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在熊本只知喝红酒,所谓红酒,乃是当地制做的一种下等酒,熊本的学生都喝这种红酒,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偶尔上馆子去的话,多为牛肉铺。那牛肉铺的牛肉使人怀疑是马肉冒充的。学生们抓起盛在盘中的肉朝店堂的墙壁上掷去,据说掉下来的肉是牛肉,贴在墙上的肉就是马肉了。简直像是在卜什么卦似的。对于这熊本学生三四郎来说,眼前这绅士式的学生联谊会实属罕见。他满心喜悦地舞动着刀和叉,并且大口地喝了不少啤酒。
“这学生集会处的菜真难吃哪。”坐在三四郎旁边的一个人说道。这人剃着光头,戴一副金边眼镜,是个规规矩矩的学生。
“是啊。”三四郎敷衍着答道。他心里想,如果对方是与次郎,自己本可以坦率相告:“对我这样的乡下人来说,实在是好吃极了呢。”然而这种坦率被误解成讥讽就反而坏事,于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这时那个学生问道:“你是在哪儿上的高中?”
“在熊本。”
“熊本吗?我的表弟也在熊本,听说那是个非常够呛的地方呀。”
“是野蛮的地方。”
两人在这么交谈时,只听得对面忽然高声喧哗起来。一看,原来是与次郎正和邻座的两三个人在不停地辩论着什么事。与次郎时不时就冒出一句“特达法勃拉”。三四郎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与次郎的对手们每听到这句话就笑起来。与次郎越发得意了,嚷着:“特达法勃垃,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是……”三四郎的斜对面坐着一个皮肤白皙、仪表端正的学生,这学生停下拿着餐刀的手,朝与次郎那伙人望了一会儿,随即笑着半开玩笑地用法语说:“恶魔附体了。”对面的这伙人似乎完全不曾听见,四只啤酒杯子正一齐高高举起,洋洋得意地在祝酒。
“他是个非常健谈的人呀,”三四郎旁边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学生说。
“嗯,能说会道。”
“上次,他曾在淀见轩款待我吃咖喱饭。当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突然跑来对我说:‘喂,到淀见轩去。’结果就被他拖去了……”
这学生哈哈哈地笑了。三四郎这才知道,在淀见轩受过与次郎款待吃咖喱饭的不光是自己一人。
没多久,咖啡端上来了。有一个人离开椅子站起来。与次郎便用力鼓掌,其余的人也立即随着拍起手来。
站起来的人,身穿新的黑色制服,鼻下已经生有胡须。他的身材颀长,站在那里显得很是英俊,像作演说似的开始讲话了:
我们今晚聚集在这儿,为了联络感情而尽一餐之欢,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不过我们的这种联络感情不光有社交上的意义,它将另外产生出一种影响深远的意义。自己偶然有所感触,便想站起来谈一谈。这次集会,以啤酒开场,以咖啡结束,完全是普普通通的集会。但是,我们这喝啤酒、饮咖啡的近四十个人却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且,从喝啤酒开始至饮完咖啡为止,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能感觉到自身命运的膨胀。
大谈政治自由已经过时了;大谈言论自由也不合时宜了。“自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为表面的自由所专用的词汇了。我相信我们新时代的青年已面临必须大谈伟大的“心灵自由”的时候了。
