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的船!”
娘挣扎起身子,来到桥上一望,果然不假。便急忙把永生拉下桥,在堤下藏起来。娘悄声说:
“咱躲事儿还躲不迭呢,可不能惹祸招灾的!生儿啊,咱惹不起他呀,先忍着点吧!”
“忍,忍!忍到多咱算个头儿?”
娘叹了口气,没再说啥。等船过去了,她才松开手。娘一松手,永生又跑上桥头。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砖头,朝着渐渐远去的木船投去。砖头落在河水中,河水砰的一声响,蹿起了二三尺高的水柱。
清风徐来,云层绽开。雨,停住了。
从云缝里透出的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全染成黄色。
梁永生翘首四望,觉得天地开阔多了。他指着河东一片黑乎乎的地方,问娘道:
“那是啥村子?”
娘手打亮棚望了望,说:
“不是村子。”
“啥个?”
“松林。”
“真大呀!快赶上白眼狼……”
“那就是白眼狼的坟茔地!”
贾家松坟的景象,随着娘的话音,在永生的头脑中闪现出来——一片密密匝匝的松树林,阴森森的,方圆上百亩。松林中,有许许多多的坟堆。有的坟上,净些黑窟窿,里边藏着狐狸、地猴儿、大眼贼……坟堆之间,除了那些石碑、石坊、石门、石人、石猪、石羊而外,还有蜷曲着身子的大蛇蠢蠢蠕动。永生正望着松林出神,听娘在一旁自言自语说:
“也不知他走哪股道儿——”
“干啥?”永生插嘴道。
“这两股道儿,说是都通县城——”娘指着桥东的岔路口儿说,“这北股道儿,跟白眼狼的坟茔隔得很近,他要一时疏忽大意,图近便走了这股道儿……”
“娘,你在这儿等着,我到前边看看。”
永生娘为了难:让孩子去?她不放心;不让去?又挂着丈夫。永生理解娘的心,就说:
“娘,让我去吧,眨眼就回来!”
他说着下了桥头。
“生儿!可快点回来呀!”
娘的喊声追上来。永生大步流星走着,爽朗地答道:
“哎!”
梁永生过了岔路口儿,顺着北股道儿走下去。走出半里多路,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儿。再走哪一股?他闹不清了——收住脚步犹豫起来。
这里,离贾家的松坟,只有两箭地了。
松林中的一切,凭着月光都能看出个轮廓。坟地尽南头儿,有棵白杨树。那白杨树,挺拔屹立,高出树群,分外惹眼。白杨树上,许许多多的老鸹窝,高高低低,密密疏疏,大大小小,形形状状。每天清早,群群帮帮的老鸹,在树上起起落落,从窝中进进出出,时而登枝啼叫,时而绕树盘旋。如今,天色已晚,老鸹全钻窝了,树上静悄悄的。坟地尽北头儿,有个小屋。看坟的狗腿子独眼龙,就住在那里头。
梁永生望着松林,想起了他和爹的一段对话:
“爹,独眼龙为啥住在坟茔里?”
“看坟呗!”
“坟有啥好看的?”
“怕偷哇!”
“还有偷坟的?”
“坟里埋着东西呐!”
“不就是死人?”
“不!还有珠宝哩!”
“珠宝是些啥?”
“喔!很值钱很值钱的东西哟!”
“这么值钱为啥埋在坟里?”
“说是保养风水呢!”
“风水是啥个?”
“你没看到白杨树上那些老鸹窝吗?”
“老鸹窝有啥用项?”
“据说是凭着它升官发财哪!”
“白眼狼这么撑劲,就仗凭那些老鸹窝?”
“阴阳先生马铁德是这么说的。”
“捅那个龟孙!”
“唔!叫白眼狼知道了,比挖他的祖坟还急眼哪!”
梁永生回想着这些往事,胸中怒气翻滚。他想:“爹为了替穷爷们儿报仇,敢去‘闯堂喊冤’,我就不敢去捅他的老鸹窝?去!”他一跺脚,奔向松林。
风,越刮越大了,嗷嗷地吼叫着,压下了天地间一切的杂音。梁永生在风中走着。寒风透过褴褛的衣着,锥筋刺骨,直入腑脏,迫使倔强的永生加快了步伐。
松林到了。
永生站在树下,翘首仰望,只见那高入云霄的树梢,在昏昏沉沉的漫天空中摇摇晃晃,扫得残云忽忽飞跑,发着呜呜的响声。
勇敢的永生抱住树干,嗖呀嗖地向上爬去,眨眼间便登上了丫杈,又攀上股梢。尔后,他手也拽,脚也踹,把满树的老鸹窝,全捅掉了。他一边捅着,还一边带气地说:
“捅你个白眼狼!”
“捅你个风水!”
