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次郎的怂恿下,三四郎终于去参加精养轩的会了。当时三四郎是穿着一件黑绸外褂去的。母亲来信中曾对这件外褂作过颇长的说明:“三轮田的阿光姐的母亲替你织好了料子,我印上家徽后,去请阿光姐缝纫而成的……”三四郎接到寄来的这只小包袱时,曾匆匆试穿过一下,因觉得不好看,便收进了橱里。与次郎知道后说,这样太可惜了,无论如何得拿出来穿,得拿出来穿!并且颇有一种三四郎如果不穿,他就要拿去穿的架势。于是三四郎不由得要穿了,穿上一看,好像并不差。
三四郎穿着这身衣服,同与次郎一起站在精养轩的正门前。据与次郎说,应该如此去迎客。三四郎不懂得这类事情,本以为自己是作客去的呢。现在这么一来,就总觉得身穿绸子外褂像个仆人,应该穿制服来才对。这时候,人们陆陆续续到了。与次郎遇上进来的人,一定要说上几句什么话,好像全是老相识似的。客人把帽子和外套交给服务人员,由宽大的楼梯旁朝发暗的走廊拐去,这时与次郎就对三四郎说,这是某某。靠着这样的指点,三四郎认识了不少知名人士。
不一会儿,客人基本上到齐了,大概不满三十人。广田先生也在,野野宫君也来了—听说他虽然是搞自然科学的,却喜欢绘画和文学,所以原口先生硬把他拉了来。原口先生当然也来了,而且第一个到达,又是帮忙照料,又是殷勤接待客人,还不时捻捻法国式的胡子,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
接着,大家就座,是随意而坐的,没人谦让也没人争席。这当儿,广田先生也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而是第一个坐下来。只有与次郎和三四郎一起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其余的人全是就便与他人相对或相邻而坐。
在野野宫君与广田先生之间,坐着一个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在他们对面坐的是一位名叫庄司的博士。这博士便是与次郎所说的那位在文科中有实力的教授,他身穿礼服,风度翩翩;头发比通常人长出一倍以上,在电灯光下,显得又黑又鬈,与广田先生剃的光头相比,迥然不同。原口先生坐在离他们颇远的地方,是在对面的角上,所以远远地与三四郎相对。原口先生穿一件翻领上装,系着硕大的黑缎子领带,领带下端散开,垂在整个胸前。与次郎告诉三四郎:法国的画家全戴这种领饰。三四郎吮着肉汤,心里在想:简直同兵儿带的结头一样嘛。这时候,互相之间渐渐开始交谈了。与次郎喝着啤酒,不像平时那么说个不停。像他这种人,今天也显得谨慎些了。
三四郎小声问道:“不来上一段特达法勃拉吗?”
“今天不行。”与次郎回答后立即转向一旁,和相邻的男子交谈起来。与次郎把对方恭维了一番,说什么“拜读了那篇论文,实在获益不浅”云云。三四郎记得与次郎曾在自己面前把这篇论文骂得一文不值,所以感到很不可解。这时与次郎又转过脸来了。
“这件外套漂亮极了,非常合身。”与次郎特别留意地望着外套上的白色条纹。这时候原口先生从对面的角上向野野宫打招呼。由于本来便生就一副大嗓门,所以正适合远距离应答。刚刚还在面对面交谈着的广田先生和庄司教授,这时唯恐夹在当中有碍他俩的应答,便停止交谈。其他的人也都不响了。会的中心点开始形成。
“野野宫君,光线有压力的实验已经做完了吗?”
“没有,还早着哪!”
