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潭桥别妻

“白眼狼的船!”

娘挣扎起身子,来到桥上一望,果然不假。便急忙把永生拉下桥,在堤下藏起来。娘悄声说:

“咱躲事儿还躲不迭呢,可不能惹祸招灾的!生儿啊,咱惹不起他呀,先忍着点吧!”

“忍,忍!忍到多咱算个头儿?”

娘叹了口气,没再说啥。等船过去了,她才松开手。娘一松手,永生又跑上桥头。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砖头,朝着渐渐远去的木船投去。砖头落在河水中,河水砰的一声响,蹿起了二三尺高的水柱。

清风徐来,云层绽开。雨,停住了。

从云缝里透出的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全染成黄色。

梁永生翘首四望,觉得天地开阔多了。他指着河东一片黑乎乎的地方,问娘道:

“那是啥村子?”

娘手打亮棚望了望,说:

“不是村子。”

“啥个?”

“松林。”

“真大呀!快赶上白眼狼……”

“那就是白眼狼的坟茔地!”

贾家松坟的景象,随着娘的话音,在永生的头脑中闪现出来——一片密密匝匝的松树林,阴森森的,方圆上百亩。松林中,有许许多多的坟堆。有的坟上,净些黑窟窿,里边藏着狐狸、地猴儿、大眼贼……坟堆之间,除了那些石碑、石坊、石门、石人、石猪、石羊而外,还有蜷曲着身子的大蛇蠢蠢蠕动。永生正望着松林出神,听娘在一旁自言自语说:

“也不知他走哪股道儿——”

“干啥?”永生插嘴道。

“这两股道儿,说是都通县城——”娘指着桥东的岔路口儿说,“这北股道儿,跟白眼狼的坟茔隔得很近,他要一时疏忽大意,图近便走了这股道儿……”

“娘,你在这儿等着,我到前边看看。”

永生娘为了难:让孩子去?她不放心;不让去?又挂着丈夫。永生理解娘的心,就说:

“娘,让我去吧,眨眼就回来!”

他说着下了桥头。

“生儿!可快点回来呀!”

娘的喊声追上来。永生大步流星走着,爽朗地答道:

“哎!”

梁永生过了岔路口儿,顺着北股道儿走下去。走出半里多路,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儿。再走哪一股?他闹不清了——收住脚步犹豫起来。

这里,离贾家的松坟,只有两箭地了。

松林中的一切,凭着月光都能看出个轮廓。坟地尽南头儿,有棵白杨树。那白杨树,挺拔屹立,高出树群,分外惹眼。白杨树上,许许多多的老鸹窝,高高低低,密密疏疏,大大小小,形形状状。每天清早,群群帮帮的老鸹,在树上起起落落,从窝中进进出出,时而登枝啼叫,时而绕树盘旋。如今,天色已晚,老鸹全钻窝了,树上静悄悄的。坟地尽北头儿,有个小屋。看坟的狗腿子独眼龙,就住在那里头。

梁永生望着松林,想起了他和爹的一段对话:

“爹,独眼龙为啥住在坟茔里?”

“看坟呗!”

“坟有啥好看的?”

“怕偷哇!”

“还有偷坟的?”

“坟里埋着东西呐!”

“不就是死人?”

“不!还有珠宝哩!”

“珠宝是些啥?”

“喔!很值钱很值钱的东西哟!”

“这么值钱为啥埋在坟里?”

“说是保养风水呢!”

“风水是啥个?”

“你没看到白杨树上那些老鸹窝吗?”

“老鸹窝有啥用项?”

“据说是凭着它升官发财哪!”

“白眼狼这么撑劲,就仗凭那些老鸹窝?”

“阴阳先生马铁德是这么说的。”

“捅那个龟孙!”

“唔!叫白眼狼知道了,比挖他的祖坟还急眼哪!”

梁永生回想着这些往事,胸中怒气翻滚。他想:“爹为了替穷爷们儿报仇,敢去‘闯堂喊冤’,我就不敢去捅他的老鸹窝?去!”他一跺脚,奔向松林。

风,越刮越大了,嗷嗷地吼叫着,压下了天地间一切的杂音。梁永生在风中走着。寒风透过褴褛的衣着,锥筋刺骨,直入腑脏,迫使倔强的永生加快了步伐。

松林到了。

永生站在树下,翘首仰望,只见那高入云霄的树梢,在昏昏沉沉的漫天空中摇摇晃晃,扫得残云忽忽飞跑,发着呜呜的响声。

勇敢的永生抱住树干,嗖呀嗖地向上爬去,眨眼间便登上了丫杈,又攀上股梢。尔后,他手也拽,脚也踹,把满树的老鸹窝,全捅掉了。他一边捅着,还一边带气地说:

“捅你个白眼狼!”

