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案子?”

“偷窃案,”中年人民警察说,“还有别的问题。”

“偷窃案?”徐义德还是不相信,说,“不会的,你别找错了人。也许是同名同姓?”

“一点也不错,待一会,你就晓得了。”

徐守仁枕边放着一本《基度山恩仇记》。临睡前,他贪婪地读着这本小说,简直入了迷,一边看着,一边想着明天是礼拜六,准备换一身最漂亮的西装,早点溜出去,找楼文龙玩他一个痛快。他看着《基度山恩仇记》慢慢入睡了。妈妈上楼把他从甜蜜的梦中叫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房间里的电灯亮了,妈妈脸色慌张,不安地站在他的床前。他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不解地问:

“我睡得正好,叫我做啥?”

“快起来!”

他惊慌地跳下床来,扣着白底红条府绸睡衣的扣子。朱瑞芳严厉地问他:

“你偷了别人的物事吗?”

朱瑞芳衷心地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她好和人民警察办交涉。徐守仁没有吭声,但是羞涩地把头低了下去。不用再问,她心里完全明白了。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没有出息的下流坯!”

那天离开朱延年家,徐守仁带朱筱堂到南京路“大三元”粤菜馆吃了饭,徐守仁要朱筱堂先回去,他给楼文龙拉走了。他们两人走到大光明电影院隔壁又一村小吃店,里面人声嘈杂,乱哄哄地嚷成一片。他们走得有点疲乏了,肚子也饿了,便走了进去,叫了两笼包子和两碗鸡粥,一边吃着,一边向左右张望。楼文龙发现有个青年扶着一辆簇新的飞马牌自行车走到饭店门口,把车子放在门外,匆匆进来,也叫东西吃。楼文龙暗暗碰了一下徐守仁的大腿,眼光向门外一望,徐守仁会意地点点头。楼文龙叫他先走一步,楼文龙自己付了钱,站在那个青年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楼文龙慢腾腾掏出一包香烟,抽了一根出来,拿着那个青年桌上的洋火,擦了一下,没有点着,又擦了一根,才点燃了一支香烟,叼在嘴角上,用劲吸了一大口,然后在那个青年面前吐出一阵浓烟,悠然自得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边徐守仁已经迅速而又熟练地把飞马牌的自行车偷到了手,像是自己的东西一样,骑在上面,转到僻静的黄河路上去了。

楼文龙跨出又一村,飞也似的向黄河路上跟过去。徐守仁骑到北京路上才跳下车来,等到楼文龙赶来,他们两人脸上浮着微笑,得意地扶着那辆车子边走边谈。他做楼文龙的助手,偷自行车和别的东西已不止一次了。有时楼文龙帮他巡风,他自己动手。这次两人商量好,车子先让楼文龙骑回家去藏起来,第二天在新城隍庙碰头。

楼文龙设法给自行车改了装,原来是黑漆的,现在变成深蓝色了。楼文龙要徐守仁推到寄售商行里卖了一百万元,当天晚上两人又碰在一块了……

徐守仁跟朱瑞芳下楼,走进客厅。青年人民警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逮捕证,给徐守仁看,说:

“你被捕了!”

“真的偷人物事吗?”徐义德问徐守仁。

徐守仁低着头,没吱声。朱瑞芳暗暗点了点头。

“人民政府不会冤枉好人的,我们有了人证物证才逮捕他的。”中年的人民警察说。

“那好,我也相信人民政府是不会冤枉好人的。大家应该依法办事。我在区里和市里也常和首长们接近,只要有人证物证就好说话……”徐义德愤愤不平地说。

“徐总经理的话说得对,”中年人民警察感到徐义德想威胁他,他并不怕,暗示地说,“你经常和首长们接近,一定懂得政府的政策法令,我们是奉上级命令办事的,绝对不会错的……”

他还要说下去,青年人民警察有点不耐烦了,插上去,对徐守仁说:

“走吧!”

朱瑞芳把徐义德的一套灰咔叽布的人民装拿给他。他不喜欢穿人民装,不过进监狱穿啥衣服都一样。他勉强穿上,稍为嫌大一点。朱瑞芳又给他收拾牙刷,牙膏,漱口杯子和毛巾这些物事,放在一个口袋里。他拿了,跟着人民警察走去。徐义德送他们出去,老刘早就等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守候着。

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朱瑞芳从后面匆匆赶来,怕徐守仁在监狱里受凉,又递给他一件圆领大红绒线衣,还塞给他一百万元人民币。

黑铁大门外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人民警察把徐守仁关进汽车,他们自己也跟着上去。徐义德和朱瑞芳望着汽车迅速消逝在远方。她的泪水簌簌地从腮巴子上滚落下来了。

朱筱堂雄赳赳站在卫生间里,许久许久听不到一点动静,心里不禁纳闷起来,但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万一冲进来,他得拼命抵抗。他高举凳子,冲门准备着。等到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悄悄打开卫生间的门,轻轻走到窗口,只见姑父和姑母站在门外,向远方瞭望。他放心了,知道和自己没有关系,连忙把手里的那张凳子还回卫生间,躺到被窝里,蒙头大睡,准备明天一早起来,赶快回无锡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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