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坟前叙旧

“有!”

“在哪里?”

“闹不清!”

“咋走的?”

“叫白眼狼赶走的!”

梁永生沉默了一会儿,又向志刚说:

“你常爷爷还有一个孙子呢!”

“还有孙子?”

“对!”

“他在哪里?”

“就在坟前!”

“坟前?”

梁志刚正然四下撒打着,梁永生又说:

“志刚啊,他的孙子不是旁人——”

“谁?”

“你!”

“我?”

“对!”

这时节,梁永生的脸上,呈现着一种严峻的神情,讲起了志刚来到梁家的过程。梁志刚全神贯注地听着听着,心里充满了悲痛,充满了愤恨,充满了由悲痛、愤恨而产生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得志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噗噔一声扑到梁永生的怀里,激动地喊了一声“爹”,眼里的泪水滚下来了。

梁永生亲昵地抚摸着志刚,噙着亮晶晶的泪珠儿向他说:

“孩子呀,咱们爷儿俩,本来是既不同姓,更不同宗;我姓梁,你姓常,我是长工的子孙,你是佃户的骨血。不过,咱们都是穷人的后代,是同一个苦根儿上结出的苦瓜。为了不让你和我一样,在那幼小的心坎上留下少爹无娘的创伤,十多年我没告诉你……”

极度的悲痛能激起酷爱的浪花。现在志刚对永生的敬爱已超过了父子之情。由于感情太冲动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个字来:

“爹!”

梁永生缓了口气又说道:

“志刚啊,财主们逼得我们长工、佃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逼得我们东张西奔,南跑北颠。可是,一个‘穷’字,把我们长工、佃户的心紧紧地系在一起,使我们非亲非故的人们成了家眷。”

梁永生用他那双闪耀着泪花的眼睛,把志刚和志坚巡视了一遍,然后又说:

“孩子们呐!贫穷,就像自个儿的影子,咱跑到哪里,它跟到哪里,直到今天,它还在身边缠磨着我们。它,灌了我们一肚子苦水,塞给我们许多的灾难。可是,苦水养育了穷人的骨气,灾难教会我们许多的本事。贪得无厌的财主,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饿狼一样,在我们的身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疤,把我们的心脏里注满了仇恨;伤疤增斗志,仇恨是火种——我们今天去血战龙潭,不就是这些伤疤、仇恨下的令吗?”

“对!”

孩子们异口同音地应了一声。梁永生又向泪流不干的志刚说:

“志刚啊,你的爷爷常明义,你的亲爹常秋生,都是一咬咯崩崩响的硬汉子。他们生前,在歹毒的财主面前,向来是宁流血,不流泪。孩子呀,泪水报不了你爷爷的仇,泪水淹不死白眼狼。让这泪水流进肚子里去吧!眼泪入心化为仇。仇恨埋在心中,它将变成一团火。一旦爆发出来,它能把我们的仇人烧成灰!”

“哎。”

倔强的梁志刚,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骤然止住了。他脸上那悲痛的神色一层层减少了,心中的仇恨却正在一层层地增加着。

梁永生满意地点点头。他又指着两座坟堆向儿子们说:

“长眠地下的这两位老人,生前齐膀并肩跟白眼狼斗了几十年,结果都怀恨含冤死去了。现在,旧仇还没报,新仇又来了——你们知道:杨长岭已经被白眼狼抓起来,今天就要往县里押送了!杨长岭在等着我们去搭救。这些新仇旧恨,也要靠咱们去给他们报哇!孩子们,看来我们在这一带是站不住脚了。我们这次去龙潭,杀了仇人,救出亲人,就算跑遍天涯海角,还要去找党……”

“走!”

