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肯介绍义德呢?”
她听他的话里有不少新名词:啥个“核心”呀,“对策”呀,“学习”呀……她并不完全懂,就是觉得这个聚餐会神秘而又重要,徐义德加入进去可以提高地位,和工商界大亨们往来,大概会有好处的。可是徐义德过去和大亨们往来少,就是冯永祥也是头一趟到徐家来。她担心加入不进去。
“只要他愿意,我负责介绍。”他得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是看在她的面上,又好像是特地做给她看,显得冯永祥在上海滩上很有办法。
“要是有人反对呢?”
“我包他加入好了。”
“那我要代表义德先谢谢你了。”
“我和他不是外人,”他忽然和徐义德拉起知己来,很亲切地说,“用不着谢……”
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面部表情。
老王忽然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弯着腰,对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朱先生来了。”
“朱延年吗?”
“唔。”
“又来了。”她马上沉下脸来,显得厌烦的样子,说,“让他在小客厅里坐。”
老王刚要退出去,她连忙补了一句:
“你上楼告诉她一声。”
老王懂得“她”是指二太太朱瑞芳。他点了点头,走了。
冯永祥听见朱延年三个字,神经立刻紧张起来。朱延年三个字,在西药界从红得发紫变得臭得难闻了。他问:
“是福佑药房的朱经理吗?”
“是的。”
他惊慌地站了起来。他怕遇见朱延年,那会纠缠不清的;同时他和林宛芝两个人在客厅太久,怕引起人家误会。他脸上露出好像做了啥不名誉的事体突然被人发觉的尴尬表情,连忙说:
“我走了。”
她感到很奇怪:
“你不是要等义德吗?”
“不,我还有事体哩。”
“再坐一歇,也许马上就来了。”
“不,不,我马上要走,”他霍地站了起来,伸过手去和她握了握,感到一股热气,像火似的,立刻松开手,匆匆地说,“再见!”
说完话,他放开步子走了。她连送也来不及送,望着他倏然逝去的背影,跳上汽车,开走了。她有点莫名其妙。她怕在大客厅里碰到朱延年,径自上楼去了。
冯永祥的汽车开出了徐公馆没有一段路,他问自己:为啥忽然离开呢?朱延年来,就让他来,不理他就是了,怕啥呢?冯永祥和徐义德约好,要谈星二聚餐会的事情,和林宛芝在客厅里等待,有啥关系呢?他想再回去,又怕人家奇怪:刚走,怎么又来呢?他懊恼地靠在车厢角落里,眼皮慢慢搭拉下来。一个浑身穿着绿色服装的少妇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出现。
正当冯永祥回味刚才客厅里情景的辰光,徐义德的那辆一九四八年式的林肯牌的黑色汽车刷的一声从他的汽车旁边驶过,迅速地向徐公馆开去。
徐义德一跳下汽车,老王就对着他的耳朵低声报告朱经理在小客厅里等候他的消息,他眉头一皱,连大客厅也不进去,便到楼上林宛芝的房间去了。
林宛芝告诉他冯永祥来等了他很久,刚才走了。徐义德焦急地搔着自己的头,说:
“真糟糕,公司里有事,来晚了一步。”他望着门外,那眼光仿佛在搜索冯永祥似的,问,“他走了多久?”
“一歇工夫。”
“那派车子追他?”
“怕来不及了。”
“对啦,”他忽然想起,说,“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辆小轿车开过去,怕就是冯永祥的,一定是冯永祥的!”
他凝神想了一阵,说:
“我马上找他去。”
“你晓得他到啥地方去哪?”
他愣住了,问她:
“他对你说到啥地方去没有?”
“他哪能会给我说这些事体。”
“对,他不会给你说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糊里糊涂,冷静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哩,只怪我不好,来晚了一步。”
“是星二聚餐会的事吗?”
他大吃一惊,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问:
“你哪能晓得的?”
她微微一笑:
“对吗?”
“他怎么讲?肯介绍吗?”他这几天到处设法托人给自己介绍加入,还没有个头绪,冯永祥只答应他来谈谈,看样子没有把握,但总算开始有点苗头,不料给自己耽误了,来迟了一步,没有碰上。
“他不肯。”
他失望地噗咚一声躺到沙发上去,两只眼睛茫然若有所失地望着她。她怕他真的难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走过去,对他说:
“他负责把你介绍进去。”
他马上跳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急着问:
“真的吗?”
“谁哄你。”
“那再好也没有了,”他爽朗地笑了,说,“再好也没有了。”
老王在外边敲了敲林宛芝卧房敞开的门,听了里面的应声,就笑嘻嘻站在门口,对徐义德说:
“总经理,二太太请您下去一趟。”
“我晓得了,”这两天那位朱经理老是往徐公馆跑,他讨厌见他,可是偏偏当他在家的辰光就遇上朱经理。他虽然讨厌朱经理,但二太太催着去,又不得不勉强应付一番,过了一歇,他说,“告诉她,我一歇就来。”
“是。”老王见总经理有点生气的样子,懂事地悄悄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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