“真是相当麻烦哪。我们的工作也很需要耐心,然而你的工作好像更讲究耐心呀。”
“画是可以凭着灵感一挥而就的,但是物理实验就不会那么顺当。”
“灵感这玩意儿,实在敬谢不敏。今年夏天我经过某处,看见两个老太婆在交谈,一听,原来是在研究梅雨季节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一个老太婆发牢骚地说:‘从前,只要雷声一响,肯定是出梅了;近年来就不是这么回事啦。’于是另一个老太婆愤愤地说:‘哪里,哪里,凭着那么点雷声怎么会出梅呢!’—绘画也是如此,现今的画儿,凭着点灵感是画不出来的。唔,田村君,我看写小说也是如此的吧。”
旁边坐着一位叫田村的小说家。这时他回答说:自己的灵感只是催促赶快脱稿而已。大家听了为之大笑。接着,田村认真地问野野宫君:“光线能有压力吗?真有的话,该怎么测试呢?”
野野宫君的回答很有趣:“用云母片等作材料,做一个像‘十六武藏’那样大小的薄圆盘,用水晶的细丝吊起圆盘,置于真空中,把弧光灯的灯光成直角地照到圆盘面上,这圆盘便会受光线所压而动。”
全场侧耳倾听。三四郎肚里也在想:大概那只什锦酱菜罐里就是安着这种装置吧,并且回想起刚来东京的时候,被那只望远镜吓了一大跳的往事。
“喂,竟有水晶做的细丝吗?”三四郎小声地问与次郎。与次郎摇摇头。
“野野宫君,有水晶做的细丝吗?”
“嗯,用氢氧火枪喷出来的火焰去熔化水晶的粉末,然后以两手向左右拉伸,细丝就制成了。”
“是吗?”三四郎说到这儿住口不语了。接着是野野宫君的邻座—那个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开口了。
“谈到这些方面的事情,我们都是无知无识的人,不过,最初怎么会有人注意到那种情况的呢?”
“从麦克斯韦开始,就在理论上提出了这种设想,后来由一位名叫列别捷夫的人首先用实验证实了。近来,有人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那彗星的尾巴,按理说应该被引向太阳所在的方向才对,但是每当彗星出现时,它的尾巴总是朝着与太阳相反的方向拖去,这会不会是被光的压力压过去的呢?”野野宫说。
评论家好像颇钦佩似的,说道:“这样的想法实在有意思,就说伟大也行。”
“岂止伟大,说它是天真更痛快。”广田先生说。
“所以说,这一想法落空了的话,就更显得天真了。”原口先生笑着。
“不,看来肯定是想对了。因为光线的压力与物体半径的二次方成正比,而引力则与物体半径的三次方成正比,所以物体越小,引力就相对减弱,光线的压力相对增强。如果说彗星的尾巴是由无数细小的微粒组成的,那么可以肯定,非被压向与太阳相反的方向不可。”
野野宫不知不觉认真起来了。这时原口仍用平时的口气说道:“天真无邪当然很好,但是数字运算实在麻烦极了。仍然是有利有弊。”
这一句话使大家恢复原来那种喝啤酒的气氛了。
广田先生说道:“物理学者做自然派,看来是完全不行的。”
“物理学者”和“自然派”这两个词引起了全体在座者的极大兴趣。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野野宫君本人也发问了。广田先生不得不解释一番。
“唔,为了测试光线的压力,光是睁大眼睛去观察‘自然’,当然是一无所获的。在‘自然’的菜谱中,并没有印出光线压力这样一种事实,对不对?所以就人为地搞出了什么水晶丝啦、真空啦、云母片啦的精心装置,才使光线有压力的现象进入了物理学者的眼睛,是不是?所以不能说是‘自然派’呀。”
“但也不是什么浪漫派吧?”原口先生插进来说道。
“不,是浪漫派。”广田先生煞有介事地进行辩解,“把光线和承受光线的物体置于普通的自然界中看不到的位置上去,这不是典型的浪漫派吗?”
