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条船

梁永生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几张纸票子,却觉着手里沉甸甸的。半晌,才装进衣袋里。然后将另一只手搭在志强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

“志强,你去吧!”

“哎。”

早已作好准备的梁志强,高声答应着。他一蹬树身,又一纵身子,跳上了相隔好几步远的汽船。志刚见志强上了船,心中着了急,一把拉住爹说:

“爹!弟弟岁数小,还是我去吧。”

志刚说罢,就要上船。翠花一把拽住他:

“志刚,你去,爹不放心!”

“弟弟小,他去,爹不更不放心?”

志刚这一句,把翠花问了个张口结舌。是呀!她说个啥哩?把真情实况告诉他?不行!孩子年纪还小,经不住这么大的刺激。因此,翠花沉思了一下儿,只好说:

“志刚,爹叫谁去就谁去呗!听话!啊?”

志刚不吭声了。可是,有一个疑点,在他的头脑中逐渐地扩大着:“在爹娘面前,都是一样的孩子,为啥爹对我和志强不一样看待?”接着,平素爹娘偏爱自己的许多事儿,也一齐涌上心来……

船开动了。洪水在船尾下边像哭一样布噜布噜响着,朝上翘着的船头划破浪涛往前驶去。梁永生向志强说:“志强啊,到那里好好干——”

“哎。”

“到了后,求人写封信来。”

“哎。”

翠花望着开走的大船,抢过丈夫的话头接着喊道:

“出了汗别往外跑。”

“哎。”

“干不动的活儿不要逞能。”

“哎。”

船,越开越远了。翠花提高了嗓门儿,继续叮嘱着:

“别跟人家的孩子打架。”

“哎。”

“衣裳破了自个儿学着缝缝。”

“哎——!”

船,渐渐远去了。

永生站在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久久地望着。

翠花望着望着,泪水挂满两腮。是经受不住这种强烈的刺激,还是怕孩子看见娘哭心里难过?她背过脸去了。

船,已经很远了。志强依然站在船边上,朝这棵汪洋中的大树眺望着。

船,已开到天水混连的地方,变成一个小黑点儿了。那颗抓去永生夫妇灵魂的小黑点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蓦地,消逝在浪涛中。

早就抽抽搭搭的翠花,这时哇的一声哭出来。

永生盯着大泪泼天的妻子,想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语言怕是无能为力了。宽心话说一船道一车也不准顶用,干脆让她哭几声痛快痛快吧!”就在这时,国民党政府的“招兵船”又开过来了。它跟大地主的“买地船”、资本家的“雇工船”混杂一起,围着一棵棵的大树转来转去,在这些叫苦连天的穷人身上打主意。永生坐在树股儿上,两手托腮,望着这些砸骨挤油的大船小舟,一阵阵地寻思起来。他想着想着,觉着心里一闪,一个从未想通的问题,现在忽然明白过来了——几年来,永生一直在想:“穷人相见分外亲,是让一个‘穷’字把心连在一起的;那么,官家、富家也是往一条裤里伸腿,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现在他明白了:官家也罢,富家也罢,他们的私利,都是通过穷人的苦难取得的。穷人的苦难越大,他们得到的好处越大;穷人的苦难越多,他们谋财取利的机会越多。你看,如今这场大水灾,不是把官家、富家——乡下的财主、城市的财主,这船、那船,全引来了吗?……永生越想越生气。眼下他那正在增加着的怒气,快要把胸腔撑裂了。过了一阵儿,他把别在腰里的烟袋抽了出来。残存在烟荷包里的烟叶,几天来硬让永生那滚烫的肚皮炙干了。永生不知不觉地抽起烟来。看上去仿佛是,他要通过这一口接一口的浓烟,把肚子里的痛苦、愁闷和气愤全发散出来。

入夜了。永生和翠花的心房就像秋后的场院一样,空荡荡的。翠花仰起脸来,带着哭韵问丈夫:

“孩子他爹,你说那人会不会在咱孩子身上发孬?”