我们是不堪旧日本压迫的青年;同时,我们也是不堪新的西洋压迫的青年。我们正身处在必须将这一事实向全世界宣告的情势下。对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来说,“新的西洋”的压迫—不管是社会方面的抑是文艺方面的—都与旧日本的压迫没有什么不同,给我们带来了苦痛。
我们是研究西洋文艺的人,但是研究总归是研究。我们与拜倒在西洋文艺的脚下根本不同。我们决不是为了受西洋文艺的束缚而来研究西洋文艺的;我们是为了让受束缚的心灵得到解脱而来研究西洋文艺的。凡是不为我们所需的文艺,即使施以任何重压,我们也有决不盲从的自信和决心。
我们在有此自信和决心这一点上,是不同于一般的人的。
文艺既不是技术,也不是事务,而是一种广泛触及人生根本意义的社会原动力。我们在这个意义上来研究文艺,在这个意义上来持有上面那种自信和决心,在这个意义上来预见今晚的集会将有不同凡响的巨大影响。
社会正在激烈地动荡着。文艺作为社会的产物,也在动荡。为了借助这股动荡的东风,使文艺按照我们的理想发展,我们必须团结分散的个人力量,来充实、发展和扩张自己的命运。为使这一潜在的目的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今晚的啤酒和咖啡比起普通的啤酒和咖啡来,其价值要超过一百倍。
演说的内容大致如此。演说结束时,在座的学生们无不喝彩叫好。三四郎是最热烈的欢呼者之一。这时与次郎突然站了起来。
“特达法勃拉,老是说一些什么莎翁用的词汇有多少万啦,易卜生的白头发有多少根啦,这有什么用呢!当然,我们听听那种蹩脚的课,是不会被俘虏过去的,所以不成问题。但是为大学着想是可惜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引荐能够满足新时代青年要求的人到大学里来。洋人是不行的,首先是没有威信……”
全场又喝彩叫好,并且发出了欢笑声。与次郎旁边的一个人喊道:
“为了特达法勃拉,干杯!”
先前演说的那个学生立即表示赞成。不巧啤酒都喝光了。“不要紧,”与次郎说着,立即向厨房跑去。于是服务员拿了酒出来。
大家开始喝起来后,马上有一个人嚷道:“再来一杯,为了《伟大的黑暗》而干杯!”与次郎周围的人一齐哈哈哈地笑出声来。与次郎搔了搔脑袋。
散会的时刻到来,年轻人都散向黑夜中去了。这时候三四郎走到与次郎面前。
“特达法勃拉是什么意思?”三四郎问。
“这是希腊语。”
与次郎没有再往下答话,三四郎也没有再往下询问。两人顶着美丽的夜空回去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天气很好。与往年相比,今年的节气进展得十分缓慢,今天尤其暖和。早上,三四郎去洗了澡。现今的世上闲人很少,所以澡堂在午前是很空的。三四郎见更衣室里挂着三越绸缎店的广告,画有美丽的女郎。他觉得画上的女郎长得总有点像美祢子,仔细一着,发现眼神大不相同,齿列也不清晰。美祢子脸上最使三四郎神往的东西就是眼神和牙齿。根据与次郎的说法,美祢子之所以始终露着牙齿,乃是因为她的门齿生来就有些外露。但是三四郎决不这么认为……
三四郎泡在热水中,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所以身子也没有好好洗一洗便出来了。从昨晚开始,他突然强烈地出现了那种新时代青年的自觉感。不过增强的只是自觉感,他的身体还是原来的样子。遇到不上课的时候,三四郎会比别人快乐得多。今天下午,他打算去看大学举行的运动会。
三四郎本来不大喜欢运动。在家乡的时候,去打过两三次野兔子,此外,在高级中学的划船比赛中当过摇旗子的角色。当时把红旗和蓝旗摇错了,弄得怨声载道。当然,那是因为开枪的教授没有开好枪造成的—枪是开了,但没有响,于是三四郎不知所措了。自那以后,三四郎对于运动会总是退避三舍。但今天是上东京以来的第一次运动会,所以一定要去看一看。与次郎也怂恿三四郎“务必去看一看”。根据与次郎的说法,与其说是去看比赛,还不如说是去看女人,这要更值得一些。三四郎想,女人中大概会有野野宫君的妹妹,美祢子也可能与野野宫君的妹妹在一起吧。他很想上那儿去,向她们寒暄几句什么“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
