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马慕韩请客的名单曾经和冯永祥商量,原来列了徐义德的名字。虽然徐义德和他顶撞过几次,但是徐义德精明强悍,在重大问题上,特别是对政府方面,他们是一致的,今后和政府进行合法斗争,是一把手。何况徐义德最近又参加了上海民建分会,在民建分会改选上,他也能起一些作用。马慕韩从北京回来,徐义德在家里请他们吃饭的那天晚上,希望他出面邀请工商界朋友们谈谈民建分会改选的事,表面上他没有一口答应,但也没公开拒绝,心里觉得当仁不让,是义不容辞的。利用传达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的机会,他已经分别请了工商界各方面朋友吃了便饭,还把冯永祥、江菊霞和唐仲笙约到他家里深谈了几次。最近又开了资方代理人的座谈会,阵势已经布置好了,他认为到了应该出面邀请大家来谈谈的时机。不料冯永祥不赞成请徐义德,使他莫名其妙。现在正是要用冯永祥这帮人,徐义德是冯永祥推荐到星二聚餐会的,宁可得罪徐义德,也不能不买冯永祥的账。他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就接受了冯永祥的意见。但他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冯永祥葫芦里卖的啥药。

晚上六点半钟,马慕韩根据冯永祥的建议,准时到了江西中路莫有财厨房。这是上海一家著名的淮扬菜馆,过去是银行家出入的地方,现在是棉纺业老板们碰头的场所。莫有财名气虽大,但是外表并不堂皇,也不引人注目,陌生人走过那座灰色的大楼下面,绝对想不到夹在许多写字间当中,有这么一家著名的菜馆。马慕韩上楼走进去,像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样熟悉,跨进靠马路的那间房间里,不禁大声叫道:

“阿永,你倒比我先来了。”

“前后脚——约好了,怎么敢迟到?”

马慕韩脱下身上深灰色的克什米冬大衣和头上的咖啡色丝绒呢帽挂到衣架上,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紧紧靠着冯永祥,指着那间僻静的房间说:

“这儿很安静,谈话方便些。”

“菜也有名——你挑的地方真好。”

“听你的话,今天请的人不多,可以敞开谈谈。”

“星二聚餐会取消了,碰头没有过去那么方便,多少总有点别别扭扭的。”

“那也没啥,多选几个地方碰头,调调胃口,也蛮有意思的。”马慕韩接着问他,“你说起星二聚餐会,我倒想起德公来了,不是你介绍他参加的吗?这次请客,你说不要请他了,怎么你今天又把他的名字添上了?”

“唉,这位德公,不晓得从啥地方听到你今天晚上请客,向我打听。我本来不想告诉他,因为你讲过请他,就大胆代你请来了。你该不会反对吧?”

“你给我办事,谢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慕韩兄真是统帅风度。”

“但比不上你——既能代表我们工商界,又能代表人民政府,真是四面灵通,八面威风。”

“要讲代表工商界,我提不上,只有你才真正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表,有实力,有地位,头脑清爽,年纪又轻,前途远大!老实说,上海工商界那些老老,哪个也比不上老兄。”

“阿永,你别把我捧到天上,摔下来可不轻啊!”

“不要紧,我们来保驾!”

说这话的是唐仲笙,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江菊霞。她娇声滴滴地质问道:

“阿永竟敢欺侮慕韩兄?”

“我也没有吃豹子胆,怎么敢欺侮慕韩兄?”

她把身上那件紫色素缎面子的灰鼠斗篷递给服务员挂在衣架上,里面露出夹绒的大红旗袍。她像一团火似的走上来,对冯永祥说:

“谅你也不敢!”

“大姐驾到,小弟更加不敢!”

“大姐不来,阿永就要放肆?”

“不是这个话,我们的军师,别在小弟身上做文章。”冯永祥向唐仲笙拱拱手,他一眼望见门外挤满了人,为首的是徐义德,他连忙把目标转移,说,“有本事的,和铁算盘斗斗……”

徐义德不知道冯永祥那句话的意思,见江菊霞站在旁边,她的脸和她的旗袍一样的通红了,故作惊诧地问道:

“我刚到,就惹到我的头上来了。”

江菊霞怕徐义德上了冯永祥转移目标的诡计,慌忙插上来说:

“别听阿永的鬼话,我们正在讲他哩!”

