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万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一个星期以后,她围裙里兜着一堆鸡蛋走进托万的房间,说道:

“我刚才把那只黄母鸡连同十个鸡蛋放进窝里去了;这十个蛋是给你的,当心,不要压碎了。”

托万惊慌失措,问道:

“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把它们孵出来,你这个饭桶!”

他开头哈哈大笑,后来由于她认真坚持要这么做,他生气了,他抵制,他坚决不答应把鸡蛋放在他肥壮的肩膀下面,用他的体温来孵小鸡。

老太婆勃然大怒,气狠狠地说:

“你不孵就休想吃烩肉,我要看看到头来究竟会怎么样。”

托万有点怕起来,没有再吭声。

十二点钟敲响了,他叫道:

“喂,老太婆,汤做好没有?”

老太婆在厨房里叫道:

“没有你的汤,懒胖子!”

他以为她是说玩话,就等着,后来他请求,央告,最后骂起来,伤心得不断“朝北去一趟”,“朝南去一趟”,用拳头擂墙,但却毫无作用。最后他不得不低头认输,听任老太婆把五个鸡蛋放进被窝,塞在他左边胁下。这样他的汤才到嘴。

他的朋友们来后看到他神情既尴尬又古怪,都以为他病得厉害了。

后来他们像每天一样玩牌,但托万好像提不起兴趣来,伸手抓牌的时候不但慢吞吞的,而且有点战战兢兢。

“你的手臂被捆住啦?”奥尔斯拉维尔问。

托万回答说:

“我的肩膀好像有点沉重。”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走进店堂,玩牌的人就不再说话了。

进来的是镇长和助理。他们要了两杯白兰地,就谈起地方上的事情来。由于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甜烧酒托万”想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去听,忘记了身下的鸡蛋,他猛然一个“朝北去一趟”,身子就躺在一盆鸡蛋糊上面了。

听到他的诅咒声,托万婆婆猜到出事了,赶紧跑过来,猛地一下将被子掀开,看见粘在她男人胁上的一大片黄色膏药糊,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开头她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气得浑身发抖;接着扑向这个瘫子,像在池塘边捶衣服似的,在他肚皮上使劲捶打起来;她的两只手一上一下,发出嘭嘭的闷声,快得跟兔子用爪子打鼓一样。

托万的这三个朋友笑得透不过气来,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又是喊叫。大胖子吓慌了,既要躲开老婆的捶打,又要小心翼翼地防着不要再把另一边胁下的五个鸡蛋压碎。

托万被制服了。他不得不乖乖地孵蛋,既放弃了玩骨牌,也放弃了其他一切活动,因为他一旦压碎一只鸡蛋,老婆子就毫不容情地断绝他的饮食。

他成天就这么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两只手臂像鸡翅膀一样微微支着,给这些紧贴着他身体,躲在白色蛋壳里的小生命加热。

现在他说话嗓子也低了,好像声音也和动作一样使他感到害怕。他关心起那只孵蛋的黄母鸡来,因为这只抱窝鸡正在和他进行着同样的工作。

他问他的妻子:

“黄母鸡夜里吃东西没有?”

老太婆不停地从黄母鸡身边跑到她的男人身边,又从男人身边跑到黄母鸡身边,头脑里没有别的事,一心牵挂着正在床上和窝里成熟着的鸡雏。

当地知道这一奇闻的人都跑来向托万打听情况,既是好奇,也很认真。他们像走进病人房间似地脚步轻轻地走进屋里,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行吗?”

托万答道:

“行倒是行,不过我实在难受,浑身痒痒的,到处像有蚂蚁在爬。”

就这样,一天早晨,他的妻子走进来,神色激动地宣布:

“黄母鸡孵出了七只,三只蛋是坏的。”

托万的心扑扑跳,他能孵出几只呢?

“快了吧?”他带着那种就要做母亲的女人的焦虑不安的心情问道。

老太婆自己也为担心不成功而坐立不安,恶狠狠地回答道:

“放心好了!”

夫妻两人都在等着。朋友们得知时间快到也都赶来,他们也跟着悬着心。

周围人家都在议论纷纷,有的人还到邻舍家去打听消息。

下午三点钟光景,托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现在他白天里也要睡上半天觉。突然,他被右臂下一种不平常的骚痒惊醒了,他赶紧用左手去摸,手指间有一个什么东西在乱动,原来他抓住了一只通体长着黄色绒毛的雏鸡。

他激动得大声叫起来,松开手掌,小鸡竟跑到他的胸口上来。酒店里本来已经坐满了人,闻声都拥到房间里,像看街头杂耍一样围成一圈。老太婆到来后,小心翼翼地捉住这只躲在她丈夫胡子底下的小动物。

没有一个人再讲话。这时正当四月份,天气已经炎热了。从开着的窗户里可以听到黄母鸡咯咯的叫声,那是它在召唤新生的儿女。

托万既激动又焦急不安,身上只是冒汗,喃喃地说:

“这一下我觉得左肩下又有了一只。”

她的妻子把她那瘦骨嶙峋的大手伸进被窝里,小心翼翼地又抓出第二只小鸡,动作像接生婆那样小心。

邻居们都想看看,把小鸡放在手掌上传来传去,仔细端详着,就好像它是个什么稀奇的东西。

足足有二十分钟没有小鸡再出生,后来一下子却有四只小鸡同时破壳而出。

旁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托万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为自己的业绩感到庆幸,并为自己这种奇特的父亲身份扬扬得意起来。不是吗,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有的,他难道算不上一个奇人吗?

他宣布:

“一共六只,见鬼!洗礼时可够有意思的了!”

大伙都大笑起来。店堂里还挤满另外一些人,正拥在门口等着进来,他们互相打听:

“孵出几只来了?”

“六只了。”

托万婆婆把这些新的家族成员给老母鸡送去。那只老母鸡倒竖着羽毛,狂热地咯咯叫着,将翅膀张到最大程度,来庇护它的越来越大的子女队伍。

“又有一只了!”托万喊起来。

他弄错了,不是一只而是三只!这真是一大胜利!最后一只是晚上七点钟才破壳的。十只蛋全部顺利产雏。托万欢喜得如痴如狂,他不但解放了,而且感到非常光荣;他在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的身上拼命地吻着,差点嘴唇将它闷死。他想把这个小家伙放在床上留到第二天,因为他觉得对他赋予生命的这个小动物,这个小不点儿有一种母亲般的慈爱感情。但老太婆根本不理会她丈夫的请求,照旧将它带走了。

在场观看的人一个个都乐不可支,一边议论着这一结局,一边走开了。奥尔斯拉维尔留在最后,他向托万说:

“怎么样,托万老爹,烩第一只鸡的时候你得请我,是不是?”

一想到烩鸡块,托万顿时眉开眼笑。这个大胖子回答道:

“那还用说,肯定要请你,我的女婿。”

科尼亚克:地区名,以产白兰地酒闻名,后来即以该地名作为优质白兰地酒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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