从儿子们的口中同时发出的这个巨大的怒吼声,像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腾上高空,冲入九霄,在云端回荡,在天际缭绕。

他们这同心同仇不同姓的爷儿仨,离开坟堆,健步直前,一齐奔向龙潭。

这时梁志刚的脑海里,就像大海的巨浪一般,汹涌翻腾,波涛连天。一段段的往事,一篇篇的记忆,都随着志刚那思绪的浪花翻滚上来,并将埋在他心里许多年的无数个疑团冲散了。多少年来,志刚一直在想:“在我们弟兄几个当中,顶数我的年龄大,爹娘为啥却处处偏爱我?死在白眼狼手中的穷爷们儿多得很,可是爹为啥却偏偏爱跟我讲述常明义爷爷的血仇?那次深山偶遇秦大爷,他为啥对我的感情非同一般?……”这些数不尽的问号儿,如今都一下子消逝了。同时,从梁志刚的灵魂深处,又冒出了一种崭新的、生命力十分强大的东西……

龙潭街来到了。它摆出一副遭难者的神态,迎接着它这真正的主人。梁永生注视着正在朝他迎上来的龙潭街,就像一脚走进了咸菜铺,酸、甜、苦、辣各种各样的滋味儿,一齐扑面而来。

一棵高高的白杨树,挺拔地站在村边。它就像全村穷爷们儿的代表似的,正在热情地向着他们招手。不知是谁,在村边唱着歌子——

夏季里来热难当,

长工汗水湿衣裳;

汗水泪水一齐流呀,

我在为谁忙?

冬季里来雪茫茫,

佃户没有过冬粮;

扯大拉小去逃难呀,

何日回家乡?

……

村歌未落,大树后边闪出一位少年。

那位小将,两只大眼睛,一身短打扮儿。他那灵活的身躯,宛如一条小梭鱼游在水里。他的身后,背着一口大刀。刀柄上的红绸布,垂在朝外扎着的肩头上。这种装束,给那位生来英俊的少年娃娃,又增添上一种小将特有的英武气概。

这位小将你猜是谁?他就是被爹硬留下的那个志勇。原来是,志勇被爹斥退以后,他觉着抱屈,仍不死心。等爹和弟兄们出了村,他就从另一条路上也奔龙潭来了。他来到后,偷偷地顺着街筒子往里一瞅,只见街上平静如常,就知是爹和弟兄们还没赶到,便在这棵离村三箭地的白杨树后藏起来。如今,他远远望见爹和志刚、志坚披刀挂剑拖尘而来,便赶忙从树后闪出身躯,飞步来到爹的面前。他,一声没吭,拦路而站,那双瞪大了的眼睛,宛如两汪澄清了的水池子,里边的一切,都能一览无余地看得清清楚楚。他若有所待地看了爹一阵子,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和他那小小的年龄不相称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去。

小志勇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要干啥呢?梁永生透过志勇的眼睛已经看到儿子的心里——他是来拦路请战的。怎么办呢?梁永生面对着这本来没有预料到的局面,心里又是气,又是喜,又是疼,又是急。志刚见爹挺作难,就出面为志勇讲情说:

“爹,就叫俺三弟去吧!要不,他一窝囊,病会加重的……”

梁志坚不赞赏志勇的做法。他朝志勇说:

“有本事头里打去嘛!站在这里干啥?”

儿子们的话,说动了爹的心。尤其是梁志坚这句愣话,更促使着永生想道:“是啊!志勇脾气儿执拗,性子急,并且一向是志气刚强的;我要是硬不让他去,他已经来到了村边上,能老老实实地回去吗?若万一他自个儿单独地去乱闹腾,那可就更糟了。”永生想到这里,就说:

“志勇,抬起头来!”

“爹,准我啦?”

“准你!”

“好爹!”

小志勇一挺脖子仰起脸,脸上浮现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满足的笑意。

永生说:“我答应你了。你可要记住我的话——只杀仇人,不许乱杀乱砍!”

志勇道:“行!”

接着,梁永生一挥手说:

“走!”

爹的余音未落,志刚、志勇、志坚一齐跨开步子,齐向龙潭街口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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