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不的。”
“忙啥?”
“我给你找车保去。”
周大哥用这一句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一转身又出门去了。
永生感动得心潮翻滚。翠花感动得热泪盈眶。志刚惊奇地问道:“咦?这个人待咱咋这么好呀?”
正做饭的翠花说:“因为是老乡呗!”
永生劈着柈子说:“照你这么说——老乡要比亲戚强了?”
永生一点,翠花想起杨柳青投亲的伤心事,又改嘴说:
“因为咱是穷人,他也是个穷人。”
晚饭后。周大哥又来了。他除了告诉永生车保已经找妥而外,又说:“我还顺便给孩子们找了个学徒的铺子——”
“啥铺子?”
“鞋铺。”
“太好啦!”
“我搂算着,你一家五口,光靠你拉车怕是不够嚼用的。”
“我也正愁这码事。”永生向孩子们说,“你周大爷给你们找着饭碗啦——谁去呀?”没等孩子们答话,翠花开了腔:“叫志勇去吧?”永生理解翠花的意思:叫志刚去,不忍心;志坚体质不大结实,舍不得。谁知志勇不愿去。这时,他正把肘子支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下巴颏子,扑闪着一双大眼听大人说话儿。见娘要让他去学做鞋,就说:“成天价跟针头线脑打交道有啥意思?”志坚却说:“我去!”志刚也说:“弟弟们小,我去吧!”
叫谁去呢?永生知道钻针攮线不适合志勇的禀性,他不想让孩子窝心。至于志刚,永生和翠花的心情一样,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他。于是,永生就点将说:
“志坚,你去吧!”
尔后,周大哥又教给永生怎么揽座儿,怎么熟悉街道,怎么跑步子……他们谈着谈着,又各自谈起自个儿的身世。他俩越谈越投机,越谈越亲热。梁永生忽然又问:
“哎,大哥,天津卫好混不好混?”
“我说这个你准不信,天津卫不养穷人!”周义林把仅有的烟叶儿撙成两袋;一半儿倒给永生,一半儿装进自己的烟锅里,点着抽了一口,又说:“我来到卫里以后,在三条石打过铁,估衣街卖过破烂儿,西南城角夜市里摆过地摊儿,‘三不管’里要过饭儿,官银号里当过行李卷儿,真是他妈的啥洋罪都受到啦!打头年里,又混上了这‘洋差事’。”
“洋差事?”
“拉洋车嘛!”
两人都笑起来。永生又问:
“拉洋车这个事由儿好干不好干?”
“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还真难干——”周义林先扔出一句笼统话,又说,“别看咱两只肩膀扛着个嘴,可车把儿一架走遍天津卫。管他妈的什么日租界、比租界,老子随便逛!说良心话,你别看我吹的这么大,受的洋罪、吃的窝囊气一提活气煞!扬风搅雪,雨天雾晨,也得出车!不出车吃谁去?不管你出车不出车,赁费、车税照样收你的。赶着倒霉碰上个有钱有势的‘巧利鬼’,车钱甭想要,还不说好听的,你要还嘴,伸手就动武的!雾天出车,更是把脑袋挟到胳肢窝里!凡是干这一行的,尸首有多少囫囵的?”周义林说着说着,忽然站起来,“瞧!我这个屁股沉的!净瞎唠叨了,天有小半夜啦,你们快睡吧,我该走啦。”
周义林鼓一阵锣一阵地说了这么一套,直说得个梁永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了。周大哥说的这些事儿,对梁永生这个从未到过大城市的人来说,觉着就是新鲜的,都是奇怪的。他心里说:“穷人在大地界儿混碗饭吃也真不易呀!”可是,许多事情他又不明白:譬如说,在中国的地面儿上,怎么还有外国租界呢?中国的政府为啥不把他们赶走呢?梁永生一直想到天快亮,才勉勉强强打了个蒙眬。
第二天。梁永生跟着车保来到赁车厂。
老板的屋门口,挂着个鸟儿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像小黑老鸹似的八哥儿。那八哥儿见梁永生和车保走过来,它一面在横梁儿上跳上蹦下,一面学着人语:
“又来了两个土蛋!”
永生一听,很生气,骂道:
“他妈的!鸟儿也……”
车保嗔永生气儿粗,用肘子捣他一下。他俩踏着格吱吱儿响的地板走进屋,见衣冠楚楚、身材矮小的大老板正坐在转椅上闭目养神。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窨香的酽茶。靠茶几的五屉桌上,一架留声机正唱《空城计》。瘪鼻子老板悠闲自在地晃着亮脑门儿,长长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敲着板眼儿,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嗓音轻哼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他用眼角儿扫了下朝他走过去的车保和梁永生,不光身子一动未动,就连眼皮也没撩一撩。直到车保喊了声“崔掌柜”,他这才勉勉强强、慢慢悠悠地站起来,先扎煞开胳膊睡意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又把手一背,鸡胸脯儿一挺,装猫像狗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车保说明来意,交上“铺保字据”,又把梁永生介绍给他,他这才翻了翻白眼珠子,睇视着梁永生,撇着那本来就朝下耷拉的嘴角,有前劲没后劲地说:
“穿了一身铺扯毛儿,长得倒满飒俐。么名字?”
