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的怒浪,势如洪水奔腾,给永生增添了力量。
梁永生一行来到贾家大院门前。他们正要破门而入的时候,突然从大门口踢里趿拉拥出一窝蜂。梁永生瞋目一望,只见杂七杂八十几号,刀枪棍棒样样有,一齐扑了过来。走在前头的几个家伙,还一边走一边咋咋唬唬:
“拿凶手哇!”
“捉土匪呀!”
梁永生目睹此景,心中暗道:
“哦!白眼狼要耍花招儿——想让这些人给他当替罪羊!”
于是,他向身后的儿子们喝令道:
“退!——再退!……”
那伙乌合之众,继续向前扑来。贼头贼脑的五狼羔子,端着一支缨子枪,走在最后头,推推搡搡驱赶着战战兢兢的人群,发出刺耳的尖声怪叫:“走!——快!……”
这些被驱赶的人群中,有被白眼狼花钱雇佣来的赌鬼、酒鬼和大烟鬼,还有给财主舔腚溜沟子的狗腿子,也有被白眼狼硬逼来的长工、月工和佃户。他们的表情,形形色色,人各不一。有的狗仗人势扬风扎毛,有的抽头缩脑左顾右盼,有的忧容满面踌躇不前。
梁永生站在一个平地凸起的土台子上,放出两条炯炯闪亮的目光,扫视着这伙人,然后,向着他们大声说道:
“我是梁永生,不是土匪。二十五年前,我的爹娘都死在白眼狼的手里。今天,我们来到贾家门前,是要找白眼狼报仇的。你们这些人,和我今日无仇,往日无冤,为啥要来和我们拼命?”
梁永生这段话,把那伙乌合之众喊乱了营。有的,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收住了步子;有的,偷偷摸摸向边上溜靠,准备逃之夭夭;有的呆呆地望着梁永生的面容,送来一副同情的目光……五狼羔子见秩序乱了,在后头叫道:
“上!快上!真他妈的包!谁敢煞后儿,我抽地封门!我扣他的工钱!我要他的脑袋!”
甭管五狼羔子怎么嗥叫,人群依然是只见腿动不见进;还有的干脆停住了脚,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这时节,梁永生亮开他那铜声响气的嗓门,又开了腔:
“你们当中,有些人是和我们一样的受苦人,来替白眼狼卖命不冤吗?我们是来救杨长岭的,你们要是顶着跟我们干,这叫我们怎能下得手呢?”
永生这么一说,那些被逼来、骗来的穷人,像撒了气儿的皮球,全都蔫了。有的唉声叹气,有的目瞪口呆。五狼羔子一看都不像个打仗的劲头儿,气急败坏地又嚷道:
“快上呀!净些窝囊废!谁要捅上姓梁的一枪,我赏他十两烟土!谁能割下姓梁的脑袋,我赏他十亩大田!”
大烟鬼们一听说“赏烟土”,都馋涎欲滴,忘其所以。有两个闻烟不顾命的送死鬼,端着缨子枪朝永生扑过来。可是,这些横草拿不成竖草的家伙,他们的两只手只会摆弄大烟枪,又怎能玩得了这缨子枪呢?只听“叭——叭”两声脆响,大烟鬼们连人带枪全变了样子。这一个的枪杆被永生的大刀削断了,丁零当啷成了“梢子棍”;那一个在永生举刀开枪时震破了“虎口”,胳臂也酥麻了,缨子枪溜落地上。这时候,直吓得两个大烟鬼魂飞天外,面无人色,抖抖喽喽成了一摊泥。
梁永生没再理睬他们。他亮开嗓子又向人群说道:
“谁要是跐着鼻尖上额盖,愿意拿着脑袋换烟土,我们这里收庄啦!”
在永生说话的同时,短胫熊背的五狼羔子,在人群后头也吆吆唬唬、骂骂咧咧地嚷起来。永生想:“杀仇人要紧,不能光跟这帮乌合之众纠缠。”于是,他向志勇递了个眼色。早就等得心急了的梁志勇,手里的刀柄都快攥碎了。只见他像离弦的箭头一般,嗖地蹿出去,往左一拐,绕过人群,一直扑向在后头督阵的五狼羔子贾立信。五狼羔子见势不妙,把枪一扔撒腿就跑。他一面屁滚尿流地挣扎逃命,还一面歇斯底里地狼嗥鬼叫:“救命啊!救命啊……”
怒火燃胸、嫉恶如仇的梁志勇,岂肯放过这只崽子?他一边飞步猛追,一边厉声吼道:
“跑不了你个狗杂种!”