紧跟着徐义德进来的是潘信诚父子两个。他们身后是宋其文和柳惠光,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金懋廉。马慕韩查点客人已经到齐,便让大家就座,把一张大圆桌子坐得满满的。桌上的酒菜早就摆好,四大碟子的拼盘不但味道鲜美,色彩也配得很好。每个人面前那杯陈年白兰地,地道的法国货,是马慕韩要司机从他家里带来的。他知道冯永祥最喜欢喝这种洋酒,今天特地好好灌他一下。冯永祥这个酒鬼一闻到那香味,口水差点要流出来,忍不住端起酒杯,向大家敬了一圈,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说:

“今天是慕韩兄请客,大家用不着客气。”

“阿永请客,我们也不会客气,”江菊霞用筷子夹了一片凉拌腰片送到嘴里,赞赏不绝地说,“这腰片真嫩!”

“不然怎么叫做莫有财?”金懋廉在上海解放以前,就是这里的老主顾。江菊霞赞赏莫有财,好像就是赞赏他自己。他说,“好的还在后头哩!”

马慕韩听到客人赞赏,很高兴,说:

“懋廉兄是行家,常上这里来的。他的话没有错。”

“不是行家,是吃家。从前倒常来,银行界的朋友喜欢在这里碰头,现在来的次数少了。”

潘信诚抬起头来看看房间四周挂的字画,迎街的白布窗帷早已拉起,房间的门也关得紧紧的,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正合适,很暖,但是不太热。屋子里一个闲杂人也没有,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门开了,服务员端进来一碗鸡丝煮干丝和一大碟红白相间的肴肉。他随大家夹了一筷子干丝吃了,等服务员走出去,才说:

“在吃的方面,银行界的朋友最精不过了。过去,我们有事请银行界朋友吃饭,得请他们自己带厨子来;就是现在,到银行界朋友家里吃饭,也比外边饭馆好。”

“对,对。”冯永祥年纪轻,他并不知道工商界老一辈的情况。潘信诚说了,大概没有错,他就信口同意,摆出对过去工商界情况也很熟悉的神情,说,“懋廉兄,啥辰光请我们到府上叨扰?”

“阿永赏光,十分欢迎。”

“那我们这些人是不受欢迎的啦。”

金懋廉看了唐仲笙一眼:

“有智多星在座,讲话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要挑剔。只要大家赏光,啥辰光都欢迎。”

“那很好。”唐仲笙说,“从北京开会回来,我以为传达之后,再开人代会贯彻,今秋一定丰收,农民购买力提高,必然有好气象,旺季就要到来,过年要好好‘加料’。现在看来,问题还多,今年私营企业业务不如去年。拿今年上半年来说,每月平均营业额只有三万多亿,和去年同期就相差很远。下半年比去年同期也不如,现在到年底不足两个月,估计不会好。过去,大家说淡季不淡,旺季更旺。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眼看着年就要到,这个问题不解决,过年‘加料’也就成了问题,只有靠懋廉兄了。”

“请到懋廉兄府上‘加料’,”冯永祥向大家拱拱手,笑着说,“希望大家赏光。”

“阿永办事真快,”徐义德奉承地说,“马上就发请帖。”

他很愿意和金懋廉多打交道。金懋廉对他也特别照顾,沪江纱厂向信通银行轧头寸,金懋廉没有一次不帮忙的。大家一听到“加料”,个个神采焕发,只有宋其文无动于衷,他抹一抹胡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

“请客当然是好事,就怕顾不上,今年的这个年怎么过法,还是一个大问题哩!”

