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1页,共2页

演出会是在比较寒冷的时节举行的。一年眼看将要结束,要不了二十天就是新年。城市里的人将忙得不亦乐乎,如何渡过年关的忧虑落到了穷人的头上。演出会在这一期间迎来的,是一切悠闲的人、无忧无虑的人以及不知年初年终有何不同的人。

来的人相当多,大部分是青年男女。第一天,与次郎就向三四郎欢呼“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三四郎手中持有第二天的票子。与次郎说:“可邀广田先生一起去。”三四郎问:“票子不一样吧?”与次郎说:“当然不一样。不过,先生独自一个人,他是绝不会前往的,所以你得去拖他一起去。”与次郎向三四郎说明了情由。三四郎就答应了。

傍晚,三四郎去邀广田先生,只见先生在明亮的煤油灯下翻着一本大书。

“先生不去吗?”三四郎问。广田先生闻声后微笑笑,默默地摇摇头,像是个孩子似的。不过三四郎觉得这才是学者风度,令人感到无言之中别有蕴藉。三四郎半欠着身子,茫然地发呆。广田先生因为拒绝不去而感到很抱歉。于是说道:

“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出去吧。因为我也要到那一带路上去散散步。”

广田先生穿上黑色的披风出门,双手像是揣在怀里。天幕低垂,是一个不见星星的寒夜。

“可能要下雨。”

“一下雨就麻烦了吧。”

“日本的戏馆呀,进出时要脱鞋,所以连天气好的时候都极为不便。而且戏馆里空气不大流通,香烟的烟雾弥漫,叫人脑袋胀痛。唔,大家竟都能忍受得了呢。”

“不过,总不能在室外进行演出吧?”

“祭神的歌舞都是在室外举行的。哪怕冷天也在室外举行。”

三四郎觉得这就叫人无从辩起了,便暂不作答。

“我觉得室外好。我希望能在既不冷又不热的美丽的天空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着优美的演出。也只有这样,台上才演得出气氛清新而纯朴的戏。”

“比如说先生的梦境,用戏来表现,那种效果就出来了吧?”

“你知道希腊的戏剧演出吗?”

“不大了解。大概是在室外进行的吧。”

“在室外,在大白天。我想人们到了那儿定然心情舒畅。座位是天然的石头,场面宽敞。最好把与次郎这样的人带到那种地方去见识一下。”

又在说与次郎的不好了。这位与次郎现在正在那局促的会场里奔来跑去、照料应付,忙得不可开交。想想真是滑稽。三四郎心想:要是不把先生拖去,先生肯定不会去的;哪怕一再怂恿他:“难得到那种地方去看看,这对先生是极有意义的事……”先生还是不会听从的。而且可以肯定,先生会喟然叹道:“真叫我感到为难哪!”想到这一点,三四郎更觉得有趣。

广田先生接着详细地介绍起希腊的剧场情况来。三四郎这时听广田先生讲解theatron、orchéstra、skéné、proskéion等词的意义。又听先生这样说:据一个德国人讲,雅典的剧场设有可容一万七千人的座位;这算是小的,最大的可容五万人;“入场券”分象牙的和铅的两种,都像奖章似的,面上铸有花纹或刻有雕饰。先生连“入场券”的价钱都知道。他说,当天演毕的小戏是一毛二分,三天的连本戏是三毛五分。三四郎佩服得连声“哦哦”,这时已走到了演出的会场前。

电灯照得通亮,观众不断地到来,这景象比与次郎所说的情况还要热闹。

“怎么样?既然到这儿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不,我不进去。”

广田先生又转回黑暗处走了。

三四郎朝着先生的背影望了一会儿。这时候,三四郎看到后来的人乘着车子一到达便急匆匆地进场,好像连领取寄鞋的牌子都顾不及似的。于是三四郎也赶紧入场,仿佛是被人推拥着进去的。

入口处站着四五个闲着的人。其中有一个穿裤裙的男人在收入场券。越过这个男人的肩膀朝场内望过去,会场豁然开朗,灯光刺目。三四郎被引到座位上坐下。在从狭处挤进去就座的过程中,他朝四周扫视了一下,人们身上的各种色彩使三四郎感到目光闪烁。这不光是因为他自己的眼睛在移动,还因为那附着在无数人身上的色彩本身,也在宽广的空间里各自不断随意晃动的缘故。

