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软垫椅的女人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每一年她总要回来,走过他面前时不敢向他打招呼;而他连朝她看一眼都不屑。她发狂地爱着他。她对我说:‘在我眼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医生先生,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男人。’

“她的父母死了。她继续干他们的行当,不过她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两条狗,两条谁也不敢招惹的恶狗。

“一天,她又回到这个念念不忘的镇上来。她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挽着她心爱的人的胳膊从舒凯的药房走出来。这是他的妻子。他已经结婚了。

“就在当天晚上,她跳进了镇政府广场上的那个水塘。一个深夜迟归的酒鬼把她从水中救上来,送到药房里。小舒凯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为她医治,他装着不认识她的样子,替她脱掉衣服,为她按摩;随后声音严厉地对她说:‘你这是疯了,不应该傻到这一地步!’

“他对她讲话了!这就足够使她痊愈了。好长一段时间里,她感到很幸福。

“她要付给他治疗的报酬,他不要;尽管她再三坚持一定要付,他却怎么也不肯接受。

“她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她一边修椅子,一边想着他。每一年她都要隔着药房的玻璃窗看他几眼;她经常到他的药房里买点常用药品,这样既可以贴近他的身边看看他,还可以付给他钱。

“开头我已经对你们说过,她今年春间死了。她对我从头到尾讲完这一伤心的历史后,请求我把她的毕生积蓄全部交给这个她死心塌地爱着的人。她说她全是为他工作的,而且是‘仅仅为他’。为了积点钱,她甚至忍饥挨饿;她认为这样做可以使他在她死后会想到她,那怕只是一次。

“她交给我二千三百二十七法郎。在她咽气之后,我留下二十七法郎给神甫先生作为她的安葬费,余下的就带走了。

“第二天,我来到舒凯夫妇家。他们刚吃完早饭,面对面坐着;两口子都很胖,面孔红通通的,一副志得意满、盛气凌人的样子,身上散发出药品的气息。

“他们请我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樱桃酒。我接过来以后,就激动地讲起来,心中以为他们听了之后一定会流下眼泪的。

“舒凯刚听我说到这个流浪的女人,这个赶着马车到处修软垫椅的女工爱着他的时候,就气得跳起来,好像她偷走了他的名声、他的体面、他的上流社会有教养人的尊严,偷走了比他性命还要贵重的什么东西似的。

“他的妻子跟他一样气愤,不断地说:‘这个叫化子!这个叫化子!这个叫化子!……’好像气得一下子找不出别的话来说了。

“他站起来,在桌子后面大踏步走来走去,那顶希腊式的帽子歪倒在一边耳朵上。他咕噜着说:‘大夫,您要明白这是怎样的事情啊!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类事是最可怕的了!怎么办呢?哼!要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我知道了,我早就让警察局把她抓起来丢到监狱里了!她会永远出不来的,我向您保证。’

“我呆住了,没想到好心好意的奔走落得这个结果。我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必须完成任务。于是我就又说道:‘她托我把她的积蓄交给您,总共是两千三百法郎。既然刚才我告知您的事情好像使您非常不快,是不是把这笔钱赠送给穷人吧?’

这一对夫妻都惊呆了,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我。

“我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这笔可怜巴巴的钱有各个国家的、各种标志的,金币里面还夹杂着铜币。然后我问道:‘你们怎么决定呢?’

“舒凯太太首先开口:‘不过……既然这是她的,这个女人的遗嘱……我看我们很难拒绝。’

“丈夫有点不好意思,接下去说道:‘我们还是可以用这笔钱给我们的孩子买点东西。’

“我冷冷地说:‘随你们的便。’

“他又说道:‘既然她托付给您,好歹交给我们好了;我们总会想办法把钱用到慈善事业上去的。’

“我放下钱,行过礼就走了。

“第二天,舒凯来找我了,一进门就问道:‘她的那辆车子也留在这里了吧?就是那个……那个女人的。您把它怎样处理的?’

“‘还没有处理,您想要就拿去吧。’

“‘好极了,我正需要,我想用它在我的菜园里做一个窝棚。’

“他走了。我叫住他:‘她还有一匹老马和两条狗留在这里,您要不要?’他吃了一惊,停下来,‘哎呀!不要了,不要了,您想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呢?随便您怎么处理吧。’他笑着说,后来又向我伸出手来,我只有握了握,怎么说呢?同在一个地方,医生和药剂师总不能成为仇人啊!

“我把两条狗留下来。神甫有一个大院子,他把马牵去了。车子成为舒凯菜园里的窝棚;他用那笔钱买了五份铁路债券。

“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唯一深厚的爱情。”

说到这里医生住了口,他讲完了。

侯爵夫人已经听得眼泪汪汪的,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一点不假,只有女人才懂得什么是爱情啊!”

里亚: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

我们的心》《温泉》《漂亮朋友》《死恋》《两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