“不过,一旦置于那个位置之后,就是观察光线固有的压力了,所以说,后面那部分应为自然派吧。”野野宫君说。
“那么,物理学者应是浪漫的自然派了。从文学角度来说,不就是易卜生笔下的那种人物吗?”对面的博士作起比较来了。
“是啊,易卜生的戏剧中也有与野野宫君的作用差不多同样的装置,不过,在那种装置下演出的人物是否也像光线那样遵循自然法则呢?这就难说了。”这是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说的话。
“也许是那么回事,不过我认为,这种事情应该在人的研究史记上一笔—即被置于某种状况之下的人,有着可以朝相反方向活动的能力和权利—然而,一种奇妙的习惯总使大家认为:人也好,光线也好,都同样地在按照机械性的法则而活动;所以就时常出现意想不到的谬误。安好装置,欲使人生气的,却得到了笑;目的是要使人笑,见到的却是生气;简直是事与愿违。不过,笑也好,生气也好,有一点错不了:都是人。”广田先生又把问题引申开了。
“那么,这就是说:某一个人在某种状况下的任何所作所为都是自然的喽。”对面的小说家发问了。
广田先生立即回答说:“嗯,是的。不管你怎样描绘什么样的人,世界上的人还不是像一个人似的吗?实际上,本身就是人的我们,无论如何不会去想象那种不像是人干的行为。只因描绘得太蹩脚,便感到不像是人了,对不对?”
小说家听后,沉默不语。这时候博士又开口了。
“在物理学家当中,伽利略曾发现教堂吊灯的摆动周期完全一样,而与摆动的幅度无关;牛顿发现苹果是因引力而下落的;他们一开始就是自然派呀。”
“这样的自然派呀,从文学方面来说,也相当多的吧?原口先生,绘画方面也有自然派吗?”野野宫君问道。
“当然有。那个可怕的库尔贝,véritévraie,无论什么,不真实他就不予承认。不过,他还没有猖獗至极,只是作为一种派别而存在下来。因为不这么办就更麻烦。看来小说方面也是如此,是不是啊,朋友?还是该有相当于莫罗、夏凡纳那样的小说家,对不对?”
“当然有。”旁边的小说家回答。
餐后,没有即席演说之类的活动。只有原口先生在不停地咒骂九段上面的那尊铜像,意思是说:轻率地竖起这种铜像,真使东京的市民为难;与其竖这种铜像,还不如建一座漂亮的艺妓的铜像来得聪明呢。与次郎告诉三四郎说:制作这九段的铜像的人,是与原口先生不对劲的。
会后,走到屋外,月色皎洁。与次郎问三四郎:“今晚广田先生给庄司博士留下好印象了吧?”三四郎回答道:“大概是的吧。”与次郎站在公用水龙头旁边,说道:“今年夏天,我晚上出来散步,由于天气太热,便在此淋浴,被警察看到了,赶快往擂钵山上跑。”两人便到擂钵山顶观月,然后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与次郎突然为借钱的事向三四郎作起了辩解。这天晚上,月光冷彻,颇增寒意。三四郎简直没有去想过钱之类的事情。听听与次郎的辩解,全非出自内心。三四郎心里在想:反正不会还就是了。与次郎也确实不提还钱的事,只是唠叨地数说着没能还的原因。三四郎感到他说得很有趣。与次郎是这么说的:
我有一个熟朋友,他因失恋而厌世,后来终于下决心自杀,但是不愿跳海投河,也不想死在火山的喷火口里,上吊自缢当然更不喜欢,万般无奈,便去买了一支手枪。买回家来尚未行事的时候,有朋友来借钱。他表示拒绝,说没有钱可借。那朋友请他务必设法帮一下忙。他毫无办法,只好把这支极为重要的手枪借给了朋友。那朋友把手枪典给当铺,渡过了难关。待到情况好转,那朋友把手枪从当铺里赎回,送还给他的时候,这性命攸关的手枪的主人已经不想寻死了。所以说,我的这位熟朋友的性命不啻是因为借钱给人而得救了。
“这一类的事情,也真是有的呢!”与次郎说。三四郎只觉得非常滑稽,除此之外,毫无意义可言,便仰望着高高的月亮,大声笑了起来,即使得不到借去的钱,心里也很愉快。
“别笑啦!”与次郎提出警告。
三四郎更觉可笑。
“你不要笑,好好想一想吧!正因为我没还你钱,你才能够从美祢子小姐那儿借到了钱呀。”
三四郎收起了笑容。
“那又怎么呢?”
