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他太优秀了,天妒英才。唉,一言难尽。”
“他的骨灰在哪儿?”
“不知道。”
“你能帮我个忙吗?”方以民问,对方点了点头,“你回去打听一下,看还能不能找到他的骨灰或者墓,如果能找到,就替我献一束花。我记得他是个好人,非常好,我希望他在天上也平安。”
夜里,方以民以习惯了开阔空间为由,执意独自睡在一块大石头背后,不进钱伟江的小帐篷。一离开钱伟江,他把袍子的一角深深地塞进嘴里,直达喉咙,避免自己的哭声被人听见。
两天后,在班戈县城外,方以民和钱伟江告别。这时他已经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方以民手中捏着钱伟江的名片。这两天来,他和钱伟江谈了很多,感觉到钱伟江是个正直的人,留着名片也许用得着。
到这儿,已经有了公路,方以民下一步是要骑马去藏北的中心城市那曲,在那儿把马卖掉,乘汽车离开。
一切比他想的顺利,在公路两边,过几个小时就会碰到一批牧民或者汽车,还有帐篷搭起来的小茶馆。两天后,他到了那曲。他发现,人们已经开始使用一种叫身份证的东西,这张小卡片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但查得并不严,方以民遇到的时候,总是说忘记带了,他的藏族人模样也没有受到怀疑,哪怕是藏族人,也认为他是本族的。
在那曲,有人在收金砂,方以民拿出了一小袋小颗粒的金砂。他不敢把大块的金块拿出来,害怕引起麻烦。加上卖马的钱,继续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他上了去往西宁的汽车……
几天后,一个陌生人来到了青海光明农场的遗址,来回地逛着。
这里已经变成了废墟,农场撤掉了,青年们也早走光了。在原来的农场大院里,那一排排的房屋现在已经空了出来,窗户上的玻璃全部碎了,只剩下少量如尖刀般的碎玻璃,地面上全是钻石碎块一样的玻璃渣子。
陌生人来到一个房间。那儿本来有两张床和两个柜子,现在却只剩下一堆垃圾和尿迹,还有半寸厚的尘土铺在地面上。陌生人还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土坑,那儿或许放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一间房子的外面,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牌子,只能依稀地辨认出,牌子上写着“保卫科”。陌生人进了保卫科旁边的那间小屋,小屋的门已经没有了,屋内也是空无一物,只有背面墙上有几个日久形成的小洞。
在大院的正中央,或许男男女女们在这儿烤过全羊,跳过舞,但只是或许。当时间把这里变成废墟的时候,如果是个陌生人来,就连这里是否住过人都变得不确定了。西域的那一个个古国,楼兰、高昌、米兰、龟兹……也不过就是这样形成的,只是年代更久远罢了。人们在谈论古代的遗址时,很少想到曾经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儿生存过,又消失了。
这个男人穿着藏族人的衣服,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他缓缓地走着,仿佛要用眼睛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不肯遗漏任何角落。
大院里没有人,没有牲口,也没有其他动物,陌生人只好走出大院。在大院之外的路边还有一排房子,看上去也没有人了。就连那条路,也由于年久失修,显得破破烂烂的,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归于尘土,连是否存在过也不得而知了。
但就在这时,陌生人突然发现有一个烟囱升起了冉冉的青烟,这说明那儿还有人。他连忙向着那个房间走去。他显得很激动,因为那个房子正是陈锁住过的地方,难道他还在?
他推开了门,门内有两间房,陌生人进到了里屋,看见了一个老人,像是有八十多岁了,任何人看他第一眼,就感觉他只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你是谁?”老人问道。
“扎西德勒,你好。”陌生人说。他的话带着非常浓厚的藏音,老人听了他的话,再看了他的穿着,立即明白这是一个藏族人。
“你是谁?”他再次问。
“我叫俄沙尼玛。这里只有你吗?”陌生人说。
老人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他们都走了,都走了……没有人还留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等死。”
“你的儿子呢?”
“不要提他,我没有儿子。”
陌生人从老人的话里听出来他是有儿子的,笑了笑。他已经确认这就是陈锁,果然是他。“这里除了你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你靠什么吃饭?”
“他们让我看守这个院子,每个星期给我送一回东西。可我连饭都做不动了,很快他们就找不到人看院子了。”
陌生人望着老人的屋子,连忙把活接了下来。他熟练地往炉子里加干牛粪,去门外的水缸里打水,又帮老人用高压锅煮了一把面条。老人静静地看着他干活,充满了感激。
“你来做什么?”老人问。
“我找一个人。二十年前,一个青年住在这里,曾经救过我的命。我以为这里还会有人。”
“救你的命?”
“是的。我家住藏南,有一次去西宁办事,车坏了,遇到了狼群,一个叫方以民的年轻人正好路过,他用枪赶跑了狼群……”
老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他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他住在这儿?”
“他说是光明农场的工人。还叫我有空到农场来做客。”
“他拿着枪?”
“一把手枪。”
“哦,”老人松了口气,“同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方以民活着时的消息。”
“他死了?”
“死了。我猜,他应该是先遇到了你,救了你这个同志。那时候他在逃跑,可是不能对你说,就告诉你他是光明农场的工人。”
“他在逃跑?”
“是啊,说来话长,我就只告诉你,他被人诬陷了,抢了把枪逃跑了。逃跑的路上还救下了你。”
“他后来怎么样了?真的死了?”
“死了。后来,有人在草原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头被啃得面目全非,胳膊只剩下一只,肝花肠子一点儿都不剩,是被狼咬死了。我们这里有人认出来,那半个人就是方以民。”
“这么说,他被狼咬死了?”
“是啊,如果他当初不救你,说不定能剩下子弹打狼。可这也是命啊,人都死了几十年了,别内疚了。”
老人欷歔着吃起了面条,一直等他吃完,才继续向陌生人谈起方以民。看得出,有人来和他聊天,他很开心,什么都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