过了正午之后,三四郎出门了。运动会的会场入口设在运动场南面的角上,很大的日章旗和英国国旗交叉在一起。打着日章旗,当然可以领会;为什么打出英国国旗来,这就不得其解了。三四郎心里想,会不会是日英同盟的缘故呢?然而这日英同盟与大学的运动会又有什么相干呢?实在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运动场是一块呈长方形的草地。由于时近暮秋,青草的颜色基本上褪掉了。看台在西侧。后面是一排高高的假山。前面则用运动场的木制栅栏隔出通道,让人们由通道拥进去。因为人多路窄,所以非常拥挤。老天总算帮忙,天气晴朗,也不寒冷。可是有不少人穿着大衣,而有的女子却是打着阳伞来的。
叫三四郎感到失望的是:妇女看台是另外辟出来的,普通人不能靠近。此外,有许多身着大礼服之类服饰的公子哥儿聚集在一起,相形之下,三四郎显得格外地寒伧。以新时代青年自居的三四郎倒自感到有点低微了。但是三四郎并没因此而忘了从人和人的空隙间朝妇女看台眺望。由侧面望去虽然看不真切,但那里毕竟光彩夺目,穿着都很讲究;加之隔得比较远,望过去个个都长得很漂亮,不过说不出谁特别美,只是整体显得很美。那是一种女子征服男子的色彩,而不是那种甲女胜过乙女的色彩。于是三四郎又颇感失望。但他转念一想,她们也许会在什么地方的吧。仔细察看了一番,果然发现靠近最前面的木栅处,有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
三四郎总算找到了着眼点,所以马上感到事情有了眉目而安心起来。就在这时,忽见五六个男人奔至眼下。二百米赛跑已近尾声,终点就在美祢子和良子的正面,而且就在她俩的眼面前。三四郎正瞅着她俩,所以这几个运动员的身影当然进入了三四郎的视线。五六个人不久就增至十二三个人,好像都在喘着粗气。三四郎把这些学生的态度和自己的态度试着比较了一下,觉得相异得可惊,他们为什么会那么不要命地奔跑呢?然而女人们个个都很着迷地观看着,其中的美祢子和良子尤其显得热心。三四郎觉得自己也想拼命跑跑看了。第一个跑到终点的人,身穿紫色短裤,正面向着妇女看台而立。仔细一看,好像就是昨晚在联谊会上演说的那个学生。身材那么高,当然跑第一名了。计时员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五秒七”,写毕,把剩下的粉笔头朝前一扔,及至转过脸来的时候,才认出就是野野宫君。今天野野宫君与平时不一样,身穿全黑的礼服,胸前挂着工作人员的徽章,十分神气。只见他拿出手帕,往西装袖子上拍了两三下,然后离开黑板,由草地上横穿过来,对准着美祢子和良子,走到她俩的正前方,便在低低的木栅栏的那一边将脑袋伸向妇女看台,嘴里讲着些什么话。美祢子站起来,走到野野宫君的前面。两个隔着木栅栏,好像谈起话来了。美祢子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充溢着喜悦的笑容。三四郎从远处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俩。这时良子站起来了,她也向木栅栏处靠去。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草地上的推铅球比赛开始了。
看来,没有什么运动比推铅球更需要臂力了,却也很少有什么运动会比这既费力又乏味的了。真是名副其实的推铅球,根本不能算是什么技能。野野宫君在木栅栏处看了一会儿,也觉得好笑。他大概是觉得影响别人观看不好吧,便离开木栅栏,回草地上去了。两位女子也回到原来的位子上。铅球不时被推出来,三四郎简直不知道第一名能推至多远,他什么都不懂,但是坚持站在那儿观看。好容易等到比赛有了眉目,见野野宫君又去面向黑板,写上了“十一米三十八”。