“我再叫你发财!”
“我再叫你撑劲!”
“再叫你个狗日的欺负穷人!”
无数的细枝儿、草棍儿、叶片儿,飘飘摇摇,洒落一地。黑白掺杂的羽毛,一团团,一串串,随风翻滚,横空而去。受惊的老鸹,一只只,一对对,扑棱扑棱地蹿出窝巢,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忽呀闪地飞向远方。长空中,留下一片“哇——哇”的哀鸣。
“咕噔——!”
洋炮的响声,从看坟的小屋里打过来。数不清的铁沙子,碰得枯枝唰啦唰啦地响。一股火药的硝烟气味儿,呛得永生咳嗽了两声。永生怒视着响枪的方向,狠狠地骂道:
“独眼龙,狗日的!”
随后,他四肢合抱上树干,唰的一声,溜下树来,尥开蹶子,朝着龙潭桥的方向飞跑而去。在他跑过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溜深深的脚印。
梁永生来到桥上,见娘不在,吃了一惊。他各处一撒打,原来娘已经上了桥东,正顺着南股路朝前跑着。在娘的对面,有个人也正向这里走来。
“爹?”永生一阵惊喜,转身又跑下桥头,跟在娘的背后追过去了。
那位迎面而来的人,正是死而复生的永生爹梁宝成。
永生和娘见亲人浑身血迹,满腿泥浆,心疼欲裂,一头扑上去。梁宝成望着顶风冒雨半路来接的老婆孩子,心里又高兴又难过。永生问:
“爹,你怎么啦?”
梁宝成把“闯堂喊冤”的过程掐头去尾概述一遍,最后叹了口气说:
“俗话真是实话呀——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永生宽慰爹说:“往后咱就快要好了!”
爹问:“好啥?”
永生说:“我把白眼狼的老鸹窝捅了——他的‘风水’一坏,就快穷了!”
宝成眼望着刚刚懂事而又不大懂事的儿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把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传给了儿子:
“生儿,你这一辈子,要记住:穷煞别扛活,屈煞别告状。”
永生脸上浮现着宽慰人心的笑容,眼里汪着不能自禁的泪花,轻轻地点着头:
“爹,我记住啦!”
永生娘搀扶着丈夫坐在路旁的树墩上,又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溜布条,一边含着泪花给丈夫包扎伤口,一边带着怒气向丈夫学说杨大虎送来的信息。梁宝成听说白眼狼还要“斩草除根”,加害于他的老婆孩子,气得喷出一口鲜血,又一次昏迷过去。永生和他娘急忙上前扶住。
宝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他强打起精神,怀着遗憾、惭愧的心情抓住了妻子的手:
“孩子他娘啊,你跟我过了十多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没喘过一口舒坦气,没过过一天松心日子——”他缓了一霎儿又说,“我,不行了!撇得你们孤儿寡母……我,我对不起你——”他吐出一口血水,又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他娘,你看在咱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想尽千方百计,把咱的儿子永生拉扯大……”
“孩子他爹呀,你只管放心,”永生娘紧紧攥住丈夫那冰凉冰凉的手,颤抖着身子,抽抽噎噎地说,“我管许对得起你……”
人越到垂危的时刻,那种遗憾、惭愧、留恋交织在一起的心情,往往是越加浓重。这时,梁宝成用上最后的力气,又朝他那尚未成人的儿子抱歉地说:
“生儿呀,爹没给你撇下一文钱的财产,撇给你的是灾难和仇恨。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爷爷、奶奶报了仇,没给穷哥们儿报了仇,我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爹娘,对不起帮咱救咱的穷爷们儿!”他攒了攒力气,捯出了最后一口气又嘱咐道:“往后儿,听娘的话,听穷爷们儿的话;你远走高飞,长大成人,要记住财主的仇和恨,莫忘了穷人的情和恩,将来要给穷爷们儿报仇,给你爷爷、奶奶报仇,给我报,报,报仇!”
梁永生握紧拳头压住气,咬紧牙关忍住泪,斩钉截铁地说道:
“爹,我全记下了!”
梁宝成满意地微笑了。接着,一挺脖子咽了气。
永生和娘趴在亲人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他母子把亲人的遗体抬到运河滩的那个土坪上,在常明义的坟旁用手挖了个土坑,放进了亲人的尸首。永生脱下身上的破棉袄,盖在爹的脸上。
永生和娘一边流泪一边扒土,掩埋屈死的亲人。手指被土磨破了,血水和着泪水一起渗进泥土里;一把把饱含着血泪的泥土哇,撒在含恨死去的长工梁宝成的身上……
就在这时,梁永生那幼小的心灵里,也深深地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这颗仇恨的种子,正在膨胀、扎根,并且必将迎着春风发芽、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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