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商业对工业的影响有两个方面:第一,可以起蓄水池的作用,淡季的辰光,商业向工业订货,储蓄起来,这样,就加速了工业资金的周转。第二,可以帮助工业推销产品,工业上的新产品和非名牌货,都可以靠私营商推销,逐渐打开市场销路。可是目前的商业呢?国营公司掌握了批发环节,私营营销商垮了,零售商橱窗里的货色也摆不齐,自己困难重重,怎么有力量起这些作用,不是影响了我们私营工业的发展?”
徐义德的妙语惊动了在座的巨头们。冯永祥觉得这意见十分新鲜。他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禁露出钦佩的神情,说:
“德公高见,令人钦佩!”
“区区之见,算不了啥。”
“不,这可是大问题呀!”冯永祥伸出大拇指在徐义德和大家面前晃了晃。
金懋廉也同意徐义德的意见,说:
“这笔数字很可观!所以我说资金短绌这个问题很复杂,原因是多方面的,商业困难,也可以说是一个原因。”
金懋廉不仅赞扬了徐义德,实际上也捧了自己,更加证明他的看法对。马慕韩欣赏徐义德的才干,发觉徐义德确实有不少高人一等的地方,看问题尖锐,算盘打得精,事情办得高明,有事把他拉到一道商量是有好处的,只是他不像唐仲笙那样听从指挥,他的实力又比唐仲笙雄厚,个人野心更比唐仲笙大得多。冯永祥老是把他放在自己的口袋,压在他手下,在区里活动,虽说可以接触中小工商业,但有点大材小用,埋没了他的才能。要是把他放在自己圈子的外面,可是一个劲敌,不如把他拉过来,一同合作,特别是民建分会改选,更需要这样的人材。他于是暗中拉了徐义德一把:
“究竟是德公,问题看得深透。”
“不敢当,不敢当。”徐义德心里却认为马慕韩的恭维是受之无愧的。除了在资产方面不如潘信诚和马慕韩他们,别的方面自以为并不逊色,他在工商界老是寄人篱下,是不甘心的。
“那当然,德公么。”潘信诚说。
唐仲笙见大家捧徐义德,心里早就不舒服了。马慕韩活动民建会和工商联的事,很多方面是他出的主意。这么一来,徐义德要压倒他的样子,自然不服,最后连潘信诚也捧起徐义德来了,更叫他受不了。现在正是马慕韩招兵买马的辰光,他不能让步,叫徐义德红起来;可是又不好正面对付徐义德,打狗看主面。马慕韩欣赏徐义德,区区唐仲笙怎么能反对呢?他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说:
“德公看问题确实深透,高人一筹。不过,问题也有两个方面,商业困难影响了工业,不能起蓄水池的作用,反过来,工业困难,生产成品减少,资金短绌,也影响了商业的发展。”
“这个道理很对。拿我们西药业来说,制药厂有不少成品制不出,开工率不到百分之七十,我们门市就受了很大的影响。”柳惠光敬仰地望着唐仲笙,暗中责怪自己为啥没想到这一层。
唐仲笙显得比徐义德更高明,给柳惠光一支持,心里越发得意洋洋。马慕韩听了,也认为唐仲笙不含糊,和徐义德比起来,各有千秋,不相上下,特别是在税法上,徐义德不如唐仲笙。他看见服务员推门进来,把一大碗红烧狮子头送到桌子当中,这是莫有财的名菜。快吃饭了,民建和工商联的问题再不谈,就要耽误了。他怕两将相争,坚持不让,误了他的大事。他喝了一口陈年白兰地,兴奋地说:
