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沈倩的手套还装在他的口袋里,即便天气让手感到很冷,他也不舍得戴上。前几天,他还经常去摸一摸那副手套,作为对姑娘的回忆;但第七天,一直到天黑时,他才想起那副手套。他感到很惭愧。

接下来的两天也很顺利,离开雪山两天后,他到达了一片冰雪覆盖的雪原。与雪山不同,雪原并没有特别高大的山峰,而是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原,由于海拔太高,覆盖着大片的积雪,形成了一块方圆几十公里的大冰盖。然而这个冰盖并非是一个整体,它裂成了两半,在两半的中间,有一条狭长的如同山谷一样的裂隙,在山谷中裸露着土层,但两侧都是厚厚的冰墙。方以民策马在山谷中骑行,望着两侧白色又偶尔带着蓝色的冰世界。

冰盖中间有一片洼地,形成了一个湛蓝色的湖泊,如同一块蓝色的镜子嵌在白色的世界里。当方以民亲眼见到这个湖泊时,他对大自然的造化大为赞叹。到达这个湖泊,表明他距离目的地,那个神秘的湖只有三天的路程了。从这里,他再次折向西方而不是西北。按照阿旺的嘱咐,一直向西,就能看见那个半月形的湖泊。

到了夜间,他在从雪原上冲下的一条河流旁休息。这里的海拔或许超过了五千米,夜间风很大,比起前几天休息的地方更加寒冷。他在一块风蚀的大石头的背后找到了避风之地,这块石头如同一个巨大的拳头伸向天空。

就在他刚睡下的一刹那,他又听见了那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狼嚎声,这时,他才知道狼群对于目标是多么执著。这里植被稀少,缺乏可以燃烧的干草,连食草动物的干粪也很难捡到,没有点火的环境。不仅如此,由于海拔太高风太大,方以民甚至连火柴都点不着了。

与前几次一样,狼群又在逐渐靠近。这个过程令人感到绝望。方以民把马拴在了石头上,双手握着手枪。由于天气寒冷,他的手指僵硬麻木,不听使唤,以至于他开始担心需要开枪的时候是否扣得动扳机。

第一头狼靠了上来,它小心地接近,接近。方以民甚至能听到它的喘息声。就在狼扑上来的一刹那,他扣动了扳机。他听到了狼如同布袋一般落地的声音,打中了。与狼一样,人也在学习,方以民想起了上次九颗子弹只打中了一头狼,他也在调整着射击节奏,在狼靠得更近、更有把握的时候射击。如果全打中的话,狼群能损失一小半的兵力。

这次射击让狼群离开了一会儿,但随后又聚集了过来。这次方以民又开了一枪,却打空了。接着的两发子弹,方以民认为打中了,却不敢确定。他只剩五发子弹了。

每次开枪后,狼都会后退,方以民乘机冲出去,把狼群尽量赶开,让它们需要花更多的时间重新集结。方以民在打掉他九发中的第五发子弹后,又冲了出去。这次,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的嘶鸣声,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狼群把他引诱开,朝马下手了。

方以民回到马的身边时,狼已经撤退了。马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的响鼻声。马还活着,但他蹲下身子查看时,感到一阵心寒。仅仅他离开的一会儿,狼已经撕开了马的肚皮,把它的肠子拉了出来。他知道狼已经胜利了,失去了马,他只能束手待毙了。

他把手枪放下,颓丧地坐在一边。经过了一夜的搏斗,现在已经接近黎明。东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

方以民找了个高地坐下,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望着不远处横卧的马匹。狼群再次向马进攻了。马最后一次仰起头,想把靠近的狼群赶开,但它被咬住了脖子,转眼间就不动了。狼群在方以民的眼前展开了盛宴。它们互相间发出威胁的声音,占据着有利的地形。皮肉的撕扯声和狼嘴发出的呜咽声响成一片。不到十分钟,在方以民面前,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血腥味和马肠子中半消化食物的臭味。

