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它从经济角度否定了‘文化大革命’,还说很多现存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比如这个农场。如果魏书记知道有一份彻底否定他价值的手稿,你说会怎么样?”
离开前,裴新利突然问方以民:“你走后,沈倩怎么办?”
“我不会丢下她,会有办法的。”方以民回答。
裴新利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偷偷出了大院。在大院外,有几栋年代久远的小房子。农场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这里是一个小村庄,这些小房子就是村庄的一部分。
有一栋房子显得非常特别。其他房子都挨在一起,只有这一家距离别家有几十米远,显得孤零零的,也显得更加矮小。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是一对母女,她们是从外地搬过来的。
裴新利来到了房子北面的墙根下,轻轻地敲窗,三下长,三下短。他敲了两遍就停止了,仿佛害怕吵醒太多的人。
过了一会儿,窗户打开了。借着月光,一个姑娘探出了头。姑娘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裴新利用胳膊接住她,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
他们紧紧地抱着。
松开后,裴新利拉着姑娘向几百米外走去,那儿还有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屋顶已经坍塌。天气很冷,姑娘打着哆嗦。
“你没有说今天要来。”姑娘说。
“我忍不住了,我想你,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
姑娘笑了,声音清脆。借着月光,可以看出姑娘的个头很高,很瘦。他们走到了那栋屋顶坍塌的房子,里面堆着几张破草席。裴新利和姑娘一起坐在草席上。
“说你喜欢我。”姑娘说。
“我喜欢你。”
“你会和我结婚。”
“我会和你结婚。”
“什么时候?”
裴新利犹豫了,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
“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今年?”
裴新利知道今年已经不可能了。他曾经指望今年的那个名额能够落到自己的头上,为此,他还积攒了五十元钱,这几乎是他几年来能够存下的所有积蓄。他把五十元全部买东西送给了保卫科长魏伟,也就是书记魏铁头的儿子。魏伟也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帮助他。但这一切看来都白费了,他个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方以民仅仅靠父亲的一封信就调走了。但他无法把他的愤怒告诉姑娘,姑娘不会理解,为什么他一边把方以民称作最好的朋友,一边又妒忌最好的朋友。
“今年走不掉?”姑娘继续问。
“明年应该可以。”
“那还要等一年。”姑娘叹了口气,“如果你离开了,还会不会记得我?”
“会的,我不会忘记你。”
“再等一年就可以结婚,不用再这么偷偷摸摸了,对吗?”
“我保证让你睡在大床上,每顿都吃肉,天天吃苹果。我要给你买单车和缝纫机,让别人见了你都眼红。”
“到了那时,我妈妈也许会原谅我。”姑娘又叹了口气,她仿佛一直在叹气,“她知道我们的事很生气,气病了。”
“她脾气不好。”
“她的脾气原来一直很好,是爸爸失踪之后,才变得越来越坏的。一个女人,没有了男人的照顾,就没有安全感了。她不管碰到谁,都把他们当成坏人,她骂你的时候,不要在意就是了。”
“我理解。”
“只有你能理解。”姑娘宽慰地说,“别人都把我妈妈当成怪人,他们欺负她。他们还说我爸爸也是坏人,是资产阶级的臭老九,怕死就躲起来了。”
“你爸爸还会回来吗?”
“会的。”姑娘充满希望地说。
他们搂抱着,亲吻着。半个小时后,心满意足的裴新利把姑娘送回了家。他看着姑娘从窗户里消失,心里仍然想着他的朋友方以民的好运:沈倩是农场最漂亮的姑娘,方以民回到北京,一定会和她结婚,还会把沈倩也弄到北京去;而他的姑娘只是个丑小鸭,她的妈妈是公认的怪人,即便如此,明年他是否能够离开也是未知数,更别提把姑娘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