“我们私营工商界的事,总是息息相关,互相影响的。商业困难影响到工业,工业困难也影响到商业。这些困难都是‘五反’以后的暂时现象。谁也不能怪谁。我们希望私营工商业都好。私营工商业存在着许多问题,说句老实话,和我们消极情绪很有关系,大家积极起来,有困难的行业完全可以克服的。当然,公私关系没有完全调整好,也是一个原因。政府在这方面已经注意了,也调整了,可是,工商界像个得了重病的人一样,不是马上可以调养好的。根据郑主任的指示办,这些问题完全可以解决。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怕是主要原因,就是私营工商业者过去有一套生产经营的方式方法,我们也习惯了这一套资本主义的方式方法。现在是新民主主义的社会,要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这一套东西行不通了,应该加以批判。目前是青黄不接的时期,旧的要批判掉,新的还没有吸收来,大部分工商界朋友彷徨等待,对生产经营产生消极情绪。国家要实行计划经济,很好,那么,等国家有了计划,我们照做,一点也不主动。主要原因是老一套不行了,新一套没有,一下子改变也不容易。不但我们资方消极彷徨,资方代理人也感到事体难办,想辞职;职员也是这样,原来那一套经营管理方式不行了,新的还没有学会。转变的过程是困难最多的时期,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缺点不是一下子就能改造好。我们工商界的困难也不能完全依靠各行各业自己解决。”马慕韩看大家的注意力都给他这一番话吸引住了,连潘信诚也闭着眼睛凝神谛听,一边听,一边深思。他趁着大好时机,急转直下,立即谈到本题,喘了一口气,说,“要共同解决,最最关键的问题是要组织起来。上海工业过去是在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压迫下生长的,各式各样都有,种类繁多,相当复杂;大规模的,基础好的,非常之少。解放后,生产关系改变,生产力发展了,千头万绪的工业不好好组织起来,一不好领导,二不会发展。要是能够在国营经济领导之下组织起来,一定能够发挥很大力量。我记得去年机器业曾经组织过专业联营,用大厂作为核心,带动小厂,通过联营争取国家经济的领导和帮助,可以大大发挥潜在的生产力。”
“这个事可别提了,”宋其文一提到联营就有点汗毛凛凛。他抹了抹胡须,摇头说,“‘五反’当中,暴露了联营有问题,容易搞‘海底篱笆’。千万搞不得。”
“那是因噎废食。为啥不可以又联营又不搞‘海底篱笆’呢?政府不信,可以检查。”马慕韩气宇轩昂,毫不在乎。
“慕韩兄的意见可以考虑,组织起来力量大,我想没有坏处。”冯永祥支持马慕韩的意见,说,“慕韩兄水平高,每天都要读几页《毛泽东选集》。他把问题提到马列主义的理论上来了,谈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党的方面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大问题,革命就是要改变生产关系,发展生产力。这可是一个根本问题呀,是根本问题中的根本问题。慕韩兄真不简单,整天在家里啃马列主义,是上海工商界的出色人物!”
“不,”冯永祥接着更正道,“是全国工商界的出色人物,是工商界第一流人物,是一流人物当中的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来,在桌子当中晃了晃。
潘信诚看马慕韩和冯永祥那股盛气凌人的样子,厌恶地闭上了眼睛,拒绝看冯永祥那一副腔调。他深知马慕韩学习《毛泽东选集》,是为了学习共产党那一套,好对付政府,进行合法斗争;不是真的学马列主义理论。
“慕韩兄是我们工商界的理论家。”江菊霞不甘寂寞,也捧了一句。
“我谈不上理论二字。”马慕韩向江菊霞拱拱手,敬谢不领。
“大姐钦定,你怎么敢推辞!”冯永祥笑着说。
潘宏福听了“钦定”二字,有点诧异,便问冯永祥:
“江大姐也不是皇帝,怎么好说‘钦定’?”
“你忘记了吗?我们江大姐的名字原来叫marrykiang,有位皇后不是也叫玛丽吗?玛丽皇后封的理论家,怎么不可以叫钦定呢?”
