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三四郎甚至感到有些抱歉。

走到店门外,打算分手的时候,两个女子互相道别起来。良子说:“那么我走了噢。”美祢子接口说道:“你早点儿……”三四郎问后才知道,是良子要到哥哥寄宿的人家去。那他三四郎又要在黄昏时分,同一个美丽的女子一起朝追分走去了。这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三四郎觉得与良子一起行走问题不大,而必须与良子一起在野野宫的寄宿处露面,这却有些不方便,他想:索性今晚回家去,改天再出来好了;但是,要去听与次郎所谓的那种教训,良子在一旁的话,也许方便不少;因为野野宫总不至于当着别人的面把母亲托他的事毫不客气地端出来吧;说不定光把钱交付我就完事了呢。—三四郎在肚里打了一个狡狯的主意。

“我也正要上野野宫君那儿去。”

“是吗?是去玩吗?”

“不,有点儿事。你是去玩吗?”

“不,我也有事儿呀。”

双方问得相同,得到的回答也相同。但是双方都没有丝毫感到为难的神色。三四郎出于慎重,试着询问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回答是:“根本没有的事。”她不光是开口否定了添麻烦的说法,脸上甚至露出了“何出此言”的惊奇神态。三四郎凭着店堂前的煤气灯灯光,心里认定她的黑眼睛里有着这种惊奇神态。而事实上,三四郎只望见又大又黑的眼珠罢了。

“小提琴已经买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三四郎穷于应答了。她并不在意地立即这么说道:

“对哥哥不知说过多少次了,他光是说‘就给你买、就给你买’,却老是没给我买。”

三四郎心里在想:这与其责怪野野宫、责怪广田,毋子说应该责怪与次郎才对。

两人从追分的大路拐进一条小胡同,只见里面有很多住家。每家人家的门灯照着昏黑的小路。两人在一盏门灯前驻步。野野宫就住在这所房子里。

这里距离三四郎的寄宿处大约有一町左右。自从野野宫搬到这儿来居住之后,三四郎曾来此拜访过两三次。顺着宽宽的走廊走到底,登上两段楼梯,左侧有两间独立的屋子,这就是野野宫的房间了。房间朝南,邻家的大院子几乎就位于檐下,不论白天黑夜,总是很安静。当三四郎看到一心闭在这独立房屋里的野野宫时,觉得野野宫退掉了那个“家”来过寄宿生活,这想法确实不错—三四郎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便不胜欣赏地觉得这居处真不错。当时,野野宫君从楼上下来,走到走廊上,由下仰视自己房间的屋面,对三四郎说:“你瞧,是草葺的呢。”果然不错,屋顶上没有铺瓦片,确实稀罕。

今天是在晚上到这儿来的,当然看不见屋顶,不过房间里亮着电灯。三四郎看见电灯,旋即想起了“草葺屋顶”的事,不禁觉得很滑稽。

“稀客碰在一起了哪。是在门口遇上的?”野野宫君问他妹妹。妹妹回答说“不是的”,并谈了谈过程,顺便建议哥哥可以去买一件像三四郎那样的衬衣。接着,她拜托哥哥说:“上次那把小提琴是日本货,音质差极了;既然拖至今日才买,就去买一把再好点儿的。至少要同美祢子姐那把差不多才行。”此外,她还不停地说了一些与此类似的撒娇话儿。野野宫君的脸上没有什么严厉的神色,却也不温言几句,只是“哦,是吗”地听她说。

三四郎至此没说过话。良子光说着一些不相干的事,而且一点也不拘束,既像是迂,又像是任性。在一旁听她和她哥哥讲话,便会有一种像是来到了宽阔的向阳地里的心情。三四郎简直把来“听教训”的事忘了。这时候,良子突然吓人一跳地对哥哥说:

“哎呀,我忘了事情啦。美祢子姐姐有话要我转告呢。”

“是吗?”

“你一定很高兴吧?不高兴吗?”

野野宫君的表情很尴尬。于是,面向着三四郎说道:“我妹妹是个傻瓜。”

三四郎只好无奈何地笑笑。

“我并不傻呀。是吧,小川君?”

三四郎又笑笑,心里却已不愿笑了。

“美祢子姐姐想请哥哥你带她去观看文艺协会的演出。”

“她可以同里见先生一起去嘛。”

“说是里见先生有事……”

“你也去吗?”