梁永生一见瘪鼻子这股傲慢的酸邦劲儿,心里早就怄了。现在一听他说话儿这么牙碜,更觉得憋气。他强力抑制住自己,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梁永生。”
“哼!穷不穷的倒起了个好名字。拉过洋车吗?”
“没干过。”
瘪鼻子听了,眨眨眼,还故意把眉头皱起来,无可奈何地轻点一下头儿,然后转向车保说:
“唉!么法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赁给他一辆!”
“谢谢。”
“咱们是先小人后君子,把事说明白——”瘪鼻子打了个喷嚏,又转向梁永生,“丢了车,要按价赔偿;坏了零件儿,要折价包损失;出车闯了祸,如果官家向车主追责,我就拿你抵罪;你跑了,找车保……”这时,永生越听越刺耳。他想:赁辆车也真不易呀!永生真想不吃他这一注儿!可又有啥法子呢?所以当那瘪鼻子腆着个黑脸问他怎么样时,他稍一愣掯,只好硬着头皮吐出一个字:
“嘞!”
“么?”
“中!”
瘪鼻子把车保打发走,又领着永生来到停车棚。车棚里,一拉溜停放着许多洋车。瘪鼻子指着最西边的一辆,向永生说:“喏!就把那一辆赁给你吧!”梁永生上眼一瞅,在车棚里的所有存车中,顶数那辆破了,而且破得简直看不上眼儿。因此,永生指着另外那些好车向瘪鼻子说:
“你赁给俺一辆好车不行吗?”
“你想赁好车?那好车不是赁给你这一号儿的!”
“我咋的?既不少鼻子又不少眼……”
“论长相你倒满英俊。不过,赁好车弱车不论长相——论铺保!”
“我不是有铺保吗?”
“你那个铺保不能保你赁好车!”
“这是啥话?”
“就是说,要赁好车,得有头有脸、家大业大的铺保才行。”瘪鼻子一撇他那薄嘴唇儿,“你那铺保是个开茶炉的,他砸巴砸巴骨头也不值我一辆好车钱!你要万一拉着我的洋车挠了丫子,我上哪里去找你这个山东侉子?他赔得起我?”永生一听瘪鼻子的话说得这么损,直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尤其是那铺保也跟着受侮辱,这更使梁永生火冒三丈,怒气难消。可是,他一想起正饿着肚子等他挣几个钱回去的大人孩子,又想起好心好意不辞辛苦为他找饭碗的周大哥,就极力忍住气,露着压抑住的愤恨表情说道:“这样的破车还能拉人?”瘪鼻子见永生话中有气,就把黑脸蛋子一耷拉,连讽带刺地挖苦道:
“破车你趁多少?甭褒贬!要赁就是它;不赁两散伙!不是看面子,这破车你也挨不上个儿!”
梁永生以蔑视的目光望了望瘪鼻子,心中自己劝自己道:“得啦!就凭他这号德行,我值不当的跟他争情辩理!我就算把理说一当院儿,也等于对牛弹琴!迨将来攒下几个钱,另想饭门不再给他赶蛋也就是了!”永生想到这里,再次把攻到喉头的火气压下去,按照“老规矩”,先把周大哥替他转借的“车份儿”钱交上,然后架起车把忍气吞声地出门去了。当他走出大门口时,瘪鼻子的嗓音又追上来:“记住!车捐钱还差两块一毛六。”
梁永生再没理他,一扭车把拐了弯儿。随着周围环境的变换,永生那乱纷纷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今天和瘪鼻子这场交道,使永生又懂得了许多事情。原先,他只知道乡间的大地主和穷人是冤家。后来,在德州要了几天饭,才知道那些开铺子的对穷人也很刻薄。现在,他更进一步明白了:城市上的大老板,跟穷人也是冤家!
梁永生初进天津卫,人生地不熟,两眼黑大乎。他架着车把顺着大马路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东张张,西望望,只见家家商店、洋行的橱窗上,都摆列着一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舶来品”,不由得心中又想:“中国的商号为啥偏把些外国的洋货摆在外头当出头?”
梁永生握住车把,拖着沉重的步子,揣着不平的心情,蒙头转向地走着,觉着就像正在做梦一样!他过了劝业场,到了小菜市儿,抬头一望,前边是停着许多外国轮船的海河,心中一愣,忽听那边有人高声大喊:
“胶皮——!”
梁永生扭头一望,只见马路对过儿站着一个穿洋服的阔人物,正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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