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他迟疑地坐在床边没动。她伸过手去,要解他的扣子。他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解了扣子,把灰布人民装送到她面前。她也坐在床边,一边缝着,一边问他:

“你这一阵忙啥?”

“还不是那些事。”他避开谈“五反”。上次朱延年想摸他们的底,没有成功。他怕这次朱延年通过马丽琳再一次来摸底。他心里老是惦记着“五反”的事,汉口路那一带不少店家的“五反”工作都搞开了,工作队也去了,就是福佑药房还没有消息。是不是人民政府不了解福佑的五毒不法行为?可是他已经写了检举信给陈市长了。这封信收到没有?该早收到了。陈市长看到没有?为了“五反”,陈市长专门设了信箱,寄给他的信会不看吗?一定看的。看了,为啥不派工作队来呢?也许没看,陈市长管全市的大事,管华东局的事,还要管华东军区的事,一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国家大事,一天也不晓得收到多少封信,怎么会有时间看福佑药房一个小伙计的信呢?那设立信箱做啥?他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解答。他每天朝福佑药房的楼梯口看,等候“五反”工作队到来,但没有一点影子。他着急得不行,有时就走到样品间朝马路上窥视,一看到左胳臂有白底红字的“五反”工作队的臂章,便兴高采烈,以为是到福佑药房来的,经过楼下的衖堂口,又过去了。他失望地低下了头,恨不能奔下楼去把那些同志找来,但怕他们不来。他在店里表面按着平素老规矩做事,心里总是不能平静下来,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他焦急地盼望“五反”的心情,谁也不知道。

她见他不说下去,停下手里的针线,问:

“忙‘五反’吗?”

他心头一愣:果然问到这上头来了。他摇摇头,淡然地说:

“‘五反’?店里还没有开始哩。”

“店里事情怎么样?延年从来不和我说老实话。店里的事我一点也不晓得。我整天在鼓里过日子,真闷得慌。你告诉我,我不对任何人说。我绝对不会让延年晓得。他啥事体都不让我晓得,我的事也不让他晓得。”

他心里想:不管怎么说,朱延年和马丽琳总是夫妻呀,就是有点小吵小闹,过后还不是谈知心话。在她面前讲话,得谨慎小心。他没有吭气。

“你不放心吗?”她风致嫣然地向他笑了笑。

他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紧紧闭着嘴,两个胳臂交叉地抱在胸前。

“你有心事?”

他避开她的眼光,低下了头。

“你和老婆吵架了吗?”

他仍旧没有说话。

“听说你们小夫小妻很相好,哪能也吵架呢?你年轻漂亮,有能力,工作又好,哪个女人不想嫁给你呢?有了你这样的丈夫,才是真正的幸福哩!”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他身边移过去,见他头低得连眼睛也看不见了,便伸过细腻的白里发红的柔软的手,托着他的下巴,对着他木然的眼光,问:

“为啥不说话,变成哑巴了吗?”

他惊觉地站了起来,望着房间里那一片柔和的像是绿水荡漾的灯光。马丽琳坐在床边,浑身白玉也似的皮肤给一层轻纱罩着,柔和的曲线隐隐可以看见,身上不断散发出扑鼻的诱人的浓郁的香味。她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他感到恍惚。夜已深了,马丽琳又是一个人在家,他奇怪自己为啥在这间屋子里,而且待了这么久。他从梦幻一般的境地里清醒过来,矜持地说:

“把衣服给我。”

“还没有缝好哩。”

“不要缝了。”

“为啥?”

“我要走了。”

“生我的气吗?”她温柔地问。

“不。”

“你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

“马上就给你缝好……”她缝了两针,微微抬起头来,暗暗觑他一眼。他笔直站着,眼光朝着窗户,有意不看她。她心里不禁好笑。她老练地抬起头来,挑逗地说:

“看你那个紧张样子,男子汉大丈夫这么胆小,你怕啥?”

