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古庙许亲

“躺着的这个老太太……”

“就是我娘!”

“她怎么啦?”

“病啦。”

“啥病?”

“一来是犯了老病根儿,二来也是饿的。”

梁永生凑过去一听,大娘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立刻站起身来,向翠花说:

“我拿干粮去。”

“上哪去拿?”

“在前边庙门口上的工具箱里。”

“可快回来呀!”

“哎。”

梁永生“哎”了一声,那影影绰绰的身形消失在夜幕中。杨翠花呆呆地站在屋门口,凝视着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道:

“这不是在做梦吧?”

杨翠花正焦急地等待着,梁永生回来了。他问翠花:

“姐姐,有水吗?”

“哪有哇!你渴啦?”

“不!没有水,这干粮怕大娘吃不下去。”

“我来试试。”

翠花接过干粮,咬一口,嚼了嚼,喂进娘的嘴里,可是娘已经不会咽了。这时,翠花又愁,又怕,又心疼。梁永生见干粮救不了大娘,心里也很难过。他问翠花:

“有碗吗?”

“干啥?”

“舀水。”

翠花递过一个碗来。永生接在手中,一摸碗上的锔子,原来是自己锔过的那个碗。他来到院中,找了个水汪,舀了半碗水,回到屋里,递给翠花,嘱咐说:

“别往嘴里倒,那会把气呛回去。”

“没有勺子呀!怎么办呢?”

“你先把水含在嘴里,再悠着劲儿慢慢地往老人的嘴里沁……”永生说,“会不?要不让我来——”

“我会。”

过一阵,翠花娘的气越喘越大。翠花高兴地喊着:“娘,娘,娘……”翠花娘“哼”了一声。永生凑过去,摸摸老人的头,又摸摸胸口,也挺高兴:“大娘快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老人果然缓过来了。

杨翠花忙告诉娘,她身边的这个小伙子,就是那位梁永生。翠花娘一手攥住永生的手,一手攥住翠花的手,颤抖着说:

“孩子们哪,我不行了……”

“娘,别想那个,不碍的!”

“大娘,放心吧,会养好的!”

“孩子啊,你们不要宽我的心了。我身上的病,我明白——”娘缓了口气又向翠花说:“闺女呀,你娘我,就只是挂着你,无依无靠……”

屋外,风雨凄凄,夜色沉沉。

翠花娘攒了攒力气,又向永生说:

“永生啊,你救了翠花的命,我……”

“大娘,还提那些干啥呀!”

“你大娘我,还要求求你……”

“大娘,你有话只管说;只要能办到,没有不行的!”

“我是想,如今翠花已经十九岁了;我要是把眼一闭,撇得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扯不断愁肠甘不了心哪……”

“大娘啊,放心吧。真要有那一天,我不会舍了俺翠花姐的……”

“永生啊,你没听明白大娘的意思——”

“啥意思?”

“我想把她交给你。”

“行啊!我一定把她看作亲姐姐。”

“不,不是……”

“是啥?”

“永生啊,你和翠花班上班下的岁数,我想把她许配给你——”杨大娘急促地喘了几口又说,“也不知你愿意不?”

杨翠花一听这话,觉得脸上热咕嘟的,好像腾腾地冒起火来。好在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所以倒没感到特别为难。可是,她对娘的意思,打心眼儿里高兴。只是低着头儿不吭声,急切地期待着永生答话,恨不得盼着他一张口就吐出个“行”字来。

可杨翠花哪里知道,这时梁永生的心里十分为难。在杨大娘的“许配”二字出口之前,永生万没想到大娘会说出这种话来。这是因为,梁永生虽说已是十八岁的人了,可他对于说媳妇这桩事,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年来,他天天在想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为爹娘、为穷爷们儿报仇;二是,跳跶紧点挣几个钱,好供养门大爷和雒大娘。总之,只“糊口”“报仇”这两件事,就占满了梁永生那头脑中所有的空间,他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说媳妇的事哩?并且,在永生看来,不管是谁家的姑娘,要嫁给他这个穷光蛋,等于是活受罪。现在他想:“杨大娘所以要把翠花许配我,可能是因为我救过翠花……我救翠花是应当做的事呀!咋能那么办呢?”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应许这件事,就向杨大娘说:

“大娘啊,你是不知道,我穷得一间屋里四个旮旯儿,两只肩膀扛着个嘴,吃了早上没晚上,怎么能养得起家眷呢?翠花姐要跟了我不是活受罪吗?大娘啊,这样吧——将来我一定帮着翠花姐找个好婆家,让她过几天松心日子……”

“不,不不!”杨大娘用上最后的力气,像钉子入木似的说,“永生啊,翠花只要跟了你,就算一天喝三顿凉水,我闭上眼也就放心了!”

这时节,闹得个心地善良的梁永生里外不安,左右为难。他总是怕翠花跟着他受委屈,打心眼儿里不忍心这么办。可是,他觉得杨大娘的话说得是那样真挚,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来说服杨大娘。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杨翠花借着夜幕遮住脸,轻轻地说:

“永生啊,我在别的方面儿,也许不能使你称心如意,可是,咱俩都是个穷孩子,在这一方面儿,咱准能想到一块儿去,也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杨翠花好像还有多少话要说,可她张了几回嘴,始终没再说下去。只这短短的几句,却在永生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冲力,搅动着他的心潮……

正在这时,梁永生和杨翠花同时感到老人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挺,去世了。

杨翠花抱住娘的尸首,抽抽搐搐……人到最悲痛的时候,往往难以哭下泪来,这就像五月的旱天难以下雨一样。梁永生肘子支在膝盖上,两手托腮蹲在一边,一对亮晶晶的泪珠停留在鼻梁两旁……

天,已有四更多了。

屋外。雨,正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先是像瓢泼,继而如盆倾,后来就像天河脱了底,千万条雨线连起来,天地之间一片白。风,也愈刮愈烈,愈刮愈狂。庙院中的树木,有的被捋去枝丫,有的拦腰而断,有的连根拔起……这座千孔百洞、破烂不堪的古庙哇,就像一只糟糟烂烂的小船儿,漂荡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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