“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我才明白。以后还希望你多多指教。”
潘信诚睁开眼睛,斜视了儿子一下,斥责道:
“你不明白的事体多着哩,以后要用心听,少打断别人的话。”
潘宏福不知道父亲为啥突然给他这一闷棍,他不高兴地嘟着嘴,不再吭声了。
马慕韩抓紧时机接着说下去:
“千言万语,总之一句话,组织起来非常重要。不但工业要组织起来,我们工商界也要组织起来。过去民建会、工商联的性质和任务不明确,这次在北京开会,听到中央首长的指示,看到了光明大道,民建会和工商联的性质和任务明确了。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开会后,又发表了组织通则,上海市工商联组织已经发展到区。工商联包括了国营、私营、公私合营和合作社等各种经济,小到摊贩和手工业者,在国营经济领导下发展生产,改善经营,各得其所。民建会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导工商业者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啥困难,有啥意见,也可以统一反映给有关单位,这样就很有力量。民建会对工商界做好工作,在新民主主义的建设中,就会起更大的作用。问题是上海分会是临工会,从解放一直‘临’到现在,还没有改组领导机构。”
潘信诚听到这里,明白马慕韩今天这一桌酒席的用意了。他睁开眼睛注意人们的表情,看大家对马慕韩这一番话的反应。徐义德的嘴唇动了动,急切地想讲话,但马上又紧紧地闭住了嘴,好像要看看行情再说。宋其文不断抓住右边嘴角的胡须搓来搓去,对民建会很有兴趣,不愿意随便暴露,私下在动脑筋。唐仲笙和江菊霞非常沉着,仿佛早就知道马慕韩要提这件事,而且也拿定主意不说话,准备先听别人的意见。他们两人暗暗向别人偷觑的眼光,叫潘信诚发觉了。潘信诚迅速地避开,以免和他们两人的眼光碰上。柳惠光只想保持住利华药房目前的小康状况,明知道民建会和工商联不可能有他的职位,自己也不希望抛头露面,那会遇到风险。他满足目前的地位,和工商界巨头们保持一定的联系,有啥好处绝对不会捺下“利华”,碰上坏处,也可以闪开,不让“利华”沾上。他很笃定,静听大家的宏论,不准备表示意见。金懋廉倒想在民建会插一脚。他善于看市场的变化和观察别人动静,见大家冷场,便打破沉寂的空气,冲着马慕韩说:
“民建扩大会以后,民建会员的认识提高,积极性也提高了。上海不是准备召开会员大会,要改组领导机构吗?”
“是呀。”马慕韩感到下面的话由自己来说不大方便,一边思索,一边望了冯永祥一眼。
冯永祥为了活跃一下刚才沉闷的空气,同时也借机会想一想怎么搭腔,他指桌子当中微微冒着热气的狮子头,馋涎欲滴,说:
“只顾谈话,这么好的菜放在一边,再不吃,冷了,太可惜了。”他举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狮子头往嘴里一送,很快就吞下去了。他赞赏地对大家说,“别人喝酒是先饮为敬,我吃菜,也是先吃为敬。这个狮子头嫩得像豆腐,诸位明公如若不信,一尝便知!”
大家都夹了一块红腻腻的狮子头吃。江菊霞怕胖,不敢多吃肉类和脂肪,只夹了一点,慢慢咀嚼。她见冯永祥这个饕餮之徒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里忍不住好笑,嘴上又不得不捧他,便对金懋廉说:
“这菜,只要阿永评定,包你没一个错。”
“阿永是大吃家,那还有啥好说的。”
“但我比不上懋廉兄。”
“一个八两,一个半斤,你们都是美食之徒。”马慕韩说完了,又望了冯永祥一眼。
冯永祥会意地接着说:
“今天聚会难得,民建会的事体倒要借这个机会好好议论一下。今后上海民建会工作,不管是选举委员也好,整编小组也好,调整机构也好,制定组织规程也好,都需要和大家协商协商。”
徐义德见大家都不想发言,他迫不及待,只好先说了:
“慕韩兄的意见很对,组织起来十分重要。工商界过去对民建会太不热心了,连入会也不肯。现在要改变过去那种消极的态度,不但要改选领导机构,小组的成员也应该是工商界的会员为主;小组生活,要侧重工商界的实际问题谈。”他心里想,自己是新会员,领导机构里大概没有份,不如先抓小组,倒比较实惠。
“德公的意见很好,工商界要参加民建会的实际工作。最好中型企业的工商业家多出点力,因为他们既能接近大资本家,也容易和小资本家联系……”唐仲笙恐怕大家的眼睛都朝大资本家身上望,把他这样不大不小的资本家给忘记了。
他的话没说完,冯永祥就封官许愿,一句话说到他的心里:
“德公和仲笙兄的意见很对,民建会是我们民族资产阶级的政党,组织路线要发展资本家入会,特别要以大资本家为主,适当照顾中小资本家。我们指导思想应当代表资本家的合法利益。要做好民建工作,必须网罗工商界各方面的人材,像仲笙兄这样的人最适当,我看他担任上海民建会的组织处长,或者副秘书长,对我们工商界的帮助一定很大。”
