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已经足够了!”方以民笑了起来,大声地说。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顺着颠簸的车厢走到了前窗,不停地拍打着:“停车!王石林,停车!”
“干什么?”司机王石林停了车,问道。
方以民在跳下车之前,突然回身,从口袋里掏出两元钱,递给了陈锁:“拿去,给陈嫂再买点药。再没什么……比亲人更重要的。”他来不及听陈锁的感激话,跳下了车,进入了驾驶室,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你怎么了?”王石林问道。
“我快回去了!我快回北京了!”方以民激动地说。
“真的吗?”王石林欢呼了起来,眼睛却盯着路面。他们已经驶入了西部山区,汽车正在一条土路上努力地沿着盘山公路的“之”字弯向海拔三千米的山口爬去。
“是的。我父亲在信上已经说了。而且,我回去之后还会继续做经济学研究,这可太棒了。”
“可他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事情很简单。”方以民卖了个关子。他犹豫着是否要把父亲可能得到重用的消息告诉王石林。
汽车到了山口附近,山口上一栋孤零零的小房子里冲出来一个人,招着手。王石林停了车。路边的人叫赵永坚,也是从北京过来的光明农场职工,和方以民住在同一个房间。赵永坚圆脸、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岁数和方以民差不多。他看见方以民也坐在车上,高兴地叫了一声,向着方以民一侧跑去。
“你怎么在这儿?”王石林问道。
赵永坚跑到了位,停了下来:“我已经等了一晚上加一白天了。”
“怎么回事?”
“昨天搭车走到这里,车坏了,大家就到小房子里休息,司机修车。等车修好了,他们忘了叫上我,开走了。”
赵永坚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后车厢,和坐在后面的陈锁打了个招呼。他没有上后车厢,而是决定挤在前面,和方以民、王石林坐在一起。
“方以民快回北京了。”重新上路后,王石林对赵永坚说。
“那可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知道。”方以民把父亲在信中所说的内容详细地介绍了一遍。他知道即便现在不说,回去之后自己也一定会告诉赵永坚的。他还不忘把信中的照片拿出来,让朋友们看了一遍。
“这么说,你回去还研究经济学?”赵永坚问道。
“是的。”
“你终于可以实现你的抱负了。”
“不,这只是第一步,也许还差得远。”方以民表情严肃,但看得出他很开心。
“我们会想你的。”
方以民从朋友的语气中听出了难过。每一个人离开时,那些没有离开的人心情都很复杂。他安慰朋友们说:“我也会想你们的。会有机会的,也许大家很快都能回家,从北京来的回北京,从山东来的回山东。”
赵永坚说:“离开你让人难受,以后我们不知道该在谁那里聚会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讨论问题、学习英文。”
“这件事说不定还有段时间,我们却已经说到离开后的事情了。”
“会顺利的。”赵永坚说。
方以民诧异地望了一眼他的朋友。赵永坚的眼神显得友善,又显得有些特别,仿佛知道什么内情,仿佛在卖关子。
果然,赵永坚接着说:“你的调令已经下到农场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从农场出来之前,在魏书记家开会。书记说,上面来通知,要调走一个人,去北京。有人连忙问这个人是谁,他没有说。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你。你的调令已经下到农场了。”
“真的吗?”
“真的。裴新利也在场。”赵永坚说。裴新利也是他们的好朋友。
“太好了!”
他们还在谈话的时候,汽车已经开到了农场。这座农场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里,由于山的阻挡,北面来的冷风侵袭不到,让这个盆地比周围其他地方温暖一些,甚至可以种小麦和玉米。十几年前,各地大建农场接收城市青年时,这里也建起了光明农场。方以民和赵永坚是在参加工作后来到农场的,他们都来自北京。
农场的房子位于一条土路的一侧。王石林把车拐进了一个带围墙的大院。院子很大,有着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座如同小山的牦牛粪饼堆,一些散养的牦牛在院子里踱步,寻找着草根。除了粪饼堆,还有一些土做的砖坯,在院子的西南角则有几排低矮的土坯平房。
此时天快黑了,明亮的金星已经出现在地平线附近。王石林把车停在了离平房不远的空地上,众人下了车,从后车厢往下拿行李。
陈锁先离开了,他家在院子外面的一间低矮房子里。
奇怪的是,刚才还兴奋的方以民突然变得心事重重,仿佛开始担心他是否能离开。“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行吗?”他突然要求道。
王石林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赵永坚“嗯”了一声。
“我是严肃的,”方以民再次要求说,“我也要你们严肃地答应我。”
两人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而这种严肃并没有保持多久。“你一定是想第一个告诉你的心上人。”王石林笑着说。
青年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我没有心上人。”
“瞧他脸红了。”王石林说。
“我没有脸红。”
但他的伙伴们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什么,把他晾在一边交谈着。“他从来不会伪装,撒谎的时候总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赵永坚说。
“他瞒得不错,可还是有人知道了。”王石林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害臊的了,她也是大姑娘,如果你再不动手,就成别人的了。”
方以民默然不语。他低头拿上两个包,他的朋友还在背后关切地问着:“你如果回北京的话,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