“光这一点,不就足够了吗?喂,你是喜欢上她了吧?”
与次郎知道得一清二楚。三四郎说了声“哼”,又去仰视高高的月亮。月亮的旁边出现了白云。
“喂,你已经把钱还给她了吗?”
“没有。”
“你就永远借着吧!”
与次郎说得很轻巧。三四郎什么也没回答,不过绝没有永远借着不还的想法。其实,三四郎本想把需要的二十圆钱付给东家后,第二天就把余下的十圆钱送回里见家去。然而转念一想,马上就去还钱反而会有伤人家的好意,这是欠妥的;便放弃了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上门机会,折了回来。当时,不知怎么一来,由于疏忽,竟把那张十圆的钞票弄破了。老实说,今晚的会费还是出自这十圆钱呢,不光是自己的那份,连与次郎的一份也出自其中。余下的钱,大概还有两三圆吧,三四郎想用它来买件冬天穿的衬衣。
实际上,由于与次郎压根儿不像还钱的样子,所以三四郎拿定主意,前几天已去信乡下家中索求这所需的三十圆钱了。本来每个月都寄来足够用的生活费,现在若只说不够用就要求寄钱,当然是不行的。三四郎是个不会撒谎的人,所以下笔时面对如何说明理由,简直为难。结果只好这么写:有朋友丢了钱,一筹莫展,我不胜同情,把钱借给了朋友,结果呢,眼下我自己一筹莫展了,务请寄钱来。
如果乡下见信后就回信,现在应该寄到了,但是至今未见信来。三四郎估计今晚也许能收到。回宿处一看,果真不出所料,桌上好端端地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令人奇怪的是,往常总是寄的挂号信,今天却只贴了一张三分钱的邮票。拆开来一看,内容异常地简短。按母亲的脾气来看,这是一种近乎不愉快的把话说完就算数的做法。信上只是嘱意:所需之钱已寄野野宫君处,可向他索取。三四郎便铺好床睡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三四郎都没上野野宫君那儿去。野野宫君也没有什么话来。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左右,野野宫君终于派宿处的女仆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伯母有东西要我转交你,请来一下。三四郎利用课间的间隙,又到大学理科的那个地窖里去了,他本想即刻间就可把事情办完,不料没有那么便当。今年夏天由野野宫君独用的屋子里,现在出现了两三个长胡子的人,还有两三个身穿制服的学生。他们都专心致志地搞着研究,把头顶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世界全不放在心上。其中,野野宫君当然显得最忙碌,他一眼瞥见三四郎在屋子门口出现,便默默地迎上前来。
“乡下寄钱来了,所以请你来取。我没有把钱带到这儿来,再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三四郎回答说:“明白了。”并问:“今晚方便吗?”野野宫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说:“行啊。”三四郎便走出地窖,边走边不胜钦佩:毕竟是搞理科的,真有毅力。今年夏天见到的什锦酱菜罐和望远镜依然安置在原来的地方。
在下一节课的时间里,三四郎遇到与次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与次郎听后,瞅着三四郎,差点儿没骂出“笨蛋”来。
“我对你说过‘永远借着吧’,你却不听,竟干出这种多余的事,让老母亲不放心。自己送上门去听宗八君训诫一番,真是奇蠢无比。”与次郎简直在否认事情本是因他而引起的。三四郎也已经忘掉与次郎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了,所以回答的话没给与次郎什么难堪。
“永远借着,我感到不是味儿,所以对家里那么说了。”
“你感到不是味儿,对方却感到很愉快呀。”
“为什么?”