吃完后,狼群迅速散去,又多给方以民留下了一天时间。

在马骨的旁边,方以民找到了他的包裹,里面的风干肉已经被狼吃了,但糌粑剩了下来。指南针、刀子、沈倩留下的手套都还在。绝望之后,他计算了一下路程,如果骑马需要三天,那么走路至少需要十天。而糌粑即便节省着吃,也只够吃五天左右。但他也许不用走那么久,一天之后,饥饿的狼群就会把他解决掉。

现在,狼群在大白天也跟着他了。方以民休息时,它们就在不远处流连;方以民一上路,它们就跟在他的身后。带头的那头额头上有白斑的狼更是大摇大摆地在方以民身边或坐或卧,可一旦他开始掏枪,它就迅速离开。

下午,方以民已经看不见背后的雪原了,海拔再次降低,草地也越来越多。在翻越一个山坡后,跟在他身后的狼群突然四散开来,从他的身边飞快地跑过。一开始,方以民以为狼群要扑上来,但这次狼群似乎对他完全不感兴趣,全都从他身边奔跑而过。

当他爬到了山坡顶部,他看见山坡的另一侧有一大群藏羚羊,这群藏羚羊的数目大约有几万头,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边。群狼们正在追逐着四散奔逃的藏羚羊,展开屠杀。对于狼群来说,羊肉的吸引力大过人肉,这个羊群足以养活群狼。

夜里,方以民再没听到狼的嚎叫,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但并非完全安全。两天后,他发现一头孤独的野狼跟在自己身后。这头狼或许来自于那一群,或许是另外的一只,不知为什么,它没有去追逐羊群,而是选择了跟踪人类。

方以民的食物只够吃两天了,他后悔没有猎杀一头藏羚羊补充食物,当时,他光想着赶快离开。

剩下的四发子弹,方以民为了驱赶那头野狼浪费了一发。后来,他想猎杀一头野驴,没有打中,又浪费了一发。现在只剩下两发子弹了。如果不到最后关头,他绝对不敢再用。

两天后,断粮的威胁终于变成了现实。除了一口最后保命之用的糌粑外,他什么食物都没有了。这次,他遇到了十几头野驴,他又做了一次尝试,以为无论如何可以打到一头。他打伤了一头野驴,但并不致命,野驴还是逃走了。

野狼想乘机追赶那头受伤的野驴,竟然也没有追上。看到狼出击时的笨拙样,方以民明白这头野狼已经老了,很难再捕猎了。狼群把它赶了出来,它跟着方以民,只是想投机取巧等待着人的死亡,能够在背后捡一份剩饭。这头狼也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孤独的人和孤独的狼又同行了两天。饥饿折磨着这两个生物。第一天,方以民还能依靠幻想来忘掉饥饿,但从第二天开始,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走得越来越慢,更多的时候是在喘息和休息。肯定走不到湖边了。他想。

接着,他把最后一粒子弹用掉了。这次他打了一只年幼的旱獭,子弹打中了旱獭的脑袋。方以民甚至连剥皮的力气都没有,用嘴巴从弹洞吮吸着旱獭的血液和脑浆,用牙齿咬着旱獭的毛皮。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野兽。那头狼则耐心地在旁边等待着,等他把啃得发白的骨头扔掉,再把骨头叼起来吞下肚去。

依靠这头旱獭,人和狼又支撑了两天。为了减轻行走的重量,他把没有子弹的枪扔掉了,只留下了刀和沈倩给他的手套。饥饿再次袭来,他昏倒在地上。一阵疼痛袭来,他发现是狼在咬他的胳膊,这头狼也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如果再不吃东西,很快也会死掉。

方以民醒来,把狼赶开。他的手臂被狼咬出了几个血点,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又支撑着走了一整天,到最后,他已经是一步一挪,那头狼也已经走不动,只是依靠着毅力跟在他的身后。

傍晚时,他爬过了一个小山口。在西面的天空下,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水域,那是一个湖。

但他再也没有力气到达湖边了,他在山顶上休息的时候,再次昏了过去,他最后的念头是:那头狼就在旁边,艰难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