舞台上已经开始演出。出场的人物都戴冠穿鞋。这时一顶长轿抬上场来。有一个人把轿子挡在舞台中央。轿一停下,从中跳出一人,他拔刀就与挡驾的人厮杀起来。—三四郎简直不知道闹的是什么名堂。当然,他曾听与次郎说过戏的概要,但是没留神听,以为看了戏就会明白的,只是“唔唔”地敷衍着。不料一看演出,竟完全不知所云。三四郎只记得与次郎说到过大臣入鹿这个人,所以心里在想“哪一个是入鹿呢”,却始终无法确定。于是他把全台的人都视作入鹿地看着戏。这样一来,头上的冠,脚下的鞋,窄袖的和服,使用的语言,好像全带上了入鹿的味道。老实说,三四郎脑子里并不存在入鹿其人的清晰形象,由于学日本历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历史人物入鹿的事早就忘却了。三四郎觉得入鹿好像是推古天皇时代的人,也好像是钦明天皇朝代的,反正决不会是应神天皇或圣武天皇时候的人。三四郎只有一种模糊的入鹿的形象。他心想看看戏算了吧,便欣赏着中国式的漂亮行头以及布景。至于故事情节,可以说完全莫名其妙。没多久,幕布落下来了。

在落幕前不久,三四郎听到邻座的男人对他自己的邻座说道:“场上人物的嗓音,就像是父子俩在六铺席大的房里谈话似的,简直没有受过训练。”听了这责难,他那邻座说道:“场上人物慌慌张张的,个个都心神不宁。”两个人能叫得出全部角色的名字。三四郎侧耳倾听着他俩的谈话。他们两个人的穿着都很讲究。三四郎心想:很可能是名人;不过,要是让与次郎听到了他俩的谈话,肯定要表示异议的。这时候,后面发出了大声的叫好声:“好,好,好极了!”他俩都回过头去,谈话就此结束,这时幕布落了下来。

场内到处有人站起来。从花道到出口处,人影来来往往地没个停。三四郎欠起身子朝四周扫视着,哪儿也不见那应该来的人。老实说,在演出的时候,三四郎已尽力留心过,当时没看到,所以暗自估计:幕间时会冒出来的。现在三四郎有点儿失望了,便无奈何地转回脑袋,望着正面。

那两位邻座好像交际很广,只见他俩环视左右,不断地叫出一些知名人士的名字,说“某某在这里,某某在那里”。其中有一两人还隔得很远地向他俩打招呼。三四郎便因此而看到了一些知名人士的夫人。其中还有刚结婚的新妇。看来邻座那个人对此也感到很新鲜,只见他重新擦了擦眼镜,嘴里说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眼睛瞅着新妇。

这时候,只见与次郎连跑带走地经由落下了幕布的舞台,从那一头向这边奔来。大概跑过了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停了下来,探身朝观众席上瞅,同时说着一些什么话。三四郎就势找到了目标—看见了美祢子的侧脸,她的位置同站在舞台边的与次郎成一直线而隔有两三间的距离。

美祢子身旁的男子正背对着三四郎。三四郎心里期望着这男子最好能偶尔转过脸来。说来也巧,这男人站起来了。看来是在座位上坐累了,只见他坐到椅子之间的夹档处,扫视起场内来。这时三四郎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野野宫君那宽宽的前额和大大的眼睛。随着野野宫君的起立,坐在美祢子后面的良子的身影也出现了。三四郎还想弄明白:除了这三个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同来的人。但是远远地望去,只见人们挤在一起,若说同来,整个观众席上的人都像是同来的,所以没法辨认。美祢子同与次郎好像在不断地交谈着什么,野野宫君也好像不时地插上几句。