他这几句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了。他今天出席马慕韩的宴会,事先曾经仔细考虑了一下机器业目前的处境,还没有引起政府当局的注意,利用今天的集会商量一下,找到出路自然很好,不然,一定有人听了之后反映给统战部,至少冯永祥会去反映的,党与政府了解了,事体便有了眉目。他见大家都望着他,便抓住这个机会,把心里的话倾吐出来:

“我们机器业过去倒还不错,‘五反’以后,一直没有恢复元气。我最近参加审查牛头刨床的工缴问题,同业说:到底国家要我们怎么做,不清楚,这个日子等不到民主改革和生产改革了。大家不知道生产些啥。八种牛头刨床,每年总产量是二百部。工业部说不要做了,做了也不要。国家不定货,自己无成本,没有做存货的能力。工缴要两千万一部,工业部只付一千七百万,虽说利润不多,但是还可以拖几年。可是工业部不定货了,日子更难过。工资、伙食占成本四分之一还多,差不多要到三分之一,利润多少倒无所谓,现在只求勉强发出工资,就心满意足了。资金短绌是个大问题。同业们都担心,过一天算一天,不晓得能不能混到年底。各位情况比我们机器业好,我们年关怕过不去。”

潘信诚听了这番话,心情很沉重。通达纺织公司虽然主要经营棉毛丝绸,通达纺织机械厂只占他企业当中一小部分,但机器业的困难不会不影响到他头上。而工商界有困难,他都感同身受。他怕冯永祥这些青年不注意,吵吵闹闹滑过去,有意把问题提得大一点,引起大家关心:

“机器业本来不是还不错吗?怎么也有这些问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呀!”

“资金短绌不是机器业的个别现象,”金懋廉说,“听说最近所得税议定中等经营、中等技术标准的辰光,发现不少厂只有设备,没有资金。”

“对呀,对呀,懋廉兄说的对极了!究竟是金融界,看问题比我们全面。我还以为只是我们机器业困难哩,原来别的行业也有问题。”宋其文得到金懋廉的支持,更加振振有词了,“资金问题不解决,生产积极性提不起来,机器也转动不了。”

“不但工业困难,商业方面资金也有些问题。有的行业希望人行开放流动质押,或者贷款;有的要求人行做押汇,并且要求免收保证金。”

潘宏福坐在爸爸的下首,他听金懋廉对工商界资金问题了如指掌的议论,心中暗暗佩服。“通达”方面,一向资金充足,不但在人行有大批存款,海外也有外汇,从来没感到过资金短绌的问题。他不解地问金懋廉:

“为啥不少行业资金短绌?”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照我粗浅的眼光看,‘三反’、‘五反’以来,有些厂店长期坐吃山空,加上‘五反’中货价跌落,打六折七折出售,无形之中,减少了资金。物价跌落对消费大众来说,是好的,但对工商业就有影响了。同时,有些货销路不旺,积压很多,也减少了资金。不晓得我这个看法对不对?”

“这当然也是原因,可是还有其它原因,”唐仲笙向金懋廉微微笑了笑,说,“税收也是一个原因。去年所得税期末存货估计和标准纯益率,照我看来,都偏高了,而且滞纳金数字又太大。今年‘三反’、‘五反’过后,刚刚松一口气,却又碰上估缴所得税。你说,资金怎么不枯竭?”

“税法专家究竟高明,我在这方面没有研究。”金懋廉表面谦虚,实际上并不同意他的看法,转了一个弯,说,“不过,所得税每年都要缴的,为啥今年影响到资金枯竭呢?”

“这个问题提得对。”潘宏福说。

“滞纳金数字很大呀,有的厂滞纳金,听说占五分之一哩。全上海算起来数目不会少。税收任务完成了,工商界的资金也就枯竭了。”

金懋廉心里想:唐仲笙这位税法专家,在条文研究上确实高人一等,但对实际情况的了解,却并不高明。对金融界的情况,老实不客气地说唐仲笙更不能和他比。他看到工商界的心情虽说从北京开会回来以后好了些,但是还相当沉重,许多人对企业经营兴趣仍然不大,对某些行业暂时的困难顾虑过大,如果不理出个头绪来,寻找一条出路,工商界是振作不起来的,信通银行也要牵连进去。可是他也不好和唐仲笙这些人唱对台戏,便顺着唐仲笙的口气说:

“滞纳金过多,当然要影响到周转资金。不过,我了解许多厂商不断向银行提取存款,按期交税,是用不着交滞纳金的。仲笙兄说滞纳金占正税五分之一,怕也是估计‘偏高’了。我看,资金枯竭还有其它原因。”

“估计‘偏高’?”唐仲笙不相信地望着金懋廉。他一时又提不出反证,也不愿接受金懋廉的意见,怕追问下去,金懋廉提出具体数字,他更站不住脚,便给自己留有余地,说,“也许是各人的看法不同。”

