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觉得很可笑。
“看病时,我看看舌苔,敲敲胸部,敷衍着搪塞过去。但她竟然问我:‘下一次想到医院去找你看病,行不行?’我听了啼笑皆非。”
三四郎终于笑了出来。
与次郎说:“这类事情多得很,你呀,就安下心来吧。”
三四郎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很愉快。
与次郎这时才开始向三四郎介绍美祢子的“怪事”。据与次郎说,良子有嫁人的佳音了,美祢子也不落后;光是如此倒也没什么,但是良子的去处同美祢子的去处,好像是同一个对象。所以这事就怪了。
三四郎觉得自己有点被愚弄了。不过,良子的婚事倒是确有其事,当时自己在一旁亲耳听见的。看来,也可能是张冠李戴,栽在美祢子头上了。然而美祢子要结婚的事,也不完全像是造谣。三四郎很想知道确切的情况,就要求与次郎出出主意。与次郎一口答应,说:“让良子来探望你的病时,你就可以径自问问看了。”真是个好主意。
“所以,你一定得吃了药等她。”
“即使病好了,我也睡着等她。”
两个人笑着告别了。与次郎在回家的途中,顺便到附近去代请了医生。
到了晚上,医生来了。三四郎从未请医生上门看过病,所以起先有点不知所措。不一会儿,搭过了脉搏后,三四郎才注意到他是一个年轻和气的人,推测是代替医生出诊的。五分钟后,确诊是流行性感冒,出诊者叮嘱道:“今晚服一剂药,尽可能不要吹风。”
第二天醒来,脑袋清爽多了。躺着的话,同身体健康时几乎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离了枕头后,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女仆走进来,说屋里有一股明显的蒸热味。三四郎仰望着天花板,饭也不吃,时不时打起瞌睡来,这显然是发烧和疲乏造成的。三四郎一任其自然,毫不抗拒,一会儿瞌睡,一会儿醒来,在这过程中领略到一种顺应自然的快感。他估计这是病情好转的缘故。
过了四五个小时,渐渐地感到很无聊,他不停地翻来覆去。室外的天气很好,射在纸拉门上的日影在渐渐地移动。小鸟在鸣啭。三四郎心想:最好与次郎今天再来光顾。
这时候女仆推开纸拉门,说有位女客来了。三四郎没有料到良子会这么快就来。不愧是与次郎,办事神速得很。三四郎躺着没动,眼睛朝打开着的门口看去,一个高高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槛上。她今天穿一条紫色的裙子,两只脚都站在走廊上,看来对进屋有点踌躇不决。三四郎支起了肩膀,说道:“请进。”
良子关上纸拉门,在三四郎的枕旁坐下来。六铺席大的房间本来就杂乱无章,加上今天早晨没有打扫,所以更加狭窄了。
良子对三四郎说:“你躺下吧。”
三四郎又把头枕在枕头上,觉得很安稳。
“你没闻到一种气味吗?”三四郎问。
“哦,有一点。”良子说,但是脸上没有现出气味难闻的表情。“发烧了吧?什么病?医生来过吗?”
“医生昨晚来过了。说是流行性感冒。”
“今天一早,佐佐木君来说:‘小川病了,去看看他吧。得的是什么病不太清楚,看上去好像很不轻呢。’把我和美祢子姐吓了一大跳!”
与次郎又吹了点儿牛皮。说得不好听的话,他是把良子骗来的。三四郎为人老实,觉得非常抱歉,说了句“多谢”,也就躺着。良子从包袱里取出一篮橘子。
“经美祢子姐的指点,买了它来。”良子直率地说。
究竟是算谁送的呢?三四郎不知道。他向良子表示了谢意。
“美祢子姐本也打算来的,但近来比较忙一点,所以让我代问你好……”
“出了什么要特别忙碌的事情啦?”
“嗯,是的。”良子说。她的黑黑的大眼睛望着躺在枕头上的三四郎。三四郎从下向上仰视着良子苍白的前额,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良子的情景。她现在仍然显得慵困而天真,她把可以信赖的全部慰藉带到三四郎的枕边来了。
“请你剥一下橘子好吗?”
良子从青绿的叶子间取出橘子。感到口渴的三四郎贪婪地饮下了散发着香味的甘汁。
“味道很好,是吧?这是美祢子姐送给你的呀。”
“吃得太多了。”
良子从袖间拿出白色的手绢,擦擦手。
“野野宫小姐,你的婚事怎么样了?”
“说过一次就再没提起过。”
“听说美祢子小姐也有对象了,是吗?”
“嗯,已经定了。”
“对方是谁呢?”
“曾说过想娶我的那个人。哈哈哈,很可笑是吧?他是美祢子姐的哥哥的朋友。不久,我又要同哥哥一起租房子居住了。因为美祢子姐出嫁后,不便再给人添麻烦。”
“你不出嫁?”
“只要有中我意的,就嫁过去。”
良子脱口而出,高兴得笑了。可以肯定,她现在还没有看中什么对象。
从这天算起,三四郎大概有四天没起床。第五天,他鼓起勇气去洗澡,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已露出要下世去的形相。三四郎便下决心上理发店去。第二天是星期天。
吃过早饭,三四郎加了件衬衣,穿上大衣,使身体不至于受寒,然后上美祢子家去了。良子站在正门处,正想下来换鞋。她说“正想上哥哥那儿去”。美祢子不在家。三四郎便同良子一起走出来。
“病已经完全好了?”