这时候,原口先生突然从幕布间走出来跟与次郎站在一起,不停地朝观众席上瞅。原口先生张了口在说着些什么。这边野野宫君表示领会似的点点头。于是原口先生从后面用手掌拍拍与次郎的脊背。与次郎一个转身,钻进幕布里消失了。原口先生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来到野野宫君的旁边。野野宫君站起来,让原口先生挤过去。原口先生一下子蹿进人堆里,消失在美祢子和良子的附近。

三四郎比看演出还要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时突然羡慕起原口那种举止来,根本没想到,竟能用那么便利的办法去靠近别人身边。三四郎想,自己也可以仿效一下呀。但是,实行这一念头的勇气已经受挫,而且顾虑到那边已经挤满人而没有坐处,所以三四郎依然坐在原座没有离开。

不一会儿,幕开了,哈姆雷特登场。三四郎曾在广田先生家中见过西方某著名演员扮演哈姆雷特的剧照。现在出现在三四郎眼前的哈姆雷特的穿着,同那幅剧照上的衣着大致相同。不光是服饰,连面貌都差不多,全呈八字形。

台上的这位哈姆雷特,动作利索敏捷而得心应手,既能左右舞台气氛,又能完全进入角色。与具有“能乐”风味的歌舞伎《入鹿》相比,意趣迥然不同。尤其是在某个场合,哈姆雷特站在舞台的中央,时而展开手臂,时而望望空中,给观众带来了强烈的刺激,使观众的眼里根本无暇容纳任何别的东西。

然而台词是用的日语,是把西洋语译成日语的那种日语。吐字既抑扬顿挫,也很有节奏。有的地方流畅极了,以致令人感到雄辩过分。译文很华美,但是并不能抓住人心。三四郎觉得哈姆雷特要是能说上日本化一些的台词就好了。在念“母亲,那样不是对不起父亲吗”的地方,忽然冒出了“阿波罗”之类的词儿,气氛就松掉了;可是,这时候母子俩的神态似乎都在作哭泣状。不过三四郎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存在着这种矛盾罢了,决不敢认定那是失败的。

所以,当三四郎对哈姆雷特感到腻了的时候,就往美祢子那儿看;而当美祢子隐在人影中看不见了的时候,便去看哈姆雷特。

当剧情发展到哈姆雷特对奥菲莉亚说“到修道院去,到修道院去!”的时候,三四郎不禁想起了广田先生的话—广田先生曾经说过:“像哈姆雷特那样的人,怎么能结婚!”确实,读剧本的时候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不过,看演出的时候却觉得结婚也未尝不可。仔细一琢磨,大概是“到修道院去!”的吐字腔调有问题,因为观众一点也不觉得那个被下令“到修道院去!”的奥菲尼亚有什么可怜,便是一个佐证。

幕布又落了。美祢子和良子站了起来。三四郎也跟着站起来,来到走廊上一看,她俩正站在走廊的中间同一个男子讲话,而这男子位于能由走廊进出的剧场左侧门处,半边身子露在门外。看到这男子的侧脸,三四郎回头就走,他没有回到座位上去,而是取回木屐走出了剧场。

夜本来是昏黑的。但是从人为的光亮处走过时,三四郎觉得好像在下雨。树枝在风中作响,三四郎匆匆赶回宿处。

半夜开始,下起雨来了。三四郎在被窝里听着雨声,思绪不断,以“到修道院去!”这句话为中柱,缠绵低徊—广田先生也许还没睡着,先生的思绪是围绕着什么“中柱”呢?与次郎一定忘乎所以地沉浸在《伟大的黑暗》中……

第二天,三四郎有点热度,头脑发晕,没起床。中饭是坐在床上吃的。然后又睡了一觉。这次出了汗,感到飘飘然的。这时与次郎神气活现地进来了,说道:“昨晚没看见你,今天上午又没见你来上课,怕出了什么事儿,就跑来了。”三四郎表示了谢意。

“哦,我昨晚是去的,是去的。你走到舞台前,隔得老远地同美祢子说话,我全看到了。”

三四郎像是有点醉了似的,话一出口,便滔滔不绝。与次郎伸出手,按按三四郎的前额。

“热度不低呢。一定得吃药,是感冒了。”

“因为剧场里太热太亮,而出了剧场后,骤然间变得太冷太暗。所以那样演戏是不行的。”

“不行?毫无办法呀。”

“毫无办法?不行!”