“我,我,”唐仲笙给冯永祥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发烧,怕人看见,他低下头去,用筷子把自己碟子里的狮子头弄碎,夹来夹去,可是不吃。过了一会,他才说,“我不是给自己宣传,不过提出来请大家考虑考虑。上海中型企业的工商业家比我强的人多得很,我不够资格当处长、副秘书长这些工作。”
说完了,他又怕得罪冯永祥,赶紧补上两句:
“当然,阿永有事体要我做,我一定效劳。”
“阿永有啥吩咐,我们没有一个人不听指挥。”金懋廉不露声色地表明自己的愿望。
宋其文是老民建会员,一九四五年在重庆成立民建会,他是发起人之一,当选了总会的常务委员。因为在工商界实力不厚,代表性也不大,一直是个常务委员。在上海要数他是老资格了,不过在史步云面前他还得退让一步。他对这次改选抱了很大的希望。他估计,一个副主委大概不成问题。但从今天的形势看,潘信诚没有表示态度,他的话没有摸透。马慕韩请客不是简单的事体。冯永祥又跃跃欲试,这位少不更事的青年,目中无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上海工商界驰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要想点对策,首先要把他笼络住。他的手从胡须那里放下来,说:
“阿永是难得的人材,应该在改选的民建会里多负一些责任。”
冯永祥毫不推辞,老实不客气地说:
“要靠其老的领导。”
马慕韩见大家对民建会兴致勃勃,蠢蠢欲动,他高兴上海工商界大有可为,这两次会一开,许多人对民建会的态度转变了。他可以在这方面多出点力量,让政府首长知道,有事交给马慕韩,没有办不好的。但大家都从自己的利害关系谈,好像忘记了马慕韩是今天的主人。他也不好意思给自己吹嘘,望见潘信诚默默不语,便说:
“大家关心上海民建会很好。中央对大型企业特别重视。阿永说的对,我们的组织路线应该以大资本家为主,组织路线要和组织面貌相适应才对。但是大资本家自由散漫惯了,吸收一些大资本家参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资本家进来了,也得要人领导。民建会章上规定的权利,一般大资本家是不满意的。今后民建会要找些机会,做几件对工商业家有利的事,特别是对大资本家有帮助的事,这样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我看,信老要是肯出来领导我们,大家一定很满意的。”
潘信诚向马慕韩瞟了一眼。他料到史步云虽然当选民建总会的副主委,但决不会放弃民建上海分会主委的实职,否则变成明升暗降。他不必出面和史步云争夺这个职位。有些非做不可的事,可以叫潘宏福出面。他叹息了一声,接着谦虚地说:
“上了年纪啦,不中用了。步老和慕韩老弟出来,一定比我还不负众望。”
“不,这回民建改选,信老非出马不可。”冯永祥哪方面的力量都想拉拢,同时,潘信诚出来不过当一名副主委,和他的职位并无矛盾。他自己完全清楚:像他这样的头寸,副主委是摆不上的,最多也只是秘书长、处长一类的角色。他说,“信老不出马,我们不干。”
他转过脸看见马慕韩盯着他望,立刻又补了两句:
“当然,慕韩兄是没问题的,一定要直接领导我们。”
“我年纪轻,做点实际工作还可以。讲到领导,那非步老、信老不可。”马慕韩谦虚地说。
“我身体实在吃不消,有事,叫宏福这孩子做做倒可以。”
“宏福老弟一定要参加民建工作,这没有问题,他欢喜活动,在联络处工作倒顶适合……”冯永祥又在封官了。
给爸爸瞪了一眼以后,潘宏福一直没开口,连吃狮子头也没味道,一个人沉默地坐在爸爸身边。现在爸爸提到他,他心情顿时开朗了,又活跃起来:
“我给永祥兄当名秘书吧,听你的指挥,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
“可别折死我了。”冯永祥向他拱拱手,“怎么敢要大老板当我的秘书,这不要埋没你的人才吗?”
“宏福,阿永的秘书可不好当啊!”江菊霞从旁挑拨。
“难道我当秘书的资格也不够?”
“不是这个意思,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马慕韩见冯永祥老是突出自己,仿佛他是今天的主人,可是又不好指责他。他忍住这口气,设法把大家团结在自己的周围,提高嗓子说:
“大家的意见都很好,这一次改选,应该把诸位的意见尽量吸收进去。关于改组领导机构问题,准备拟一个草案,交给各个小组去讨论,经过常委会民主协商,然后再来改组。”
“慕韩兄想得真周到,又民主又集中!”
马慕韩听了冯永祥这句话,心里稍为舒服了一些。他站了起来,举着酒杯,以主人的身份对大家说:
“祝贺各位将来都参加民建分会领导机构,来,我们大家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马慕韩又在大家的杯子里斟满了酒,发现第三瓶白兰地喝完了,于是对门外叫道:
“再来一瓶白兰地!”
人行,指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
作者“周而复”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