志勇的吼声,把个狼羔子吓傻了。他只觉腿一软,眼一黑,吭噔一声跌倒地上。接着又半爬起身子,冲着另一个方向磕开了响头:
“饶命啊!饶命啊……”
“饶了你对不起穷爷们儿!”
志勇一溜风烟扑过去。眼观着五狼羔子就要狗头落地的当儿,从贾家大门口又拥出一撮打手。
原来是,诡计多端的白眼狼安排了两道防线。他的如意算盘是:先让这些乌合之众跟梁永生拼杀一阵,好让他们穷人之间结下不共戴天的仇;待他们两败俱伤,再把“精锐”打手撒出去“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梁永生一眼就识破了他的鬼花狐,没有让他牵着鼻子走,使白眼狼的恶毒用心落了空。正当白眼狼登上他那高高的门楼子要来个“坐山观虎斗”的时候,忽见梁志勇正在追赶他的五狼羔子,他一下子慌了神,便赶紧把他埋伏在大门以里的疯狗们放出来了。主子下了命令,奴才怎敢不从?打手们这才蜂拥而出,冲上来刀下救主。
这些打手,是白眼狼的心腹,都是死心塌地的狗腿子。论武功,全觉着有半壶醋,其实稀松二五眼。不过,他们毕竟是靠打仗吃饭的家伙,总比那些大烟鬼之类的玩意儿难对付。可也不知咋的,他们那股子狗仗人势的扬张劲儿,却较往日大为逊色,也许是观看卖艺时吓破胆了吧?永生见白眼狼的打手们扑向志勇,就向志刚、志坚发令道:
“打这狗日的!”
随后,一拥而上。
仗,就这样打起来了。
正当志刚、志勇和志坚他们,和贾家的“精锐”打手们相互拼搏的时候,突然,伴随着“嘎勾儿”一声大枪的响声,从贾家大院的角楼子里,飞来一颗罪恶的子弹,志坚中弹身亡。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原来是,而今的贾家大院里,已经有新式武器——大枪了。
具体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几个月前,白眼狼派马铁德跑了一趟天津卫,才买来一支“湖北造儿”大枪,还有二百发“七九”子弹。可是,大枪买来后,贾家大院的百余号人,无论奴主,都打不响。于是,白眼狼又破格出高价,从河西雇来一个名叫方巾的家伙。方巾,是个兵痞,在大军阀吴佩孚部下当过多年兵,玩枪玩得很熟。白眼狼为了让方巾给他“保镖护院”,还特地在他贾家大院的西南角上,赶修了一个角楼子。方巾这个奴才,就黑白呆在这个角楼子里。现在打死志坚的子弹,就是他射出来的。
再说梁永生,他一见四子志坚被打死,内心十分沉痛,眼泪夺眶而出。只见,他朝正在贾家大院门楼子上“坐山观虎斗”的白眼狼一挥胳膊,又向其长子志刚发令道:
“去把那个老杂种给我宰了!”
一向善于蹿房越脊、飞檐走壁的梁志刚,遵父命飞步来到贾家大院的门楼子下,纵身一跃,蹿上了那高高的门楼子,朝白眼狼的背后就是一脚。白眼狼“哎哟”一声嚎叫,一个“倒栽葱”张落地上,闹了个“狗啃蜜”。继而,志刚来了个“燕子投井”,飞身下了大门楼子。他,右手用刀压着白眼狼的后脖颈子,左手背扭着白眼狼的胳膊,厉声喝道:
“走!”
“哪、哪里去?”
“跟我走!”
