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世富走了不久,童进把估价单和复写的货单子送进来,朱延年和他一道仔细校对了一下,比照市场上的行情,研究了哪些药品还可以压低一点,经过反复考虑,朱延年再三修正了估价单。晚上夏世富向朱延年报告了张科长的情况。朱延年吩咐几句,夏世富出去办理了。

第二天中午,朱延年和夏世富一同到惠中旅馆去拜访张科长。他们两个人走到三〇二房间,茶房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知道他们是来看客人的,便在三〇二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音,茶房说:

“张科长睡午觉了,朱经理夏部长在隔壁房里等一歇。”

朱经理同意,他给领到三〇三的空房间里坐下来了。喝了一口茶,朱经理对茶房说:

“张科长一起来就叫我们,你在外边看着……”

茶房懂得这些老板包围顾客的意图,他会意地笑着说:

“误不了事,你们歇着吧。”

张科长在床上睡得正熟,忽然听到轻轻敲门的音声,仔细一听:声音又没有了。他翻身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他想起办货的事,就霍地爬起来。他下床一看,大吃了一惊。他放在床前的那双满是尘土的圆口黑布鞋不见了,却换成了一双贼亮的黑皮鞋。他想上海真是一个可怕的十里洋场,睡了一觉,鞋子就不见了,而且是在房间里不见的。这双皮鞋是谁的?一定是茶房打扫房间放错了,应该告诉茶房送还给它的主人。他要下床来,没有鞋子,只好权且借用一下那双新皮鞋。他把脚放进去,真稀奇,不大不小,正合适,是谁的脚和他一样大小呢?他低着头穿好了鞋子,抬起头来走两步,正要叫茶房,忽然看见床头那边放了一把靠背椅,椅子上放了一套深灰色哔叽的人民装,他好奇地把人民装上身拿过来试一试,走到衣橱的那块大玻璃面前一看:啊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很合身。他很紧张地脱下来,慌忙折好,仍旧放在靠背椅上,竭力避免往那儿看。他过去开门,叫茶房。

朱延年和夏世富听到张科长的声音,就和茶房一道过来了。张科长见他们来,自己连忙缩回来,坐在床上,把皮鞋脱下,两只脚悬空挂在床沿上。他见茶房进来,劈口就说:

“这是谁的衣服和皮鞋?怎么放到我的房间来,还给人家去!”

茶房没有吭气,他的眼睛望着夏世富。夏世富说:

“这是送给你的。”

张科长急得一个劲摇手:

“我不要,我不要……”

“穿上吧,”夏世富笑嘻嘻地央求说,“不晓得合不合适。”

张科长的态度很坚决:

“我不要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朱延年看张科长的面色很紧张,他在旁边设法缓和这空气,轻描淡写地说:

“先试一试,没啥关系。这皮子倒不错,是德国纹皮,嘻嘻。”

张科长挂在床沿上的两只脚直摇,也在反对的样子,他说:

“用不着试。”心里想到刚才试穿的情形,脸颊上有点红红的,他对茶房说,“我的布鞋呢?你给我拿来。”

朱延年怕形势弄僵,知道老区的老干部刚到上海是很不习惯这样的,一切的事要慢慢的来。他没让茶房答话,抢先插上去说:

“这皮鞋是我个人的,那衣服也是我个人的。你那双布鞋太龌龊了,大概他们拿去洗了,晒干了会拿来给你的。你今天先穿上皮鞋再说。这衣服和皮鞋先借你用一用,将来再还给我,不是送你的。”

朱延年把夏世富说错的话无意中收回来,张科长听他这样说法,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朱延年更进一步说:

“我们到老区去,天气冷了,部队上发衣服给我们,我们就不客气穿了。军民是一家,张科长不要拿我们当外人才好。”

“那是的。”

他听朱延年继续讲:

“凡事要入乡随乡,到啥地方说啥地方的话。这些物事,”他指着靠背椅上的衣服和床前的皮鞋,“在老区确实用不着,不过在上海穿穿倒也是需要的,嗨嗨。”

张科长听他这一番话认为也有他的道理,他转过脸去向靠背椅看了看:那衣服料子很不错,想到苏北的首长也没有这样漂亮的衣服,便立即转回脸来,对朱延年说:

“那我借你皮鞋穿一穿,等我的布鞋晒干了还你。这衣服我一定不穿,我这身灰布衣服蛮好。”

夏世富搭上来说:

“张科长,你试试……”

张科长没听他说完就摇头。朱延年懂得目前不宜再劝说,不在意地说:

“你这身灰布人民装也不错……”他把话题拉到估价单上来,送过去复写的货单子和福佑的估价单,说:“张科长,都给你准备好了。”

张科长穿上皮鞋走过去。茶房看事体已经解决,转过身来伸伸舌头溜走了,侥幸这事差点没怪到他的头上。张科长迎着窗户站着,在仔细看那估价单。朱延年走到他的侧面,一边也看估价单,一边偷看他面孔上的表情:张科长有时眉头开朗,觉得药品的估价是比较便宜;有时眉头皱起,板着面孔,感到有些药品的开价并不便宜。朱延年站在旁边屏住呼吸,心扑通扑通地在跳。

张科长看完了估价单,知道总的来说价钱不贵,心中高兴。朱延年在一旁试探地问:

“张科长,你是内行,一看就晓得估价克己不克己,小号一向是抱薄利多销主义的,对老区同志,尤其要克己。我们完全是服务性质的。嗨嗨。”

张科长把估价单往桌上一放,很谨慎地说:

“等别的药房开了估价单再说,好?”

