的。”

第二天,陌生人醒来,发现陈锁在床上死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脸色苍白,却很安详。如同一只衰老的斯芬克斯,老人一直保守着秘密,等待着合适的人把心里话说出来,一旦说完,他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他的死亡让陌生人感到吃惊,他担心会牵扯进麻烦当中。但最终决定等送粮食的人来,反正他也没地方可去。

中午,两个青年开着车来到了这里,迎接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藏族人。

“他死了。”陌生人说。

“谁死了?”一个高个子青年说。

“看院子的。”

青年进了房间,看到了尸体。青灰色的皮肤让青年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

“他太老了,早该死了。”另一个矮个子青年说。

“我们把他拉走吗?”高个子问矮个子,“拉个死人有点儿不吉利。”

“把他放在这儿,打个报告问怎么办吧。”

“同志,人死了,给他个安生吧。谁活一辈子都不容易。”藏族人边说边递过去一沓钞票,大约有两三千块钱,数目之多令青年咋舌,“这些钱给他买个好一点的骨灰盒。”

他的话让青年意识到,这个人见证了老人的死亡。“你是谁?”他们问道。

“他的一个朋友,二十多年前,他帮助过我。”

“二十多年前我们还没出生呢。”青年人说。

但他们没有忘记检查陌生人的证件,藏族人掏出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上面用藏汉语言写着陌生人的姓名地址,他叫俄沙尼玛。藏族人的证件消除了青年的疑虑,如果他有问题,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出示证件。“我们会说,他是老死的,不会提你。要不,警察局还得盘问你。”他们安慰藏族人说。

为了表示友好,他们决定把藏族人捎回县城,而且不收钱。他们拿到了三千块钱,显得很高兴。他们不知道,这些钱只是那叠一万元钞票的一部分,等陌生人下车后,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剩下的钞票烧掉了,算是对老人的祭奠。

陌生人到达西宁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形:去找律师钱伟江。他到了邮电局,挂了个北京的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