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我来的第二年,一位唯心主义哲学家来了,他就是隋立,在那边,”地质学家指指戴眼镜的人,“戴眼镜的那个就是隋立。又过了两年,藏族喇嘛土登贡培来了。后来,物理学家王恩海,那个胖子,还有电气学家梅新平,那个矮个子,也来了。牧羊人扎西和他的女儿来得最晚,是三年前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到这里?”
地质学家张洪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也许,这里是时代的缩影,每一个混乱时期,这里就会出现繁荣,每一个和平时代,噶拉巴就会萧条。”
“真的是这样吗?”方以民问道。
“这里出现过两次汉人的繁荣,除了这次,还有一次是在清末,那时候有一群有意报国的汉族读书人前来。至于藏族人,也有这样的特点。这里充满了逃避现实的人们。”
达娃走了过来,告诉他们羊肉已经烤好了。她仍然把方以民称作“一民”,她似乎喜欢这么称呼他。地质学家张洪刚疼爱地用手碰了碰了达娃的脸蛋,站起身,跟着她走向篝火。达娃的父亲正在用刀割肉,分给大家。他从羊腿上割了一大块,递给方以民。
除了羊肉之外,还有一种叫作血肠的食物,是把动物内脏切碎灌入肠子中做成的,吃起来特别可口。达娃见方以民喜欢吃,特意多给他加了些血肠。
火堆上还坐着一个小铁锅,里面烧着热水。戴眼镜的哲学家隋立把烧开的水倒入一个茶缸,大家传着缸子,每人喝一口。传到方以民的时候,他发现竟然是放了盐和酥油的茶水,味道并不好。
“快喝。”方以民身边的地质学家催促着,“茶叶是唯一非本地产的必需品。”
“必需品?”
“是啊,如果你知道西方人航海的历史,就知道在海洋上如果长期不吃新鲜水果和蔬菜,人就会得坏血病。藏族人很少有新鲜蔬菜吃,可他们都不会得坏血病,因为他们通过喝茶来补充必需的维生素。”
“这些茶叶是阿旺顿珠送来的?”
“对,每年一次。不过最近我们已经找到了替代品,有望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贡培喇嘛发现了一种植物可以治疗坏血病。”
“多扑,那种植物叫多扑,是藏药的一种原料。如果没有茶叶,就吃多扑,多扑一般生长在雪线以下的地方。”喇嘛土登贡培用羊肉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说。
“可你们还是需要从外面运进铁器,对吗?”
“在我来之前是需要的,但现在,我们已经实现了自产。”地质学家张洪刚骄傲地说。
“你能够生产铁?”
“我们能。从这里向北走一天,有座小型的铁矿,在铁矿的旁边还有一个煤矿,提供了炼铁必需的燃料。炼铁没有你想象的困难,只需要有煤、铁矿石,再加上一把用牛皮做的风箱,就可以炼出铁来了。哪天我可以带你去看。”
“这可真神奇。”方以民说。
“这没什么。你已经看过我们自己制作的火柴了,我们还可以制造火药。如果你继续向西,会发现一群古代的火山口,那儿可以找到硫磺,而这个湖里就有硝酸钾。至于磷就更麻烦一些,大概骑马离这里五天的路程才会有。如果你把这些原料都找齐了,就可以制造出火柴和火药。”
“我则负责制造机械装置。”那个胖子,物理学家王恩海说,“比如,枪械。”
“你们有枪?”
“这枪是最近才做好的,花了我不少心血。自从有了枪,打猎更省事了,让我们的闲暇时间增加了一倍。”王恩海得意地说。他拿出了一把手枪,看得出,为了磨制手枪,他花了很大精力。
“精度怎么样?”
“这把手枪的枪管和膛线经过改造,子弹内容物是黄金做的,撞击力比普通的枪械大十倍,精度高三倍,可以轻易击穿牦牛的皮。”
“这些事情在一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有人会了,法国人凡尔纳写过一本书,里面详细介绍了当你处于一个荒岛上的时候,如何利用当地的原料来制造铁、火药等必需品。我们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而这里是一个资源丰富的世界,如果这样我们都做不到,又怎么好意思呢?”张洪刚说。
众人吃完了饭,张洪刚让方以民跟着他进了山洞。“我要给你分配房间了。”他说。
山洞里非常舒适,比起前两个山洞都要大很多。不管是方以民最初待过的山洞,还是那个万神殿,都保持了自然形成的原貌;但这个山洞经过了人为的加工,在洞壁上又打了十几个侧室,每个侧室里或者住人,或者储藏物品。在主洞内,几百年来在这定居的人们闲暇时制作了无数的雕塑作品。方以民走在大厅里,仿佛到了一个艺术的世界。
此外,山洞所在的山靠近一个地热点,外面再寒冷,山洞内也能够保持温暖。物理学家王恩海在研究了山洞的地质结构后,又利用水循环把山洞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温调节器,不管春夏秋冬,洞内都保持二十五摄氏度左右的恒温。
张洪刚把洞内的一个侧室指给了方以民。每一个侧室都配着铁门,上面还有锁,锁也是王恩海的杰作。方以民的侧室是从外面数第二间,张洪刚的房间是第一间。方以民看见达娃姑娘进了他对面的房间,进门前,回了一下头,叫了一声“一民”。
方以民怦然心动,感到喉咙有点儿发紧。这个一直叫他“一民”的女人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但他又感到惭愧,感觉自己不应该忘记沈倩,而关注别的女人。是啊,今晚的烧烤和他在光明农场那一晚的烧烤是多么相似,为什么他竟然到这时才发现两者的相似之处?
但他很快就把这相似之处忘记了。这个晚上,是方以民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冤仇,甚至没有去考虑这一天来的奇遇,连梦也没有做。对于这个遭遇厄运,经历了亲人的死亡、情人的离别、逮捕、关押、逃跑、枪伤、饥饿、狼群、居无定所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睡一个安稳觉更奢侈的了。他感觉到自己像在沉沉睡去,再不用担心追捕和死亡。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可以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