“我怕?”他觉得她问得奇怪。

“唔。不怕,为啥连坐下来也不敢呢?”

“我,我不想坐。”

“你真是君子!”

她温柔地望着他,忘记手里的针线了。他急了:

“你缝不缝?”

“缝,马上就缝好。”

她把扣子缝好,打上左一个结右一个结。她站起来,给他披上,要给他扣。他把她推开:

“我会扣。”

她摇摇晃晃站在他面前,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满脸红潮,脚步不稳,一不小心,一头倒在他的怀里。他着实吓了一跳,慌忙把她扶住,把她送到床边。她紧紧抱着他。她的腮巴子热情地紧紧依偎着他的腮巴子,两只眼睛放肆地对着他:

“你不喜欢我吗?”

“你,你说啥闲话?”他想挣脱身子,可是不行,她的两只胳臂已经把他搂紧了。

“你说,喜欢我吗?”

“不喜欢你,给人看到像啥样子?”

“怕啥!”

“你放开我……”

他用力拉她的手,可是怎么也拉不开。他急得满头满脸尽是汗。

马丽琳卧房的门悄悄打开了,朱延年站在门口,大喝一声:

“嘿,童进,你好大胆!”

马丽琳听到朱延年的声音惊惶地松开手,她和他两个都站了起来,狼狈不堪地低着头。

“童进,你做的好事!我要你到家里来谈话,你竟污辱我的妻子,破坏我的家庭!”

“朱经理,这不是我,你,你问马丽琳……”

“问马丽琳做啥?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承认吗?”

“我没有,经理,不要冤枉人。”

“冤枉人,你自己看看,”朱延年指着他的胸口,说,“衣服扣子还来不及扣齐哩!”

“这是她给我缝扣子的,没有别的事。”

“我亲眼看你们两个人抱着在床上滚,还说没有别的事吗?”

“是她生病,要我给她吃药;她刚才晕倒,我扶她上床的,……”

“我晓得她今天好好的,啥辰光生病的?眼睛放亮点,我朱延年是啥人?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哪件事情没见过?你骗别人可以,别想骗我!”

“你不信,你问马丽琳好了。”

“好,马丽琳,你照直说。”

朱延年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马丽琳。她一头倒在床上,哇哇放声大哭,啥也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明白了,童进,你还有啥闲话讲?”

“我实在冤枉,朱经理。”

“少说废话,你破坏家庭,走,我们上法院去!”

“上法院?”童进一怔,今天晚上的事,他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朱延年翻脸不认人,告到法院里,让同事们知道,他的脸搁在啥地方?他稳稳地站在那里没动。

朱延年走上一步,威逼道:

“走呀!”

马丽琳的哭声停了,翻过身来,拭去了眼泪,哭幽幽地恳求朱延年:

“你不要冤枉童进,他的扣子掉下来了,是我要他脱下来缝的,没有别的事。”

朱延年格格奸笑了几声,冷讽热嘲地反问道:

“我亲眼看见,还有啥巧辩的?”

“是我头晕……怪我不好……”

“你别代他洗刷,给我戴绿帽子,我不能忍受。今天非上法院不可!”

“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童进跟你这些年,起早睡晚,吃辛受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有不是的地方,也应该讲点情面。有话好好谈,不要撕破脸。延年,好不好?”

“只要给我下了台,我并不是那种不好讲话的人。”

“童进,以后有事,多多帮帮朱经理的忙,……”

“我?”童进茫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像坠在五里雾中,一时间啥物事也看不清楚,是非也讲不明白。

“辰光不早了,你回去吧,有话明天再说。”她让童进走。

朱延年知道一时谈不出个眉目来,只好闪开一条路,让他先走,气生生地对他说:

“你走也可以,反正今天晚上的事没了。”

童进颓丧地走下楼去,一步慢一步,心情越来越沉重。跨出朱家的大门,夜色正浓,弄堂口十分幽静,他糊里糊涂地站在十字路口发呆,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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