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达娃望着方以民,翘了翘嘴角,回答着:“我没事,一民。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

“你一直在这儿?”

“喇嘛叫我一直陪着你。”

“太好了,有你在就好。”达娃说。接着她陷入了一波宫缩引起的疼痛之中,紧皱着眉头,呻吟着。达娃的自制力很强,她宁肯呻吟也不大声叫出来。喇嘛显得有点儿手足无措,但他拒绝了方以民的帮助,只让他握住产妇的手。

“你如果疼,就喊吧。”喇嘛说。

“我又不疼了。”

在握着达娃双手的时候,方以民才最终确认,达娃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彻底超过了沈倩。他最关心的是眼前这个要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在疼痛的折磨下,本来很漂亮的达娃显得有些浮肿,脸色发青,但她现在的模样让方以民终生难忘。

他只记得达娃的呻吟声后来慢慢地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喊叫,喇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没事”,一会儿用汉语,一会儿用藏语,与其说是鼓舞产妇,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打气。

中间有一次,喇嘛叫方以民出去端热水。出了门,方以民发现噶拉巴的居民都在门外悄悄地等候着。张洪刚用焦虑的眼光望着方以民,探寻着分娩的进展。“快了,快了。”方以民说。这时,他必须从一个被安慰者转变成一个安慰者。

洞外,东方的天空已经亮了,方以民这才知道,达娃已经折腾了一晚上。扎西按照喇嘛的吩咐,还在往火里加着燃料,不停烧水。

方以民打了一盆水,再次回到产房。喇嘛拿一块布上沾了热水,在产妇的腹部轻轻挤压着。“快了,快了。”他还在说。

方以民再次看到妻子的脸时吓了一大跳。出去一会儿工夫,他发现妻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这主要是心理作用。

“一民,一民……”达娃在声嘶力竭地叫唤之余,还呼唤着他的名字。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一辈子不想松开。

“我在这儿。”方以民说。

“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

“快了吗?”

“快了。”

“你看见他了吗?”

喇嘛替他回答:“他的头已经出来了。再坚持一会儿,就都出来了。”

“如果我死了怎么办?”达娃突然冷不丁问道。

“你不会的,一切正常。喇嘛说,第一胎都需要一个白天或者一个黑夜,你的时间算短的。”

他就这样安慰着女人。又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喇嘛说孩子全出来了,接着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这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我已经给他想好了名字。”喇嘛说。

但他们的高兴劲儿没有持续多久。孩子刚生出来,就发现产妇大出血了。开始流出的液体是粉红色的,后来颜色越来越深,变成了鲜红色的。喇嘛眉关紧锁,方以民从神态中读出了危险。

喇嘛出去了一会儿,又抱着一个画着藏族人信奉的药王宇妥·云丹贡布画像的小箱子走了进来,箱子里放着他珍藏的藏药。他拿出一块黄色的药块,切割下一半,化在水中让达娃喝下去。但血还是没有止住。看得出,喇嘛已经黔驴技穷了。

“孩子好吗?”达娃问。

“很好,很好。”喇嘛回答。

“我要看看。”

方以民把包好的孩子抱过来。孩子很老实,除了开始的几声啼哭之外,其余的时间都闭着眼睛撅着小嘴睡觉。

“你说过,照顾我一辈子,照顾孩子到长大。”

“我会的。”

“我的一辈子快过去了。孩子才刚刚开始。”

方以民不想听妻子说丧气话,他不相信一个健康的女人仅仅因为一次分娩就会死去。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现在女人需要的是倾听,而达娃的状况的确很糟糕。这里的居民都进屋看过了达娃和孩子,从他们凝重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对于达娃,他们都心存忧虑。扎西也来了,老人在女儿分娩过程中始终提心吊胆,甚至不敢守在她的身边,宁肯去洞外烧水。看过女儿之后,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点着了香和酥油灯,对着六世达赖的像不停地祈祷着,希望保佑女儿的平安。

“他叫什么名字?”达娃问道。

“云登,云登嘉措。喇嘛给起的名字。”

“汉语名字呢?”

“明觉,方明觉。”

“什么意思?”

“聪明,看得懂事情,不受人欺骗。”

“你答应把他养大。”

“我会的。”

“好了,我想见爸爸,我想和爸爸单独说句话。”女人说。

方以民把扎西叫来,和其他人出了房间。他们彼此没有说话,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工夫,他们听到了扎西的一声哭泣。方以民走进房间,看到老人把女儿的手放在脸上哭着。

达娃已经睡了,再也不会醒来。

方以民感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回想起昨天还在和达娃嬉笑打闹,他才意识到,昨天他还是那么幸福,但今天,一切都完结了。他最想告诉达娃的话始终没有来得及说,他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

但他又感觉达娃是在为他赎罪,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的责任,选择留在这里,仿佛老天在提醒他,他这辈子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不应该在这儿贪图安逸。该死的不是达娃,而是他。他俯下身,望着达娃逐渐变得僵硬的脸,呜呜地哭着。

那个孩子,汉名叫方明觉,藏名叫云登嘉措,西文名叫mingjor,正在一旁熟睡着,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