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你怎么啦?”

她转身向他,慌乱地说:

“我……我……我把福雷斯蒂埃太太的项链丢了。”

他霍地站起来,大惊失色地说:

“什么!……怎么!……这不可能!”

他们在连衣裙的褶裥里找,在外套的褶裥里找,找了褶裥又找口袋,到处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他问她:

“你能肯定在离开舞会时还戴着的吗?”

“肯定。经过部里大楼前厅时我还摸过它哩。”

“不过要是掉在街上,我们总应该听到落地的声音的。想必掉在马车里了。”

“嗯,这很可能。你记下马车的车号没有?”

“没有。你呢?你没有留意过车号吗?”

“没有。”

他们面面相觑,简直吓呆了。后来卢瓦泽尔重新穿上衣服,说道:

“我到我们刚才步行的那段路上去重新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

说完他就出去了。她连脱衣上床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身上还穿着晚会的服装,瘫倒在一张椅子上,也顾不得去生火,脑子里空空洞洞。

七点光景,她的丈夫回来了。什么也没有发现。

随后他又去了警察局,并到各家报社去悬赏寻找,还去了马车行,总之,只要有一线希望的地方他都去了。

整整一天,她就在这飞来横祸中心惊肉跳地等待着。

傍晚,卢瓦泽尔回来了。他面色苍白,两颊都凹陷下去了;还是什么线索也没有。

“只好写一封信给你的朋友了,”他说,“就说你把她的项链襻扣弄断了,正在送去修理。这样可以让我们有点喘息的时间来考虑如何办。”

在他的口授下,她把信写出去了。

*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已经完全绝望了。

卢瓦泽尔好像一下子老了五岁。他说:

“看来只好买一条赔她了。”

第二天,他们拿着那个装项链的首饰匣子,根据上面的店名,找到那家珠宝店。店主人查阅了账簿,说道:

“夫人,这条项链不是我们这里卖出去的。可能只在我们这里买了这只匣子。”

于是他们从一家珠宝店跑到另一家珠宝店,凭着记忆,寻找一条与原来相同的项链。两个人又愁又急,几乎要病倒了。

他们终于在王宫附近的一家珠宝店里找到一条钻石穿的项链,看上去与他们要找的一模一样。这串项链标价四万法郎。店主同意以三万六千法郎卖给他们。

他们请求珠宝商三天之内不要卖出,并且谈好条件,如果他们在二月底以前找到原来那串项链,店主将以三万四千法郎的价格回收这串项链。

卢瓦泽尔存有父亲遗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郎,其余部分只好去借了。

他开始借起债来:向这个借一千法郎,向那个借五百法郎;从这里借五个路易,从那里借三个路易。他开出不少借条,承诺了许多足以使人破产的条件。他和高利贷者以及各式各样放款人打交道,不管将来能否有能力归还,冒着后半辈子生活要受到损害的危险,在借据上签字画押。其实他内心充满恐惧,他害怕未来受煎熬的日月,害怕即将压倒在身上的极端贫困,害怕那种精神肉体双重折磨的远景。他就是带着这种心情把三万六千法郎放到珠宝店的柜台上,取来那条新的项链。

卢瓦泽尔太太把项链送回去时,福雷斯蒂埃太太脸上带着不悦的样子说:

“你该早一点还我的,我可能要用的啊。”

她没有打开首饰匣。这正是卢瓦泽尔太太希望的。因为她担心福雷斯蒂埃太太发现项链不是原来的,那样一来,她会怎样想呢?她又会说什么呢?她不会把她当成贼吗?

*

卢瓦泽尔太太过上了可怕的贫困生活。不过她早已英勇地下定决心,非还清这笔巨大的债务不可,她会还清的。他们辞退了女佣,搬了家,租了一间屋顶下面的小阁楼居住。

家里的粗事、厨房里的肮脏活儿都由她自己干。粉红色的指甲在洗刷餐具中,由于不断和油腻的陶瓷盆碟和铁锅锅底擦碰,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了。她洗涤脏了的被褥衣衫、餐中抹布,洗好后再挂在一根绳子上晾干。每天早晨,她把垃圾送到楼下街边,再把水提到楼上,每上一层楼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她的穿着已和平民妇女一模一样。她手臂上挎着篮子,去肉铺,去蔬菜水果店和食品杂货店买东西。为了保牢她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钱,她和店主讨价还价,每一个苏都斤斤计较,有时还要遭到辱骂。

他们每个月都得偿还几笔债款,同时还要续借几笔,以延缓一些还债的时间。

丈夫利用晚上时间给一个商人誊写账目,常常深更半夜也在替人抄写,每抄一页可以得到五个苏的报酬。

这样的生活整整过了十年。

十年以后,他们还清了所有债务,包括高利贷的利息和利上滚利的利息全部还清了。

卢瓦泽尔太太现在看上去已经老了。她已变成一个活脱脱的穷苦人家的妇女,一个粗壮、坚强、泼辣的女人。她头发梳得马马虎虎,裙子也不注意系正,两只手通红,用大嗓门说话,用大量的水冲洗地板。不过有几次当她的丈夫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她坐在窗口,偶尔也会想起当年的那次晚会,想到那次舞会上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受人欢迎。

要是她没有丢失这条项链,后来会怎样呢?谁知道呢?生活就是这么古怪,这么变幻莫测!一件小事可以使你平步青云,也可以断送你的一生。

一个星期天,为了消除一周下来的劳累,她到香榭丽舍大街去兜个圈子。她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散步,突然,她发现,这是福雷斯蒂埃太太。她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迷人。卢瓦泽尔太太非常激动,去不去和她谈谈呢?去,当然要去。既然她现在已经把债务还清了,她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走上前去。

“你好,让娜。”

对方一点也认不出她来,这个平民人家的妇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使她怔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太太!……我不知道……您大概认错人了吧?”

“不,没有认错人。我是玛蒂尔德·卢瓦泽尔啊!”

她的朋友惊叫起来:

“哎呀!……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你变得多利害啊!……”

“是的,自从上次和你见面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经历了无数困苦……说起来这都与你有关系!……”

“都和我有关系……怎么回事?”

“你一定记得那次我为了参加部里的晚会,向你借的那条钻石项链吧?”

“记得。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我把它丢了。”

“什么!你不是已经还我了吗?”

“我还给你的是另外一条,和你那条一模一样的。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偿还这笔钱。你知道,对一无所有的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好了,现在总算还清了,了结了。我有说不出的高兴。”

福雷斯蒂埃太太站住了。

“你是说你买了一条钻石项链代替我的那条还我了?”

“是啊。你没有发现吧?它们像极了。”

说完她快乐地笑了,那是一种天真而自豪的欢笑。

福雷斯蒂埃太太非常激动,抓住她朋友的两只手说:

“哎呀!我可怜的玛蒂尔德!……我的那条是假的啊,它顶多值五百法郎!……”

布列塔尼:地区名,在法国西北部,面临大西洋和拉芒什海峡。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

我们的心》《温泉》《漂亮朋友》《死恋》《两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