三四郎的话渐渐地少了,并在与次郎漫不经心的敷衍下,呼呼地睡着了。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又睁开眼来,看看与次郎。

“哦,是你在这里呀。”三四郎望着与次郎说。这才像是往常的三四郎了。

与次郎问三四郎“感到怎么样啦”,三四郎只是说“头昏”。

“大概是感冒了。”

“大概是感冒了。”

两人说出的话完全一样。过了一会儿,三四郎问与次郎:

“唔,上次是你问过我‘知不知道美祢子小姐的事’吧。”

“美祢子小姐的事?在哪儿说的?”

“在学校。”

“在学校?什么时候?”

与次郎好像还没有想出来。三四郎只好就当时的前后经过,作了详细的说明。

“不错不错,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与次郎说道。

三四郎心想: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与次郎也感到有些抱歉,便努力思索。过了片刻,与次郎又说了:

“唔,是什么事呢?会不会就是美祢子小姐要出嫁的事?”

“定了吗?”

“听说定了,不过不太清楚。”

“是野野宫君吗?”

“不,不是野野宫君。”

“那么……”三四郎欲言而止。

“唔,你知道?”

“我不知道。”三四郎没说别的。

于是,与次郎往前靠了靠,说道:“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事情也真怪。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分晓。”

三四郎盼望与次郎能立即把“怪事”讲出来,但是与次郎生性死样怪气。他一个人把事情放在肚里,独自感到诧异。三四郎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焦躁地央求与次郎把有关美祢子的事,毫无保留地谈出来。与次郎笑了起来。接着,不知是为了安慰三四郎还是有别的原因,他把话题扯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你真蠢哪,竟去思念那种女子!思念又有什么用呢!首先,她不是与你同岁吗?女子钟情于同年龄的男子,这是从前那个年代的事。是蔬菜铺家阿七那个时代的恋爱观。”

三四郎沉默着,不过听不大懂与次郎的意思。

“为什么呢?你把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同年龄男女放到一起瞧瞧看!凡事总是女的能干,男的只有被愚弄的份儿。女人本身也不愿意嫁给连自己都瞧不起的男人。当然,那种自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的人,又当别论。如果不嫁给被自己瞧不起的男人,那么,除了独身之外别无他法。在大财主家的姑娘中,不是不乏这样的例子吗?高高兴兴地嫁了人,却瞧不起自己的丈夫。美祢子小姐比这种姑娘还要高得多,但是,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嫁给一个自己都不能尊敬的男人。所以对美祢子有意的人,不能不看到这一点。由此看来,你也好,我也好,都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哪。”

三四郎渐渐地同与次郎产生了共鸣,但是仍然一声不吭。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要比她伟大得多。相互之间的情况就是如此呀。但是,不经过五六年的时间,她是看不见我们的伟大之处的。然而她又不会有坐观五六年的耐心,可见你要同她结婚这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与次郎在这种怪地方用了“风马牛不相及”这句成语,还独自笑了起来。

“唔,再过上五六年的话,比她更好的女子会出现的,因为日本现在是女的过多。你现在感冒发热什么的,也无济于事哪。嗳,世界大得很,所以用不着操心。老实说吧,我自己也遇上了各种各样这一类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太烦人,所以就说有事要去长崎出差。”

“你这是在指谁呢?”

“指谁?与我有关系的女人呀。”

三四郎很吃惊。

“哦,这女人可不是你曾经接近过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哪。我曾事先告诉她:因为要出差去长崎作细菌试验,所以得分别一阵子了。她随即表示,要买点苹果来车站送送我。我可窘啦。”

三四郎益发吃惊了,便询问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就不清楚了。大概提着苹果在车站上等过的吧。”

“你真厉害,竟然做出这种缺德事来!”

“我也知道这是缺德、伤人的事,但是没有办法。因为一开始命运就一步一步地把我往这儿带。说真的,因为我早就是医科的大学生了。”

“你何必撒这种不必要的谎呢!”

“唔,还有着好多事情呢。于是,她有病的时候就来找我看病,这也够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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