“当然去的。”

野野宫君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又对三四郎说:“今晚叫妹妹来,是有正经事和她说,她竟如此无关紧要地漫谈,真没办法。”三四郎一问,才知是要替良子作伐。毕竟是学者,说得异常坦率。并说已禀告乡下,双亲来信表示没有异议。所以需要就此事好好听听她本人的意见。三四郎只答了句“太好了”,想尽快把自己要办的事了结后回家。

于是三四郎启齿说道:“听说我母亲有事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谈不上什么麻烦,”野野宫君说着,立即从写字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件事先放着的东西,递给三四郎。

“伯母不放心,写了一封长信来。说是据三四郎来信说,事不得已,把按月寄去的费用借给朋友了。不管是什么朋友,总不能如此胡乱地借钱花吧,再说有借有还呀。乡下人为人正直,难怪这么想。信上又说,三四郎即使要借钱给人,这种借法也太过分了。一个每月要家长寄费用的人,一次就垫出二三十圆,实在太轻率了。看信上的措词,似乎我也有什么责任似的,哎……”

野野宫君望着三四郎,苦笑笑。三四郎认真地说了句“太抱歉了”。看来,野野宫君本没有责备年轻人的意思,这时改变了语气。

“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呀,本来就什么事也没有嘛。只是伯母在以乡下的水平来衡量钱的价值,所以三十圆钱是非同寻常的数目啦。信上说有了三十圆钱,就够四口之家过上半年了。喂,是那么回事吗,唔?”野野宫问。

良子大声笑了。三四郎也觉得写这些蠢话相当可笑,但想到母亲说的这些事,倒也不完全是不顾事实编造出来的,因而有点儿后悔自己确实不该那么草率从事。

“按这样的比例来计算,是每月平均五圆钱,每人为一圆二毛五分。再除以三十天,每人每天就只有四分钱左右。即使再偏僻的农村,好像也低得过分些了吧。”野野宫君说。

“平时吃些什么,竟然能凭着这几个钱维持生活?”良子认真地询问了。三四郎也无暇顾及什么后悔,谈了许多自己所知道的农村生活的情景,其中包括一种名叫“宫笼”的习俗。三四郎家每年一次向全村捐献十圆钱。届时,六十户人家各派出一人,这六十个人聚在村里的神社中,可以不干一点活儿,从早到晚喝酒吃菜,吃菜喝酒。

“十圆钱就够了?”良子惊住了。这样一谈,看来是无须再听到什么训诫的话了。接着闲聊了一会儿。告一段落时,野野宫君重又说道:

“反正,按照伯母的意思,要我先把事情弄弄清楚,如果没有什么越轨的地方,再把钱交给你;并且说,希望麻烦一下,把情况告知她。但是,我什么也不问就把钱交给了你—怎么回事呀?你真的把钱借给了佐佐木啦?”

三四郎估计,这事是从美祢子那儿漏出来的,她搬话给良子,野野宫君便从良子处获悉了情况。不过,这钱七转八转地转成为小提琴一事,兄妹俩都没有察觉到。这叫三四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只是回答道:“是的。”

“听说是佐佐木买了马券,把身上的钱弄光啦?”

“嗯。”

良子又大声笑了。

“那么,我就这么凑合着向伯母汇报吧。不过,下次你可不要再这么把钱借给别人啦。”

三四郎表示决不再借了,致过谢意,站了起来。这时良子也说起“该回去”的话来了。

“得把方才的事谈完呀。”哥哥提醒道。

“算了。”妹妹表示拒绝。

“不行的。”

“算了吧。我不管。”

哥哥望着妹妹的脸,不响。妹妹又说了。

“这不是毫无道理的事吗?问我到不到一个毫不相识的人那里去,怎么问得出口!根本谈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所以我不管嘛。”

三四郎这才弄明白“我不管”的意思,便抛下兄妹俩,自顾自地快步朝门外走出去。

穿过不见行人、只有门灯光亮的小胡同,来到街上,这时已经起风了。转向北走后,正面迎着风。这风从三四郎住所的那个方向阵阵刮过来。这时三四郎心里在想:野野宫君大概要冒着此风将妹妹送至里见家吧。

三四郎走上住所的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坐下试试,依然有刮风的声音。三四郎每次听到这种风声,就会想起“命运”二字。而每次听到这呼啸着的风声便不寒而栗,他自己也认为自己绝不是一个坚强的人。静心一想,自从上东京以来,自己的命运大体上被与次郎操纵,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受到了和和气气的愚弄;与次郎是一位可爱的恶作剧者,今后,自己的命运也将被这个可爱的恶作剧者所左右。风不停地吹着,这风确实比与次郎更强大些。