“好,好!我,我走……”
梁志刚刀押着仇人白眼狼,顺着大街,拣直向运河滩走下去。志刚的主意是,把白眼狼这个血债累累的刽子手,弄到他的两个爷爷的坟前,再砍下他的脑袋,来个“狼头祭祖,大报血仇”!谁知,当他登上龙潭桥边的河堤以后,白眼狼望见梁宝成和常明义的坟墓,就预感到了不是好兆,便拼命挣拽,不下河堤,并企图脱身逃命。志刚怕他跑掉,便朝他的大胯砍了一刀。正在这时,忽然从贾家大院的方向又飞来一颗子弹,志刚中弹倒了下去。过了一阵子,当他挣扎着从血泊中站起身时,只见白眼狼正在远处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挣命地奔逃着……
回头来,再说贾家大院门前的广场上。这里,那场梁、贾两家的厮杀,已经发展成了龙潭街上穷富之间的大混战。
刚交手时,是一个战场,双方混战。不多时,永生他们被冲散了帮,由一个战场变成了几个战场。
先说永生。他被一伙狗腿子团团围住,孤身奋战,四面冲杀,忙于招架。他想:“这个打法,寡不敌众,终将吃亏……”于是,他虚晃一刀,冲出重围,撒腿便跑。狗腿子们见他败了,岂肯放过?尾随其后,拼命猛追。一忽儿,他们那原来的一大片,被梁永生拉成了一条线。这时候,永生突然转过身来,杀了个“回马枪”。方才,永生被一大帮围住时,双方打了个平局。现在是一对一了,永生占了绝对优势。再加不知深浅赶到尽前头的这个家伙,错误地把梁永生当成了“惊弓之鸟”,只想一枪刺死永生抢个头功,没想永生还敢转身再战。由于实力不敌,加上措手不及,刀中右臂,卸去了胳膊,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梁永生乘胜前进,又向他后边的一个扑过去。那小子自知招架不住,撒腿便跑,弃枪逃命。到这时,其余的狗腿子一哄而散。梁永生瞄着一个狼羔子追下去了。他正追着追着,突然头顶上传来一声鸟叫。永生抬头一望,只见庞安邦从屋檐上探出一个头来,朝西一指。永生一想,必然是西边情况紧急,忙改道更辙,向西奔去。
西边,杨大虎手中的棍子打成了三截,被几个狗腿子围在了运河岸边。那伙疯狗似的狗腿子,正齐嚎乱叫:
“要死的!”
“抓活的!”
杨大虎面敌背水挺立河岸,把那连鬓胡子一扎撒,冲着群丑冷冷一笑:
“哪个小子带蛋?你就来吧!”
“哈哈!你赤手空拳还要来个背水阵吗?真是自不量力——”白眼狼的“教师爷”彭良话未落地,枪头已刺向大虎的胸口。大虎猛一闪身,躲过了枪头,就劲儿抓上彭良的臂膀,另一只手抠住他的尻骨,一吃劲把他举了起来。这下子,吓得狗腿们倒退了好几步。彭良在半空中也叫了“爹”。接着,只听嘭的一声,彭良扎进了滔滔的河水。尔后,大虎指着群丑又道:
“愿意去喂王八的上啊!”
狗腿子正要挠鸭子,六狼羔子领着几个狗腿子又赶来了。正在这时,梁永生也来到近前。一阵拼杀,把那些家伙们撵了个燕飞。当永生、大虎顺着大街正追赶仇人的时候,忽见梁志勇被几个狗腿子围在贾家大院门前的广场上。这时志勇的胳臂已经中弹受了伤。在志勇处于危险之际,从那边传来一声巨吼:
“要脑袋的闪开!”
接着,生满络腮胡子的红脸大汉王长江,双手举着明光光的铡刀片儿冲上来。吓得狗腿子们失魂落魄,一哄而散,各自逃命了。就在这时,突然,又飞来一颗罪恶的子弹,王长江中弹倒在血泊中。永生、大虎赶到近前。他们救出志勇,正往前走,又见那边尘土飞扬,原来是二愣、锁柱他们,正在追赶一只狼羔子和几个狗腿子。于是,永生、大虎、志勇又一齐扑上前去……
就这样,这场恶战,越杀越凶,越打越乱。他们从前街打到后街,南街打到北街,道西打到道东。梁永生他们为避开贾家的枪弹,后来又把战场从大广场引进小胡同。直打得整个龙潭街上,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兵刃的碰击声,夹杂着呼喊声,叫骂声,还有一声、两声的大枪声。被削断的半截枪杆,被打落的长矛缨子,大街小巷,处处皆是。直打得黄尘满空,天昏地暗,鸡飞狗叫,遍地是血。受了伤的狗腿子们,在街上横倒竖卧,滚着,爬着,呻吟着,惨叫着。总之,整个龙潭,家家户户掩门上闩,街街巷巷一片混乱。
村里的人们,有的跐着凳子扒着垣墙朝外看,有的搬过梯子上了房。你想啊,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谁能不关心龙潭街上穷富大混战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对这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表现。不过,从总的方面分,也就是两类——凡是大家富户,都盼着财主胜,穷人们败;他们在房顶上鸣锣击鼓,为贾家的打手们助威。凡是穷家小户,都一铺心地盼着穷哥们儿胜,白眼狼败;他们全在为参加打仗的穷哥们儿喝彩鼓劲。除此而外,还短不了有些苦大仇深的穷人,也挺身而出,半扯腰里又参进来了。
太阳下山了,只把几片红色的云彩留在天边。真是“残阳如血”呀!
可是,龙潭街上,没有一个烟筒冒烟,因为龙潭街上穷富之间的这场大混战还在打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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