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和彷徨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如果她没结婚,也必须理解你的选择,你们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了。现在,你也是个逃犯。要知道,当你刺伤了那个押送你的人,不管你有没有被冤枉,你都是刑事犯了。”

隋立又坐了一会儿,方以民一直保持沉默。隋立打开了门,准备离开房间时,方以民忽然又问了一句:“你的妻子和孩子呢?后来有消息吗?”

隋立摇了摇头:“没有。”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们?”

“我试过一次,那是在来这里之前。在外面游荡了几个月后,我回去过一次,但她们已经离开了,我打听不到她们的消息。”

和隋立谈完之后,方以民又和喇嘛谈过一次。喇嘛并没有像隋立那样强迫方以民做决定,他只是说:“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期限。人是懒惰的,他宁肯把一件事情永远拖延下去,避免做出明确的决定。你不妨给自己一个做决定的期限。”

“张洪刚对我说,在三年内不要做决定。”方以民说。

喇嘛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他面容和蔼,却带着忧虑:“以民,我知道核心的问题不在于你是否想和达娃结婚。你其实一直想离开这里,对吗?”他单刀直入的方式让方以民无可回避。

“如果必须谈一次,那我就说一说吧。”方以民说,“当我想到害我的人还都活着,而我的母亲已经离世,我的父亲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又怎么能……”

“你认为什么时候能够解决?”

“不知道。”

“一年够吗?两年够吗?三年够吗?”

对于喇嘛的问题,方以民没有回答。

“你也许会等一辈子,以民。当你变成白发老人,再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你为一个目标等了一辈子,而达娃可能也等了你一辈子。为什么不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做呢?和达娃结婚不妨碍你的等待。”

“可万一哪天我需要离开……”

“那时会有办法的,以民。你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佛祖,他会给出他的办法。既然张洪刚说三年内不要做决定,你何不以三年为期?三年后,你必须做出自己的决定:是离开,还是不离开;是选择达娃,还是永远不选择她,让她死了这条心。”

和两人的谈话促使方以民硬下心来,和达娃谈一次。在和喇嘛谈话的第二天,当达娃再次出现在他房间时,方以民认为机会来了。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如同一朵亭亭玉立的雪莲。方以民看了感到心碎,他不忍刺激善良的姑娘。

“如果现在有一只野熊向你扑来,我一定会冲到你前面让它先吃我。”方以民用藏语恳切地说。

“你为什么说这个?”姑娘笑着说。

“我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但从他的语气,姑娘听出了不祥,机警地问:“你一定还有别的话吧?”

方以民把与隋立和贡培喇嘛与他的对话又和姑娘说了一遍。姑娘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嘴唇和焦急的眼神。

“我知道你忘不了那个叫‘沈倩’的姑娘,对吗?”她问。

“是的。”说出了口,方以民反而轻松了很多。

“我在你心里呢?”

“如果我先碰到了你,在我心里,就永远不会再让别人替代你。”方以民说。

“真的吗?”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冲不去声音中的紧张和干涩。

“感情除了互相吸引,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比如,我的内疚。我感觉对不起她,她本来会有更好的生活。”

“你的内疚什么时候结束?”姑娘问道。

方以民沉默了。他想说三年,这是喇嘛提议的。但心中的内疚怎么能够三年就抹去?他陷入了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之中。

但达娃先问他了:“三年够吗?从你来的那一天开始算。”

方以民望着达娃的眼眸,点了点头。他知道三年不够,却已经无法拒绝这个建议了。姑娘抓起他的手亲了亲,说:“从你到这里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再过一年半,对吗?”

“对。”方以民回答。

夏天,阿旺又来了。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局面有些好转。大家听了很受鼓舞。

阿旺的消息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希望。唯有达娃显得心事重重,她知道,一旦局面好转,方以民或许就会选择离去,那时她的种种思念都将化为风尘。

转眼间,方以民和达娃的三年期限要到了。当阿旺再次来到的时候,他们以为阿旺会继续带来好消息。

但阿旺带来的消息令人们大吃一惊。

“周总理去世了,邓副总理又下台了。”阿旺边卸行李边说。

方以民对于这样的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扶住身边一块大石头,不由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意识到宇宙间有一股浊流存在,这股浊流有时候能够冲毁了一切,将他的希望击得粉碎。

阿旺走后,方以民大病了一场。喇嘛用一种从草药中提取的红色粉末给他治病,这种草药生长在雪线以上,是喇嘛走遍了周围的雪山,才找到的。

每个人每天都会来看方以民,他们发现这个青年人变化很大,仿佛一夜之间进入了中年,额头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下巴也不再圆润,脸型越来越长。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一脸愁苦的神情,仿佛人世间再也没有了乐趣。

“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喇嘛对前来探望方以民的人低声说,“只有经历了绝望,才能再找到希望。”

“我愿意代替他受罪。”扎西说。

“每个人都愿意。”张洪刚说。

隋立摇了摇头,走开了。过了段时间,他给方以民带来一本《庄子》和一本拉丁文的《申辩篇》,这是他从外面带来的仅有的两本书。病人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他以前也看过这两本书,但现在,仿佛从中又发现了什么。但他一直不和别人交谈。

哲学家也禁止别人询问方以民:“他只是需要个读物而已,现在,任何可读的东西都会给他带来启发。”

一个星期后,方以民又向喇嘛借来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最后留下的著作,一篇《因明论释意》和一本诗集。在他的书里,仓央嘉措并没有教条地阐述人生的意义,只是通过一篇篇的诗歌和文章讲故事。方以民读出了其中的一个中心思想,就是:一个人如果想幸福,就要把幸福当做本体,当做梵的化身,否则就永远找不到幸福。

当他身体逐渐好起来的时候,一天,他抓住了照料他的达娃的手,请求说:“我们结婚吧。”

姑娘的眼神中带着快乐、忧虑和不顾一切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