接下来又有赛跑,还有跳远,然后是链球。三四郎看到进行链球这一项目的时候,实在忍无可忍了。运动会本该是由着各人的爱好去自由地举行,不该是为了让人观看而开的。三四郎甚至认为,那些热衷于观看这种运动会的女人都是不对的。于是,三四郎退场,走到后面的假山前,由于运动会的帐幕挡住了去路,便折回来沿着铺有沙子的地方走了几步,见到一些退出运动场的人在稀稀落落地走着。其中也有身着盛装的妇女。三四郎又向右拐去,走着上坡路,登到山冈的顶上,路便算到头了。那儿有一块大石头。三四郎在这块石头上坐下来,眺望着高崖下的水池。下面的运动场上传来了众人的喧哗声。
三四郎出神地在石头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接着又想动弹动弹了,便欠起身子,站起来用脚后跟转了个方向,见刚才那两个女子的身影从山冈下淡淡的红叶间并肩而过。
三四郎从上面俯视着她俩,见她们两人穿过枝叶与枝叶之间来到了明亮的阳光中。三四郎这时再不吭声的话,她俩就要从前面走掉了。三四郎本想招呼她俩,但是相距太远,便急忙由草地上往冈下走了两三步。三四郎往下一走,恰巧其中的一个女子把脸掉向三四郎的这一面来。三四郎便停下,说真的,他不大想主动上前讨好她们。运动场上的情景叫三四郎有点生气。
“在这样的地方……”良子吃惊地笑笑。三四郎觉得这个女人即使看到非常陈腐的情况,大概也会显露出感到罕见的眼神的。反之也可以想象得出,她即使遇到非常罕见的情况,大概还是会投以一副正在意料之中的眼神的。所以一碰到她,就丝毫不会不知所措,而且还会觉得从容不迫起来。三四郎站在那里,心中在琢磨:这完全是这双乌黑的大眼睛的作用,它老是那么水汪汪的。
美祢子也站停下来,望着三四郎。不过这双眼睛唯有在这时候没有表示任何思想,它简直像是在眺望高高的树枝。三四郎觉得自己像是在心里望见了熄灭后的煤油灯。三四郎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美祢子也站着没动。
“怎么没去看比赛呀?”良子在下面发问。
“刚才还在看呢,不过没多大意思,所以中途退了出来。”
良子回过头朝美祢子望望。美祢子依旧不动声色。
“我说呀,你们倒是为什么要出来呢?不是看得非常起劲吗?”三四郎半假半真地大声说。
这时候,美祢子方始笑了笑。三四郎不太明白她这种笑是什么意思。他向她俩走近两步。
“要回家去吗?”
她俩都没回答。三四郎又朝她俩走近两步。
“是要上什么地方去吗?”
“嗯,有点儿事。”美祢子小声说道,但听不太清楚。
三四郎终于下了坡,来到她俩面前站着,不过并没有追问究竟是上哪儿去。运动场的方向传来了叫好的声音。
“这是跳高哪。”良子说,“这一次会有多少米呢?”
美祢子微微一笑而已。三四郎也不吭声,他简直不愿意由自己嘴里说出跳高这种话来。这时美祢子发问了。
“那上面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那上面只有石头、山崖之类的东西,根本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是吗?”美祢子有点不信地说。
“上去看一看怎么样?”良子接口说道。
“我说,你还不熟悉情况哪。”美祢子沉着地说。
“没关系,走!”
良子说罢,领头向上走去。两人在后面跟着。良子把脚伸到草皮的边儿上,回过头来,虚张声势地嚷起来:
“这是绝壁哪!不就是萨福也要纵身跳入的那种地方吗?”
美祢子和三四郎发出了笑声。不过三四郎不太清楚萨福究竟是从怎么样的地方纵身下跳的。
“你也跳下去试试看。”美祢子说。
“我?要我也跳下去吗?不过这水太脏了哪。”良子说着,走回来,与他俩合在一起了。
没一会儿,这两个女子谈起事情来了。
“喂,你去吗?”美祢子问。
“嗯。你呢?”良子说道。
“那怎么办呢?”