他停了停,又追了一句:

“懋廉兄说还有其它原因,我倒愿意领教领教。”

金懋廉感到唐仲笙诡计多端,在税收问题上提不出根据,把身子一闪,反而向他提出问题。他正愁不知道怎么答复他,徐义德挺身而出:

“拿我们‘沪江’来说,‘五反’以后,劳保福利增加了,安全卫生设备也增加了,单是降温设备一项就把几年来赚的钱用光了,资金无形中日渐短绌。这次北京开会,郑主任提的那几条原则都很好,实行起来就不大容易。比如利润吧,最近染织业反映:要是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计算,实得股息红利还不如银行利息;何况没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又何况要达到这个目标要保证百分之百的开工率,万一出了点岔子,利润不但没有,而且还要亏本。百分之百的开工率能有几家呢?这样下去,资金怎么会不枯竭?”徐义德讲到后来,简直有点气愤了。

“纺织业得天独厚,怎么也有这些问题?”柳惠光困惑地问。

“每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徐义德不胜感慨地摇了摇头。

金懋廉深知徐义德的内幕,沪江纱厂在信通银行放的头寸很多,资金不但不枯竭,而且十分充裕。徐义德最近在给资金找出路,听说这次北京开会企业越大越受到中央的重视,曾经向金懋廉表示过:对同业的困难,沪江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这是徐义德的老办法:名义上是救困扶危,实际上是准备把别人的厂“吃”过来。徐义德有意叫嚣资金短绌,给他提了两条理由,很有力量,实际上驳斥了唐仲笙的意见,所以他并不揭露徐义德的内幕。

“比起纺织业来,我们商业的困难就更大了。”柳惠光没有讲到正题,两道细细的眉毛便紧紧凑到一道去了。他字斟句酌地说,生怕说错了一个字,给别人抓住把柄,“最近朋友们碰到,总关心差价问题。广州榴花牌砂糖价格五十八万,运到上海的运费要三万五,可是上海牌价只有六十三万,所以要亏本。我们商业‘难’字当头,资金也短绌……”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一方面怕说错,另一方面感到经营商业实在不容易。他怯生生地注视一下圆桌四周的人。大家都放下筷子,凝神听他诉说,连桌子当中那一盘肴肉也被冷落了。徐义德见柳惠光停住了,怕他胆小不敢往下说,特地给他助威:

“差价确实是个大问题,棉布业也认为坯布差价百分之八,色布差价百分之十,花布差价百分之十二,都太低了。惠光兄究竟是从事西药业多年,对商业行情很熟悉,提的是中心问题。”他希望调整差价,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

“惠光兄说的确实是事实,”金懋廉知道差价一般规定是合理的,不过没有暴利,所以有些行业不满意。他不直接点破,以免得罪别人,只是说,“不过,各行各业情况也不完全相同……”

马慕韩插上来说:

“是的,各行各业情况不同。这次我和三百多位工商业家到浙江参加土产交流大会,名牌货热门货销路的确好。这次特点是到了初级市场,和农村消费者直接见了面。我们轻工业前途大有希望……”

“轻工业前途不错,但是私营商业缺乏资金,经营困难,也会影响我们私营工业的发展!”

徐义德这两句话如同奇峰突起,叫柳惠光摸不着头脑,他睁大眼睛说:

“我们商业困难竟会影响到私营工业头上来了。这一点,我这个迟钝的脑筋还没想到,难道说你们工业方面的困难,要怪我们商业吗?”

他深深感到肩胛上担子沉重,望了各位工商界巨头们一眼,在座完全从事商业的只有他一个人,更加感到严重。他心里想不通,认为工业有困难,应该和政府算账,怎么找到商业的头上来呢?认为徐义德有意和他寻开心,叫他当着众人的面下不了台。他不会说话,也不大敢说话,如果在座有一位商业方面的巨头,那该多好呀!他这时唯一的希望只有冯永祥了,阿永了解商业方面的行情,也和商业方面有联系。冯永祥察觉柳惠光的眼光向他身上扫来,真的发言了,但没正面支持柳惠光,不过对问题的了解却有帮助:

“惠光兄,德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先听他的。”冯永祥伸出右手,向徐义德一摆,邀请道,“德公有何高见,小弟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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