永生说啥好呢?说“不会”?还是说“会”?他思忖片刻,吐出口烟说:

“把孩子撒出去,让他独自个儿闯荡闯荡不错。哪怕他是块土坯,在火里炼炼也会变成砖的。像咱这当爹做娘的,能跟孩子一辈子?”

永生这些话,故意说得那么轻松、坦然。可是,他这时的心情,和翠花一样的沉重。翠花又说:

“我老寻思,孩子岁数太小……”

妻子这一句,使永生把自己的童年和儿子的童年连起来了。这时候,他感到那压金坠铅的心里,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儿,从腑脏里升上来,直攻鼻子,眼里的泪珠儿也总想往外蹦。可是,他觉得如今自己这条五尺汉子,是全家老婆孩子的主心骨儿,流起眼泪,会增加他们的痛苦。于是,他又把那冲到眼窝儿的泪水逼回去,平平静静地说:

“志强也不算太小了。我,就是从十一岁那年开始自己闯荡的……”

永生夫妇正说着,尤大哥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他是抱着一棵檀条子泅水回来的。永生一见,又惊又喜,忙问:

“船呢?”

“叫人扣啦!”

“谁?”

“白眼狼!”尤大哥说,“南边有个地段水太浅,我只好绕着深水走。因为地理不熟,三闯两闯闯到龙潭附近去了,正巧碰上白眼狼的大狼羔子贾立仁……”

“你是怎么回来的呢?”

“是白眼狼的长工杨大虎帮我逃出来的。”

“杨大虎给白眼狼当上长工啦?”

“对啦。是被白眼狼硬逼进贾家大院的。”

“咋逼的?”

“说起来很啰嗦;咱先说要紧的吧——”尤大哥说,“杨大虎救我出虎口,要我赶紧送信给你……”

“啥信?”

“你杀了独眼龙,那两个落荒而逃的狗腿子回去向白眼狼学了舌,把白眼狼吓坏了。他勾来了土匪,要来逮你。当时只因船只没有弄妥,所以才拖了几天……”

翠花着急地说:“怎么办呢?”

永生在树股子上磕去烟灰说:“走!”

“咱又没长翅膀,到处是水……”

“有两扇门板、一个笸箩,还怕走不了?”

“对!”尤大哥说,“把我弄来的这块木头也绑上!”

他们说干就干。把门板、木头拴在一起,又用绳子绾了个扣儿,把笸箩和门板也连接起来。志勇、志坚坐在笸箩里,永生、翠花、志刚都在门板上,又折了几根树枝当作撑筏的杆子,便告辞了尤大哥向北去了。临行前,永生还嘱咐尤大哥也赶紧离开。

梁永生一家奋力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安全地逃出水汪,登上了旱路。

到哪里去呢?

“树挪死,人挪活。”永生向妻子说,“咱也挪挪窝儿吧?”

“往哪里挪?”

“全说关东养穷人——咱也闯关东去?”

翠花想了好久,“唉”了一声。这些年来,每当丈夫和她商量事儿的时候,她总是仔细地思虑一番,最后,只好用一个长长的“唉”声来回答丈夫。

梁永生这个人,每当被困难包围的时候,他从不绝望,总是在悄悄地想办法。可是,在那豺狼遍地的世界上,梁永生就算再精明,他又能想出什么真正理想的好办法来呢?

因此,梁永生想出的一切办法,在他的妻子杨翠花看来,都不是真正的出路。可是,除此而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道路可走?没有了!于是,杨翠花对丈夫想出的这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总是也只能是用一个长长的“唉”声来回答。久而久之,梁永生摸准了妻子这个规律——她只要发出一个长长的“唉”声,就是表示“同意”了。

黄昏时分。梁永生携家带眷踏上了闯关东的大道。这条充满饿殍白骨的关东大道,像条褪了色的灰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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