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啥辰光哪?天大的事体也办完啦!”巧珠奶奶絮絮不休地把等候阿英她们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不解地说,“你说,这么晚哪,到啥地方去啦?”
“不会到别的地方去的,这一阵厂里‘五反’忙,大概在厂里开会吧。”
“开会,开会,整天开会,觉也不睡,像个啥样子!”
“有事体才开会……”
巧珠奶奶打断余妈妈的话:
“有啥大事要开到现在?在家里就别想看到阿英的影子,很晚才回来,一早拍拍屁股就走了。把家丢给我这个老婆子,她倒放心,啥也不管!”
余妈妈听她这些不满的话,有意缝了两针袜子,慢腾腾地说:
“她不是常在家里帮你忙吗?”
“那是过去的事体。”
“早几天我还看见她收拾屋子哩。”
“哎哟,那是难得的呀!”
“不回来,总是厂里有事,不能怪她!”
“做厂么,就是上工,下了工,不回来,还有啥事体呢?”巧珠奶奶摇摇头,说,“阿英变得越来越不像样了,整天不晓得疯疯癫癫地到啥地方去!”
她这些话并没有引起余妈妈的惊奇和同情,只是随随便便搭讪了一句:
“年轻的人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的?”
“可不是吗,就说余静这孩子吧,不到睡觉的辰光,她总是不回来的。解放前,白天有时也在家里,可是,你晓得她做啥?开会!这个厂的,那个车间的,一来总是五六个,还要我在门口给她们看着哩。有生人走进弄堂,我就高声咳嗽一下。她们会开完了,一个个走了,连余静也走了。我哩,赶紧给她们收拾茶碗,扫扫地。她们不到我家来开会,白天就不大容易看到余静的影子。余静和国强结了婚,也是这样,回来比从前更晚。有时,国强干脆不回来,整天在外边奔跑,那两条腿,就没停过。你说,哪家的年轻人不是这样?”
“阿英同学海差不多,才不爱在外边乱跑哩。”巧珠奶奶对着吊在半空中的电灯注视,在仔细回想阿英从啥辰光开始起常常迟回来的,她的思想有点乱,心里很焦急,一时竟想不起来。许久,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浮起,是细纱间的张小玲。她愤愤地说,“就是张小玲这丫头,常常来勾引阿英,一会要去参加啥团日活动呀,一会要去上夜校呀,她又当上了青年团员,……把阿英的心弄野了,家里再也蹲不住了。”
余妈妈放下手里的淡绿色的细纱袜子,劝她道:
“这些都是好事哇,怎么怪起张小玲呢?”
“好事,唔,不是她,阿英不会这样的。”
“阿英当了青年团员多好啊,”余妈妈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总爱和年轻人在一块,让她们在外边跑跑,开动开动脑筋,多做点工作多晓得一些事体,也是好的。”
“多少晓得,还不是一样拿那么多的钞票,我就不指望学海阿英他们晓得多少事。他们回家从来也不给我说。”
“不给你说,就不指望他们多晓得事体吗?我的老奶奶,年轻人在外边跑跑有道理哩。国强余静他们过去闹罢工闹革命,大伙闹,上海就解放了,我们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让他们出去开开会,把事体办好,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真的吗?”
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望着余妈妈。她不相信学海阿英他们出去有这么大的本事,但也不能说国强余静他们闹革命没有功劳,她支支吾吾地说:
“学海哪能和国强比?阿英更赶不上余静。我听他们说,国强和余静都是党员哩!”
“党员倒都是党员,可是,他们和学海阿英不都是工人吗?”
“这个,唔,这个,学海阿英不是那号材料。”
“不,”余妈妈的眼睛里露出赞扬的光芒,笑着说,“我听余静说,阿英当了青年团员,比过去更积极。她参加‘五反’劲头可足哩!”
“她参加‘五反’?”
“可不是,斗资本家哩!”
“啊!”巧珠奶奶的眼睛里也露出赞扬的光芒,但她嘴上并不透露出内心的喜悦,还是说,“不管怎么的,这么晚还不回来,总是不对的!你晓得,她肚子有喜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弄堂口传进来匆促的脚步声,接着有愉快的讲话声浮起,在静寂的深夜里听得特别清晰。她霍地站了起来,朝门口望去。余静在门口对人说了一声“再见”,便跨进大门。巧珠奶奶见了余静,劈口问道:
“学海阿英呢?”
“一道回来的,他们刚回去。”
余静的话刚落音,阿英听见巧珠奶奶的声音,知道她在余妈妈家,拉着学海也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对巧珠奶奶说:
“今天可真高兴,奶奶,把徐义德斗倒了!”
“阿英今天在会上发的言很好,很有力量。”余静赞赏地拍了一下汤阿英的肩膀。
“全靠你和杨部长的帮助。”
“不,你讲得好,质问得有力量。”
汤阿英想把刚才在铜匠间的情况告诉巧珠奶奶,不料巧珠奶奶把脸一板,生气地说:
“这么晚才回来,还笑哩,快给我回去!”
她过去一把拉着阿英径自往门外走去。余静盯着他们慢慢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进了草棚棚。她奇怪地问母亲:
“啥事体?”
余妈妈把今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叙述了一遍,余静会意地说:
“哦,怪不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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