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话没讲完,你们起什么哄?四爷不辞辛苦,为全村谋利造福,你们咋半点不知好歹?真是愚民!”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罗矬子!你说的是人话吗?”
全屋的眼光,一齐向说话的地方射去。一看,说话人是雒金坡。顿时,人群炸了:
“他要再损人,揳那个小舅子!”
“把他填回去!这小子说话太牙碜了!”
“罗矬子!你仗什么腰子?”
比泥鳅还滑的疤瘌四,懂得“众怒难犯”的道理,怕引起公愤,不敢公开与众对垒,便叱责起罗矬子来:
“不会说话,咧咧个屁?废物!饭桶!”
凡是狗腿子,他的脸蛋子跟屁股蛋子没有多少区别——这大概是狗腿子们的共性吧。你看,罗矬子想舔个热乎腚,反挨了狗屁崩,他却脸不挂火,目不惊神,把那黄牙板儿一龇,低贱地笑了。接着,又连连点头,如鸡啄食;唯唯诺诺,狼狈退后。
疤瘌四趁人们笑看罗矬子那丑态的当儿,又说道:
“我的话说结了。谁要抗缴香钱,误了祈雨大事,那可别怪我刘其朝不讲情面。”
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
有的说:“连往嘴里拿的都没有,哪里去摸二斗麦子?这不是卡着脖子要人命吗?”
有的说:“咱连鞋底大的一块地也没有,祈雨凭啥叫咱摊钱?这不是净琢磨穷人吗?”
也有的说:“荒唐!如今都立秋啦,还祈雨干啥用?这哪是摊香钱?简直是敲竹杠!”
还有的说:“龙王?屁!龙王爷还不是人捏的!”
初生的犊子不怕虎。正当人们纷纷议论,梁永生忽地跳上凳子,指着疤瘌四怒冲冲地说:
“祈雨,你跟谁商量过?不商量就出这幺蛾子,这叫啥‘民主’?要祈雨你自己祈,穷人没钱祈不起!”
人群中齐声喝彩:
“好样的,说得对!”
“是理!”
梁永生这几句话,把个疤瘌四问了个张口结舌,气了个眼蓝。沈大叔怕永生不知深浅把祸闯大,赶忙把他从凳子上拉下来,领着他出门而去。
次日一早。罗矬子领着另外几个狗腿子,歪戴着帽儿,趿拉着鞋儿,抻着鸡脖子,瞪着牛蛋眼,来到雒金坡的瓜地里。罗矬子话中带刺儿地向雒金坡说:
“姓雒的,香钱还得拿呀!”
雒金坡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场。他认为硬抗也顶不了事,就早早借来二斗麦子,准备下了。这时,他正站在土井子边上的水池子里涮脚丫子。一听罗矬子的话口连烧带烫,就压了压气儿,蹬上鞋,来到瓜屋里,搬起那麦子口袋,吭噔一声拽到他们的车子上。罗矬子问:
“多少?”
“二斗。不信,要过斗就过斗,要过秤就过秤,上戥子戥也行!”
“姓雒的呀,气粗顶不了麦子——这些不够!”
“多少够?”
“四斗。”
“我凭啥拿四斗?”
“你得算两户儿。”
“从哪说起?”
“从他说起!”罗矬子指着站在一旁的永生说,“这棵野秧子,得单独算一户儿……”
“胡诌!他来到我家,就是我的孩子!”
“他算你的孩子?为啥你姓雒他姓梁?”
梁永生一听气得肺都要炸了。他质问罗矬子:
“罗矬子,你娘姓啥?你家算几户儿?你们这帮狗腿子,都住在刘家大院里,莫非说都跟他姓刘吗?”
梁永生几句话,把狗腿子们的脖子全顶直了。雒大爷觉得说碴了没好处,就想打个圆场揭过这一张去,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儿来。罗矬子让个孩子挖苦了几句,羞怒难忍,又无理可说,就祈灵于拳头,想要动武。梁永生也不让个儿,顺手操起棍子,要跟他们拼命。狗腿子们张牙舞爪,直扑永生。雒大爷把两条胳臂一扎撒,就像横上了一根杠子,拦住了狗腿子,然后不软不硬地说:
“你们跟个孩子耍什么威风?得,我就拿四斗!完了吧?”
“不完!”罗矬子说,“你还记得不?七年前祈雨时你抗缴香钱,是四爷给你垫上的……不过,那时是两块大洋,到今天,本滚利,利翻本,可就不是两块了!”他向另一个托着算盘子的家伙一挥手,“算算,该多少——”
算盘珠儿噼哩啪啦响了一阵儿:
“一百四十八块半!”
罗矬子狞笑着,向雒金坡伸过那被大烟熏黄了的手掌:
“姓雒的,一笔清了吧——怎么样?”
到这时,雒金坡已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其实,他的肚子里,有的是理,有的是话,可是,那股被仇恨凝固了的怒气,塞满了胸膛,堵住了嗓子,使得他啥也说不出来了。
“姓雒的,何必犯这么大的愁肠?把心眼儿放活一点嘛!”罗矬子凑到雒金坡的近前,腆着黑脸龇着黄牙奸笑着,又指了指西瓜地说,“它,不就是钱吗?”
“地?”
“对!”
这一亩地,是雒金坡家省吃俭用、挨饿受冻积攒了三辈子,才置下的命根子。活着靠它吃,死了靠它埋,没了它再靠啥?再说,也对不起死去的爹娘啊!金坡想到这里,堵在胸口上的怒气冲上来,一口唾沫吐在罗矬子的脸上,气话冲口而出:
“你妄想!”
罗矬子一边抹着脸上的唾沫,一边向那两个狗腿子喝道:“这地,已经是咱们四爷的了!把这穷鬼们赶出去!”
接着,唧咚咕咚交了手。雒金坡和梁永生由于寡不敌众,经过一阵厮打之后,终于被赶出地来。
雒大爷带着遍体鳞伤回到家,一头扎在炕上,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正当疤瘌四大摆宴席,广请宾朋,为“财神爷”大做生日的时候,雒大爷大骂三声,吐血而亡……
梁永生趴在雒大爷的身上哭了两声,也不知他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止住哭声,忽地站起身来,拿起切菜刀冲出门去。
雒大娘追出门外,泼命地拽住永生。永生怒气难消,极力挣脱。雒大娘死死抓住不放,并边哭边说:
“永生!你不能……”
梁永生挣扎一阵未能脱身,直急得他抱住雒大娘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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