“你看着办吧。要不,就我去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这样嘛……”
怎么也商量不出个结果来。三四郎询问了之后才知道:良子见是顺路,便想到医院里的女护士那儿去表示一下谢意;美祢子也想起了自己在今年夏天亲戚住院时熟识的女护士,觉得可以去拜访一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良子生性天真直率,所以最后说了句“我马上就回来”,一个人急匆匆地下冈去了。他俩觉得这也并不是非拦阻不可或非一起去不可的事情,便就留了下来。从他俩所抱的消极态度来看,与其说是留了下来,倒不如说是处在被留了下来的境地。
三四郎又在石头上坐下来。美祢子站着。秋天的太阳像圆镜子似的落在混浊的池水上。池中有一小岛,岛上只生有两棵树:发青的松树与淡色的红叶将枝叶恰到好处地交叉在一起,颇得大盆景的意趣。视线越过小岛看过去,见池对面的尽头处笼罩在浓郁的紫黑色中。美祢子从山冈上指着那深黑色的树影说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那是柯树。”
美祢子笑了。
“你的记性真好呀。”
“刚才你打算去拜访的女护士,就是上次的那个女护士吧?”
“嗯。”
“良子小姐前去看望的女护士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我的那个女护士是说‘这是柯树’的女护士。”
这次是三四郎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是你手持团扇与她一起站在那儿的那个女护士呀。”
两个人的所在地高高地突向池中。一座与这山冈毫无瓜葛的小山,稍低一点地蟠曲在池的右侧。看得见高高的松树、大殿的一角、运动场的部分幕布和平坦的草地。
“我记得那天很热。由于医院里实在太热,我终于忍受不了而跑出来了。唔,你当时为什么蹲在那种地方呀?”
“因为天很热。那天,我第一次遇见野野宫君,接着上医院,就有点发懵了,因为我感到信心不足、心神不安。”
“你是与野野宫君相见之后才变得信心不足、心神不安的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三四郎说到这儿,望了望美祢子的脸,忽然之间转了一个话题,“说起野野宫君呀,他今天真忙得不亦乐乎哪。”
“嗯,他竟穿上了礼服,难得!看来够烦人的吧,因为要从早忙到晚哪。”
“然而,不是显得非常得意吗?”
“谁得意?你是在说野野宫君?你这个人也真是……”
“怎么啦?”
“我是说,总不至于当了个运动会上的计时员就感到得意吧。”
三四郎便又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他到你那儿去,和你谈了些什么了吧?”
“你是说在运动场吗?”
“嗯,在运动场的木栅栏处。”
三四郎说出口后,马上又想赶快把这问话收回来。美祢子嘴里说着“是的”,眼睛凝视着三四郎的脸,并微微翘起下唇对着三四郎笑。三四郎受不了啦,正想说些什么话来掩饰一下的时候,美祢子开口了:“上次给你寄了那张带画的明信片后,你还不曾给我回音哪。”
三四郎慌慌张张地回答道:“我要给的。”
美祢子也没有说“拿来呀”什么的,她换了一个问题:“我说,你知道不知道有个叫原口的画家?”
“不知道。”
“唔,”
“怎么啦?”
“没什么,这位原口先生今天来看运动会了。野野宫君特意跑来通知我们留点神,说原口先生要给大家写生,我们稍有疏忽,就会被画进漫画中去的。”
美祢子走到旁边坐下来。三四郎觉得自己真是蠢不可言。
“良子小姐怎么不和她哥哥一起回去?”
“想一起回去也回不去呀。良子小姐从昨天起住到我家里来了!”