三四郎自己都感到这“为什么”的问话里存有相当虚伪的成分,但是,看来没有给对方带来任何影响。
“这不是很清楚的事吗?换了我的话,我也会那么做的,有的是多余的钱呀。在那种情况下,会觉得与其要你还我这些钱,还不如让你借着来得好。作为人嘛,在自身没有什么为难的情况下,总想尽量给别人留下个亲切感的。”
三四郎没有回答,记起笔记来。写了两三行,与次郎又把嘴凑近三四郎的耳旁。
“就说我吧,身上有钱的时候,经常借给别人,然而谁都没有还过,正因为这样,我才如此愉快。”
三四郎颇难说出什么“真的”或“是吗”只是微笑笑,又动起钢笔尖了。与次郎接下来很安静,直到下课也没开过口。
铃声响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这时与次郎突然问道:
“那女子对你发生好感了吗?”
听课的学生陆续在他俩后面走出教室。三四郎只好一声不吭地走下楼梯,从侧面的大门朝图书馆旁的空地走去,这时候才回过头来望着与次郎。
“不太清楚。”
与次郎望了望三四郎。
“有时是会有这种事的。不过,即使非常清楚了,你就有资格成为她的丈夫吗?”
三四郎至今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被美祢子爱上了这一事实本身,似乎就该是做她丈夫的唯一的资格。现在被与次郎这么一说,三四郎感到确有疑问,便侧着脑袋静思。
“若是野野宫君,他倒是有资格的。”与次郎说。
“以往,野野宫君和她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吗?”
三四郎的神色很认真,像是雕刻出来似的。
与次郎说了一句:“不知道。”
三四郎没有吭声。
“哦,你到野野宫君那里去听教训吧。”与次郎说罢,自顾自往池塘的方向走去。三四郎站在那里,宛如一块笨拙的木牌。与次郎走了五六步,又笑着折了回来。
“我说,你干脆娶了良子小姐不好吗?”与次郎说着,拽了三四郎往池塘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重复了两遍,“这倒是很合适,这倒是很合适。”这时候上课的铃声又响了。
三四郎当天晚上到野野宫君处去,由于时间尚早,便散散步,来到四丁目,为买衬衣走进一家大洋货店。小学徒从里面搬出各种衬衣,三四郎用手摸摸,展开来看看,却不轻易买下来,无端摆出很有气概的样子,忽然看见美祢子和良子一起来买香水。三四郎上前打过招呼。
美祢子道谢说:“前几天多谢了。”三四郎心里很清楚美祢子道谢的涵义。—从美祢子那里借了钱的第二天,三四郎本想重登她家门,把余下的钱立即还掉,后来想暂且观望一下再说,便等了两天,给美祢子写了一封很客气的感谢信。
信上的措词很坦率地表达了写信人在写信时的心情,难免写得过了头。三四郎尽量罗列了一切词汇,热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那种热气腾腾的气氛,一般人看了简直不会认为这是一封借钱的感谢信。然而信上除了表示感谢以外,确实什么也没有写。顺应自然去做,感谢就超出感谢的范围了。三四郎把这封信投入邮箱时,估计美祢子马上会写回信来的。但是信发出之后,杳无信息。而三四郎直至今天为止,还不曾有机会碰到美祢子。对于眼前这句轻声轻气的“前几天多谢了”的回音,三四郎没有清清楚楚回话的勇气。他用双手把一件大号的衬衣在眼前展开,眼望着衬衣,心里却在想:大概是因为有良子在,才表现得这么冷淡的吧?接着又想起:买这衬衣还是在用美祢子的钱呢。小学徒催问道:“你想要哪一件?”
她俩含笑走到三四郎旁边,一起来选衬衣。最后良子说:“就要这件吧。”三四郎便买下了。接下来,她们为选购香水来征求三四郎的意见了。他根本不懂,却拿起一瓶写有“海利奥特鲁帕”字样的香水,信口问道:“这一瓶怎么样?”美祢子立即表示:“就买这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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