三四郎把母亲寄来的三十圆钱放在枕边后躺下。这三十圆钱也是命运受到愚弄后的产物。这三十圆钱今后将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简直无法预料。三四郎想自己把钱还给美祢子去;美祢子接受此钱的时候,肯定又要刮一阵风。三四郎希望这风能来得猛烈些。

三四郎就这样睡着了,他睡得很甜,“命运”和与次郎好像都无法下手似的。这时,一阵警钟声将三四郎吵醒了。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了人声。东京的火灾,这已是第二次碰到了。三四郎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打开窗子。风减弱了不少。对面的两层楼房子在风的响声中,显得漆黑,把房子后的天空衬托得一片火红。

三四郎忍受着寒冷,朝起火的地方观望了一会儿。这时在三四郎的脑海里,“命运”呈现出清清楚楚的火红色。三四郎又钻进暖烘烘的被窝,于是,那些在火红色命运中狂奔乱跑的许多人事都被置于脑后了。

天亮后三四郎依然是个常人,身穿制服,带着笔记本上学校去了。只有一点没忘记:把三十圆钱放进怀里。事不凑巧,课程表上的上课时间安排得不好,三点钟之前排得满满的。三点钟之后再去的话,良子也许已从学校回家了。而且,估计里见恭助这位哥哥也可能在家。三四郎感到,有旁人在场的话,还钱的事是根本不可行的。

这时与次郎又开口了。

“昨晚听过一番教训了?”

“哪里的话,谈不上什么教训呀。”

“不错吧。野野宫君本就是通情达理的人嘛……”与次郎说过这话后,就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两小时之后要上课的时候,他俩又相遇了。

“广田先生的那件事看来很顺利,大概没什么问题。”与次郎说。

三四郎问:“事情已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

与次郎立即信口开河地说道:“你呀,可以不必牵挂啦。改天我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广田先生说你很久没来了,问起过你呢。你最好常去走走,因为先生是独自一人呀,我们不去慰藉慰藉怎么行呢!下次去时得买点东西带去。”接着又不见踪影了。而到了下一节课的时候,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了。

这一次,也不知与次郎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竟在上课上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在白纸上写了一句像拍电报的电文似的话:“钱收到吗?”递了过来。

三四郎要举笔写回条时,朝老师瞅了瞅,看到老师正望着这儿。三四郎便把白纸头团掉后掷在脚下,等到课上完,才回答了与次郎的询问。

“钱收到了,在这儿。”

“是吗?那太好了。你打算还她吗?”

“当然要还!”

“那很好。早点还掉吧。”

“我想今天就还掉。”

“嗯,正午后稍过片刻再去,她也许在家的。”

“那么她也要出门上什么地方去?”

“当然要出去的。每天去给人作画画的对象。那画大概已画得差不多了。”

“是到原口先生那儿去吗?”

“嗯。”

三四郎向与次郎问明了原口先生的居处。

日本的一种用整幅布料裁成的腰带,是男人或孩子用的。

一种儿童游戏器具,颇似棋类。有一颗主石和十六颗子石,主石和子石互相迫攻。

jameclerkmaxwell(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经典电磁理论的奠基人,建立了电磁场的基本方程,从理论上得出:电磁过程在空间是以一定速度(相当于光速)传播的。

lebedev(1866—1912),俄国物理学家。在1900年及1909年分别测定了光对固体和气体的压力,证实了麦克斯韦电磁理论所预言的光压现象。并且证明了光是物质的一种形态。

gustave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确立以生活真实为创作依据的原则,反对因袭、虚伪的官方艺术,是法国当时的进步画家领袖,曾任巴黎公社委员,后被捕并流亡瑞士,对欧洲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绘画艺术有较大影响。

法语,完全真实。

gustavemoreau(1826—1898),法国画家,以神秘、幻想性的画风而闻名于世。

pierrepuvisdechavannes(1824—1898),法国画家,作品简洁、沉静,多装饰画和壁画。

九段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建有靖国神社,所以九段有时就指靖国神社。神社内有大村益次郎的铜像。大村是明治维新时的军政家,长州军的参谋,学习西方科学,努力于军事现代化,后被反对派暗杀。

这铜像是大熊氏广所作。

上野公国内的天神山的俗称。

heliotrope,是一种原产于比利时的天芥菜属的植物,花紫色,有特别的香气,多用作香水的原料,故也用作香水的牌名。至今巴黎仍有同名的香水制造公司。

由大隈重信在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发起,为推进文学、美术、戏剧的发展而组织的团体。明治四十年十一月开始的第二次公演,是演出《哈姆雷特》。

在神社里住一段时期,向神祈祷自己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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