这时候三四郎才从美祢子嘴里获悉野野宫的母亲已经回乡下去了。这位母亲一回乡,兄妹俩便搬离大久保,随即商定:野野宫君去供食宿的人家居住,良子眼下就由美祢子家直接去学校。
野野宫君的这种达观作风当然颇叫三四郎吃惊。既然能那么不在乎地回过头去过寄食寄宿的生活,一开始便不必去撑起一个家来;眼下就要碰到怎么处置那些锅子啦镬子啦提桶啦等家庭日常用具的问题了。三四郎虽然想到了这些用不着由他来操心的事,却又觉得这种事不值一提,所以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再说,野野宫君从一家之主的地位退下来,重又回到原来那种纯书生的生活状态,这至少是从家族制度上远离了一步。三四郎觉得这事使自己目前的难堪情境稍稍冲淡了一些,正中下怀。不过,良子迁居后就同美祢子住在一起了,于是兄妹俩势必就要经常往来了,在这种不断的往来中,野野宫君与美祢子的关系也将渐渐深入。那么,野野宫君说不定又会在某一时刻永远脱离寄食寄宿的生活。
三四郎一面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未可卜知的将来景象,一面与美祢子答着话,一点提不起兴趣来。三四郎一想到要使表面上尽量保持本来的神态,心里就很苦痛。幸好良子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跟美祢子商议起是否再去看看比赛,但是一天短似一天的秋日的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室外广阔的天地间寒气逼人,所以商量的结果,决定回家去。
三四郎也打算与她俩道别后回住所去,但是三个人边说着话边迈步朝前,就这么一路走起来,所以三四郎没有适当的辞别机会,她俩仿佛在牵着他一起走似的,而他似乎也情愿被她俩牵着走。三四郎就这样跟着她俩,经过池畔,从图书馆旁边向位于另外一个方向的赤门走去。这时三四郎发问了。
“听说你哥哥去过寄食寄宿的日子了?”三四郎面向良子问。
“嗯。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把别人往美祢子姐这儿一推了之,很不像话是吧?”良子立即答道,是一种寻求共鸣的口气。
三四郎正想回答几句的时候,美祢子已抢先开口了。
“像宗八君那样的人,不是我们这种思想能够理解得了的。因为他高瞻远瞩,想的是大事情。”美祢子竭力赞扬起野野宫君来。良子一声不响地听着。
美祢子赞扬野野宫的底下半截的讲话,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搞学问的人躲开烦琐的俗事,竭力忍受着那种单调的生活内容,这都是为了搞好研究而不得不如此,所以毫无办法。像野野宫这种从事外国都为之注目的研究工作的人,竟过着一般学生所过的那种寄食寄宿生活,这毕竟是野野宫的伟大使之然,宿处越是污秽,他就越令人尊敬。
三四郎在赤门与她俩分手。他一面迈步朝追分走去,一面思索起来:
确如美祢子所言,自己与野野宫相比,是相差一大截呢。自己刚从乡下出来进入大学,既没有像样的学问,也没有真正的识见。自己当然得不到美祢子对野野宫的那种尊敬。那么说来,自己在她眼里,似乎是不屑一顾的了。先前自己说“运动会没什么意思,所以来到了这儿”,而美祢子在冈上答话的时候,竟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自己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分析一下的话,这话也许是在故意嘲弄自己。
三四郎注意到这一点后,便把迄今为止美祢子对自己的态度和说话一一回顾一遍,发现每一次都是别有不良用意的。三四郎便在路中央涨红了脸,低着脑袋朝前走。当他偶然抬起眼来时,忽然看到与次郎和昨晚在会上演说的那个学生一起从对面走来。与次郎光点了点头,没有吭声。那个学生向三四郎脱帽致意。
“你觉得昨天晚上的情况怎么样?别受影响哪。”这个学生一边行礼一边笑着走过去了。
georgeberkeley(1685—1753),英国哲学家。
日本的一种情歌性质的俗曲。
指静冈县的海滨,北望富士山,西临松原,自古以来系东海道的有名胜地。
熊本县的一种特产酒,颜色发红。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的《讽刺诗》第一卷第一句中的词。原文是“detefabula”,意为“论及你”。诗中第一句是:“你奇怪地笑什么?换个名字的话,也可论及你。”
萨福是公元前七世纪前后的古希腊女诗人,出身贵族,善写抒情诗。相传她恋爱失败,遂纵海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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