“谢谢,完全好了。里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你是说里见哥?”
“不,是说美祢子小姐。”
“美祢子姐去教堂了。”
三四郎第一次听到美祢子去教堂,便问清楚是哪一所教堂,同良子分手了。大概拐过三条巷子,再一直往前走。三四郎是同耶稣教毫不相干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教堂里是怎么回事。他走到教堂前,望望建筑物,看了说教的告示牌,在铁栅栏旁走过来走过去,有时靠向铁栅栏望望。三四郎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得等美祢子出来。
没多久,传来了歌声。三四郎想:这大概就是赞美歌了。仪式在紧闭着的高高的窗子里面进行,从歌声来推测,人数好像是相当多的。美祢子的声音也在这歌声里,三四郎仔细倾听。歌声停了,风刮过来。三四郎竖起大衣的领子,空中出现了美祢子喜爱的那种云。
三四郎回忆起自己曾经同美祢子一起观看过秋天的天空,那是在广田先生家的二楼;回忆起曾经坐在田边的小溪旁,当时也不是独自一人;回忆起“迷途的羊,迷途的羊”。云呈现出羊的形状。
突然,教堂的门开了,人们走了出来。这些人像是从天国回到了人间。美祢子是倒数第四个走出来的。她穿着条纹女式长大衣,低着头由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看来她有点冷,缩着肩膀,两手交叉在胸前,想尽可能少同外界接触。美祢子就这么萎靡不振地一直走到大门口,这时候,她好像才注意到街上的嘈杂而抬起了脸。三四郎脱帽的身影进入了她的眼帘。两人互相走近,在说教的告示牌处相遇。
“怎么啦?”
“刚才到你家里去过了。”
“哦,那么走吧。”
美祢子转过身子要走,脚上依旧穿着那双低跟木屐。三四郎故意把身子倚着教堂的围墙。
“能在这里相见太好了。我先前就在等你出来呢。”
“其实你可以进来呀,外面很冷吧。”
“是很冷。”
“感冒已经好了吗?要是不加注意,会复发的哪。你的气色好像还不妙呀。”
三四郎没有回答,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用半纸包着的纸包。
“这是向你借的钱,非常感谢。我一直想奉还,然而还是还得迟了。”
美祢子望了望三四郎的脸,但是没有拒绝,接过了纸包。不过,她就这么拿在手里看,并不收起来。三四郎也那么看着。谈话中断了一会儿。接着,美祢子说话了。
“你手头没有什么不方便吧?”
“没有。前些日子就有此打算,于是让家乡汇来了,所以请你务必收下。”
“哦,那么我就收下了。”
美祢子把纸包收进怀里。当她的手从长大衣中拿出来的时候,捏着一块白色的手绢。她把手绢挡在鼻子上,眼睛看着三四郎,仿佛在用鼻子闻手绢。不一会儿,她突然伸过手来,把手绢递到三四郎的眼前,顿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海利奥特鲁帕。”美祢子轻轻地说。三四郎不由得把脸往后让。脑子里闪过:海利奥特鲁帕牌香水瓶;四丁目的黄昏;迷途的羊,迷途的羊;高高的太阳悬挂在天空中。
“听说你要结婚了。”
美祢子把白色的手绢收进袖间。
“你已经知道了吗?”她说着话,眯起双眼皮眼睛望着三四郎。
这是一种想把三四郎置于远处、却又非常不放心他在远处的眼神,然而,只有眉毛不动声色,显得镇定自如。三四郎的舌头紧贴着上颚。
美祢子朝三四郎这么望了一会儿之后,微微吐出听不真切的叹息声。然后,她把纤细的手搭在浓眉前,说道:
“我知我罪,我罪常在我前。”
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四郎却听得很清楚。三四郎同美祢子就这样分手了。他回到宿处,见母亲拍来了电报,拆开一看,是“何时启程”。
希腊语,观众席。
希腊语,合唱团席。
希腊语,后台、舞台。
希腊语,舞台。
苏我入鹿(?—645),飞鸟时代的大臣,专横跋扈,后被杀。
大和时代的女皇帝,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在位。
大和时代的天皇,公元六世纪中期在位。
大和时代的天皇,公元四、五世纪在位。
奈良时代的天皇,七二四年至七四九年在位。
哈姆雷特曾在台词中用阿波罗来比喻自己的亲生父亲。
哈姆雷特的情人。
阿七(1668—1683)是江户本乡追分某蔬菜铺子家的姑娘,有一次江户发生大火灾,阿七看中了避难的侍童左兵卫(一说吉三郎),思念不已。她认为一旦发生火灾,就能与侍童见面,便有意纵火,被捕后处死。这一题材在后来的戏曲和小说中常有反映。
一种长约三十三公分、宽约二十五公分的日本白纸。除了可写毛笔字之外,一般的日常生活中也常常用到它。
语见《旧约全书·诗篇》第五十一篇第三句:“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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