“好的好的。”

夏世富怕生意让别家抢去,他赶紧凑上一句:

“张科长确定了,请你早点通知我们,我们好早点给你把货配齐,别误了你的公事。”

“决定哪家以后,就通知你们。”

朱延年恐怕露了马脚,连忙在侧面摆出不在乎的神情,补了两句:

“不忙,等你考虑考虑,再和医药公司商量商量,研究在哪家配货都是一样。我们因为曾经和老区往来过,思想认识比较清楚,我们希望有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在上海办货要小心,有些商人惟利是图,过期的货也配进去,给客户上当。这药品不是别的,买了不能用不行。”

“这话说得对,”张科长同意朱延年的看法,他说,“我要和医药公司他们多商量商量。”

“应该的。”朱延年不再向这上面说下去,他暗暗扯到另外一个问题上去,“张科长,你头一次到上海来,凡事谨慎一点好。出门不要带贵重东西,小心叫别人偷去。”

张科长顿时想起了他带来的四亿现款,心里有点紧张起来:出门不能带,留在旅馆里安全吗?这倒是个包袱。路上为了这笔款子,他几乎整整一夜没合眼,到了上海又成了问题。他向房间四面看看,好像没有依靠,便脱口说出:

“我带了一些现款来,别的倒没有啥贵重东西。朱经理,你看有啥办法吗?”

“办法?”朱延年有意不马上答复,想了一阵子,才慢吞吞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拿小号来说,我们的客户到了上海总喜欢把款子交给我们保管,要我们给他存在银行里。福佑和银行往来有专用支票,客户要款子,一个电话,马上就送过去,客户感觉很方便。小号特别派人负责,加倍小心。小号的宗旨就是为客户服务的。”

“存在银行里,”张科长说,“也好,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朱经理。”

“没啥,你吗,我们更应该服务的。”

张科长从床底下把箱子拉出来,说:

“款子倒不多,只有四亿……”

朱经理看见一箱子人民币,他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喜悦的光芒,望着夏世富说:

“你快点给张科长送去,坐三轮去,路上小心点。”

“晓得了。”

夏世富点了点数,提着箱子走出去。朱延年留在房间里,对张科长说:

“我们的夏部长可算得是老上海了,他啥地方都晓得,要买什么东西,找他,他的门槛精来兮。”

张科长说:

“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朱延年瞧大事已成,他站了起来,很诚恳地说:

“张科长,这估价单你仔细多看看,有些价钱我们还可以让点步。今天晚上请你便饭,希望你赏我一个面子。”

张科长不同意:

“用不着,旅馆的伙食比我们机关的小灶还好。”

朱延年弯下腰去,说:

“这是我对张科长的一点小意思,我们虽是初次见面,可是很谈得来,以后还希望张科长多多栽培。”

“晚饭一定不吃了,我晚上还有事。”

“别客气,”朱延年走到门口对张科长拱拱手,说,“我晚上过来候你。”

朱延年走到楼梯口那儿,刚才和他一同到张科长房间去的茶房追了上来,问他张科长那双布鞋哪能办。张科长昨天穿了拖鞋到浴室里去洗澡,夏世富趁此机会量了他的鞋子大小和衣服长短,立即从外面买了黑皮鞋和灰色哔叽人民装来。在他今天睡午觉的辰光,让茶房送了进去,特地把布鞋子拿出来。刚才朱延年顺嘴那么一说,茶房不知道怎样处理是好了。朱延年要茶房真的给他洗一洗,今天不要给他,等他催两三次以后再送去。如果他不提,就不必给他了。

张科长关起门来,又仔细看了一下估价单,想起这许多款子叫夏世富拿走,有点不妥。朱延年虽然说得那么好听,他究竟是商人啊,何况他们从前也不认识。这次夏世富从医药公司招待所打听出他来沪的消息,一直把他接到福佑药房来,情况没摸清楚,就把款子交出去,未免有点太冒失,应该自己存到人民银行去。他把茶房叫进来,问清了福佑药房的电话号码,当时打电话过去,告诉夏世富,他要这笔款子用,不必存了,请他马上送过来。

夏世富得到电话,急忙跑去问朱延年怎办。朱延年仿佛早想好了主意,旋即答道:

“你告诉他:四亿款子已经派人存到银行里去了,要钱用,请他晚上告诉我。我去对付他。”

夏世富刚跨出经理室,朱经理又加了一句:

“你打完了电话就回来,世富,你把这款子,”朱经理指着沙发旁边的张科长的皮箱说,“送到信通银行去,存在福佑药房的户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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