“捅你个风水!”

“我再叫你发财!”

“我再叫你撑劲!”

“再叫你个狗日的欺负穷人!”

无数的细枝儿、草棍儿、叶片儿,飘飘摇摇,洒落一地。黑白掺杂的羽毛,一团团,一串串,随风翻滚,横空而去。受惊的老鸹,一只只,一对对,扑棱扑棱地蹿出窝巢,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忽呀闪地飞向远方。长空中,留下一片“哇——哇”的哀鸣。

“咕噔——!”

洋炮的响声,从看坟的小屋里打过来。数不清的铁沙子,碰得枯枝唰啦唰啦地响。一股火药的硝烟气味儿,呛得永生咳嗽了两声。永生怒视着响枪的方向,狠狠地骂道:

“独眼龙,狗日的!”

随后,他四肢合抱上树干,唰的一声,溜下树来,尥开蹶子,朝着龙潭桥的方向飞跑而去。在他跑过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溜深深的脚印。

梁永生来到桥上,见娘不在,吃了一惊。他各处一撒打,原来娘已经上了桥东,正顺着南股路朝前跑着。在娘的对面,有个人也正向这里走来。

“爹?”永生一阵惊喜,转身又跑下桥头,跟在娘的背后追过去了。

那位迎面而来的人,正是死而复生的永生爹梁宝成。

永生和娘见亲人浑身血迹,满腿泥浆,心疼欲裂,一头扑上去。梁宝成望着顶风冒雨半路来接的老婆孩子,心里又高兴又难过。永生问:

“爹,你怎么啦?”

梁宝成把“闯堂喊冤”的过程掐头去尾概述一遍,最后叹了口气说:

“俗话真是实话呀——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永生宽慰爹说:“往后咱就快要好了!”

爹问:“好啥?”

永生说:“我把白眼狼的老鸹窝捅了——他的‘风水’一坏,就快穷了!”

宝成眼望着刚刚懂事而又不大懂事的儿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把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传给了儿子:

“生儿,你这一辈子,要记住:穷煞别扛活,屈煞别告状。”

永生脸上浮现着宽慰人心的笑容,眼里汪着不能自禁的泪花,轻轻地点着头:

“爹,我记住啦!”

永生娘搀扶着丈夫坐在路旁的树墩上,又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溜布条,一边含着泪花给丈夫包扎伤口,一边带着怒气向丈夫学说杨大虎送来的信息。梁宝成听说白眼狼还要“斩草除根”,加害于他的老婆孩子,气得喷出一口鲜血,又一次昏迷过去。永生和他娘急忙上前扶住。

宝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他强打起精神,怀着遗憾、惭愧的心情抓住了妻子的手:

“孩子他娘啊,你跟我过了十多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没喘过一口舒坦气,没过过一天松心日子——”他缓了一霎儿又说,“我,不行了!撇得你们孤儿寡母……我,我对不起你——”他吐出一口血水,又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他娘,你看在咱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想尽千方百计,把咱的儿子永生拉扯大……”

“孩子他爹呀,你只管放心,”永生娘紧紧攥住丈夫那冰凉冰凉的手,颤抖着身子,抽抽噎噎地说,“我管许对得起你……”

人越到垂危的时刻,那种遗憾、惭愧、留恋交织在一起的心情,往往是越加浓重。这时,梁宝成用上最后的力气,又朝他那尚未成人的儿子抱歉地说:

“生儿呀,爹没给你撇下一文钱的财产,撇给你的是灾难和仇恨。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爷爷、奶奶报了仇,没给穷哥们儿报了仇,我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爹娘,对不起帮咱救咱的穷爷们儿!”他攒了攒力气,捯出了最后一口气又嘱咐道:“往后儿,听娘的话,听穷爷们儿的话;你远走高飞,长大成人,要记住财主的仇和恨,莫忘了穷人的情和恩,将来要给穷爷们儿报仇,给你爷爷、奶奶报仇,给我报,报,报仇!”

梁永生握紧拳头压住气,咬紧牙关忍住泪,斩钉截铁地说道:

“爹,我全记下了!”

梁宝成满意地微笑了。接着,一挺脖子咽了气。

永生和娘趴在亲人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他母子把亲人的遗体抬到运河滩的那个土坪上,在常明义的坟旁用手挖了个土坑,放进了亲人的尸首。永生脱下身上的破棉袄,盖在爹的脸上。

永生和娘一边流泪一边扒土,掩埋屈死的亲人。手指被土磨破了,血水和着泪水一起渗进泥土里;一把把饱含着血泪的泥土哇,撒在含恨死去的长工梁宝成的身上……

就在这时,梁永生那幼小的心灵里,也深深地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这颗仇恨的种子,正在膨胀、扎根,并且必将迎着春风发芽、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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